君塵易本就該屬於龍族聖地。
回去後,他才能更快的恢復。
把沉睡中的小狐狸遞了過去,沒有絲毫猶豫。
微生凡塵眸光微微一閃,卻沒有用手接。
他手一揮,一道白光籠罩在小狐狸身周。
一眨眼的時間,她掌心已經空了。
她有些反應不過來,看著自己的雙手,愣在原地。
他站在她身前不遠處,一雙深不可測的眸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她。
緩緩收回了手,她抬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她身子開始發冷。
自蓬萊山下來,她身邊還有個蒼池夕。
再後來的一個月,是君塵易。
哪怕君塵易的本意並不是幫她,可他把她安置在滄海山魔宮,卻讓她有一種她身邊還有個認識的人的感覺,至少,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
然而,此時此刻。
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
偌大的世界好像只有自己,眼前的人站在她面前,實際上卻距離遙遠,根本無法觸控。
她腦子又出現了幻燈片,閃過一幕幕和諧而刺眼的畫面。
她勾了勾脣,“再見。”
轉過頭,一步步朝洞外走去。
他的目光緊隨她離開的身影。她依舊瘦弱,腳步虛軟卻很穩。她就那樣離開,虛弱而決絕。
她說再見,實際上,卻是下定決心再也不再見了。
猛然感覺好像要失去什麼。
就像一把沙子握在手中,即便緊握著手,沙子照樣順著指縫流失。而他現在不僅沒有握住,反而松著手……
心頭陡然一顫,像是有一隻大手將他緊緊攥住。
他十指屈緊。
好似被蠱惑,他竟不自覺地邁開腳步,跟著那個背影而去。
黎玖夏走出山洞,看到的是大雨傾盆中的一片碎石與黑衣死屍。
每一具死屍都缺胳膊少腿,死相極慘。
想起不久前那砰的一聲。
她以為是這群魔兵闖進來了,其實是微生凡塵一招覆滅一團魔兵而發出的聲音吧。
他果然強大……
抬頭看了看天。
之前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覆蓋了一片烏雲,黑壓壓地沉在頭頂,逼得人闖不過氣。雨勢極大,一地的鮮血與雨水和在一起,就像是一座死亡之城。
……
大雨將整個世界覆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在雨中,前面的女子全身溼透,一步步走在泥濘中,後面的白衣男子卻好似自成一界,所過之處,雨水泥土避讓不急。同樣是白衣,他清爽飄逸,她卻狼狽不堪。
看,這就是距離。
有些距離在那專注的疼愛寵溺下並不算什麼。
可失去了那疼愛寵溺,距離便是橫亙在人心中的一把刀。
他與她相隔很遠,他的步子很輕,輕到無人發覺,他的目光依舊灼熱,可此時的黎玖夏腦子已經一片混沌,本來就沒什麼力氣,被那冰涼的雨水砸的全身發抖,哪還注意的到別的。
她一步步向前走,卻不知道該去哪。
她發現,來到這世界那麼久,她真的做到了“兩袖清風”。偌大的世界竟沒有她的一席容身之地。也不知道到底是可悲還是可笑。
心頭是前所未有的荒涼與孤寂。
她失魂落魄,臉上一片溼潤,卻也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
微生凡塵遠遠跟在後面,看著她一路上好幾次踉蹌差點跌倒,心頭緊了又緊。
他的視線好像被黏住了一樣,定在她身上想移移不開。
這是他想要的麼?
心底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質問他。
他袖下的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緊緊握了起來。
他不知道……
她走到這步,不正是他逼的。
可他卻一點快意都沒有,連氣都沒松一口。
自他出生到現在上萬年,他脾氣淡然穩重,向來運籌帷幄,所有事都在他掌握之中。除了三千年前小九的死亡。然當初他至少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知道應該隨著小九去,最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可第一次……
卻完完全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小九復活,記憶迴歸,他原以為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在蓬萊山上,他將她的期望徹底敲碎,把她趕走,卻又忍不住暗示褚雲若青,要他們照顧她。
後來,君塵易回到龍族聖地,他得知她被君塵易所困,與褚雲若青聯絡。君塵易並非真的想對她做什麼,她好歹是青丘公主,他其實有很多辦法能讓她離開滄海山,但他卻選擇了親自下凡。
他一路上過來儘量放慢了速度,讓自己淡定。
然而,尚未進滄海山,他便發現滄海山上空氤氳的全是魔氣。
這魔氣濃郁驚心,還有一絲熟悉的味道。
他和巫邪月不算熟,以前基本都是君塵易與巫邪月打交道,唯一一次,還是當初四個人在凡間遇到恰巧碰到魔兵屠城的那次。
他記憶力向來好,瞬間想起了巫邪月。
滄海山被巫邪月的魔氣包裹,很有可能已經淪陷,想到她也在滄海山裡,他淡定了一路的速度終於忍不住加快。
在魔宮上空他聞到了血腥味,是君塵易和她的,他心中咯噔一跳,竟是莫名的慌亂。
尋著那絲血腥味一路找來,他看到了那群魔兵被困在乾坤八陣內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他對陣法也極其熟悉,一眼就看出那乾坤八陣布的粗糙簡陋卻抓住了精髓。
能做出這種事的,只有她一個人。
魔兵不懂破陣,但仗著實力比佈陣之人高出太多,強攻那陣法。
他到時,正好看到乾坤八陣被毀。
一群魔兵氣勢洶洶往洞內闖去,夾雜著幾句辱罵:
“那個臭娘們,抓到她老子非要折磨死她!”
“兄弟們等會一起享用!讓咱們兄弟嚐嚐,龍族二少的女人到底有什麼不同!哈哈!”
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
這世間很少有事物能干擾到他。當初他也算是魔界眾人眼裡的修羅,死在他手中的魔數之不盡,整個魔界的人天天把他掛在嘴邊問候祖宗,甚至還有死之前當著他的面辱罵他的,他壓根不當一回事,向來都是跟沒聽到一樣。
可就這麼兩句話,卻讓他沉了臉色。
他進了山洞,看到了變回原身的君塵易,也發現了那個結界。
那結界是龍族所創,外人看不出貓膩,他卻一眼發現了結界內的人。
她向來都是堅強大氣灑脫的,可這一次,他們一月未見,他看到的卻是她蹲在結界角落裡低著頭縮成一團無助的模樣。
她受了傷不哭,被君塵易折磨了不哭,被他欺負了不哭,發現他的真正身份時不哭。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卻是因為一個夢。
他不知道那夜她做了什麼夢,可當他第一次看到她溼了眼睛時他就知道,他根本受不了她的眼淚。
好在她是個外向堅強的女子,她很少在他面前表現最脆弱的一面,更很少在他面前哭。
然而,蓬萊山那次,她紅著的眼睛便沒幹過……
這次,她淚眼朦朧抬頭看他,一臉迷茫好像做夢的模樣再次撼動了他好不容易才堅定下的心。
她只是喊了他一個名字,就讓他忍不住上前擁她入懷……
幸好小九及時傳音過來。
小九的聲音像是一曲還魂鈴,將三千年前的一幕幕回放他眼前。
他及時回神,將心底那股衝動生生抑下。
她像是也從夢中回過神來。
她視他為無物,對他極為冷淡,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她說,請叫她黎玖夏……
可對君塵易卻小心翼翼的呵護著,捧著君塵易的狐狸本體生像是捧著什麼珍寶。
漣漪與黎玖夏,不知是他真的已經分不清楚了,還是特意將之混淆。他對她冷嘲熱諷,沒料到她竟一句句還了回來。
言詞犀利,堵的他心頭差點冒煙。
他以為她是恨他的,可沒想到,她轉眼又為了君塵易求他。
除了當初她為了給自己保命對他狗腿,她何時有過這麼低聲下氣的模樣?
他一直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也以為他能做到。
可最後,他卻發現,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就像現在,他遠遠跟在她後面,又是為了什麼?
微生凡塵已經想不太清楚了。
他也不太懂,為什麼三千年前,小九死了,他還能有條不紊的安排著這場輪迴。如今,看著那個背影,他卻已經忘了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只是,他永遠不會忘記三千年前青丘狐狸洞前瞬間凋零的一地桃花,不會忘記他抱著的小九身子的溫度,那麼冰那麼涼,凍入骨髓。
當然,還有漣漪死而復生後高興的來找他傳遞喜悅,問他,他喜歡她穿什麼樣的婚服、喜歡她抹什麼顏色的胭脂、禮堂該擺多少盤紅棗糕、她該給她哪幾個仙子朋友發請柬。以及,她說她想把那株名為“麻麻”的桃樹栽到他們婚房前……
雨勢不見小,她好似風雨中飄搖的一片樹葉。
她腳步越來越不穩,好幾次差點跌倒。
他眸光深邃一眼望不到底,袖下的手緩緩握緊,有光芒在他拳頭周圍繚繞。
大雨忽的停了。
黑壓壓的天,烏雲漸漸往外散開,露出那一片滄瀾。
黎玖夏似也發現了什麼,腳步一頓,下意識抬頭看那忽然晴朗的天空。
微弱的小太陽白茫茫的對上了她的眼,她只覺眼睛一刺,天地狠狠一個搖晃,世界便黑了。
她的身子倒下的那一瞬間。
白影閃掠而過,一把接住了她輕飄飄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