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是被馬車顛醒的,掀開車簾朝外一看,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她揉著仍有幾分鈍痛的後頸,記憶漸而回籠。
夜涼如水。入了秋的鄞州更是如此。院子裡,明月一邊搓著雙臂一邊催促秦時:“你快些呀,站在這兒都快冷死我了!”明月話音剛落,秦時便手執琉璃盞走了出來,一點微芒如水波一般滌盪開來,莫名讓人心安。等秦時走近,明月忙上前抱了他的胳膊,並拽著他向外走去。昨日在秦時外出置辦傢伙時,明月私下給接了一單活,不想那人一句話沒說單丟下一張字條就消失了,讓明月怨念許久。
城南逸家。
若是尋常時候,明月多半是棄了這單生意,偏逢自溫家小姐那事過後,相思引的幾單活都不算順暢,且不說有一個相思齋需要支撐,單就她所需要填飽左眼的分量都不能滿足。這形勢也就輪不到明月來精挑細選了。
出了相思齋後,明月將兜帽覆上,拽著秦時向城南方向走去。
“真是的,怎麼偏偏是那一家!”明月低聲叨咕,下意識得緊了緊圈住秦時臂膀的右臂。
城南逸家這稱呼並非當真是因為那有姓氏為逸的一家人,而是因為那佔地百畝的宅院,它的主人其實是姓易。易家人是兩年前突然出現在城南的,彼時鄞州的百姓方才明白那默默修建十年的宅院是為了誰。易家的人沒有過往,至少是沒有常人所知的過往,他們極少涉及外事,亦鮮和官府來往。奇怪的是,竟也沒有任何人找他們的麻煩,而這並不符合鄞州一貫的風俗。
對於陌生且富足的家族,鄞州百姓大多是有些排斥的。普通百姓還好,最多茶餘飯後多閒談幾句,對於地痞和官府來說,則少不了上門拜訪幾日了。但這易家出現之時,鄞州竟是意外的平靜,沒有滿城的風聲亦沒有任何激憤人心的“活動”。而據偷爬上易家牆頭的人所說,易家那百畝宅院內亦是安靜沉寂,鮮有高聲,但裡面一草一木皆是世間珍品,亭臺房屋更是奢華堂皇。
這一切都讓易家成為了鄞州內最神祕的一個家族,沒有人願意得罪它,至於一探它的究竟則讓所有人嚮往且懼怕,明月自然也不例外。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已有燈火出現,明月忽的頓住,她推搡著秦時,道:“你先去瞅瞅,若當真是他們也該有人前來接應。不然若遭了旁人戲弄就此得罪他們可就麻煩了,我還想好好呆在這兒。”
秦時頷首,提著魂燈緩步向前走去。
不一會兒,那抹
青芒遠去,明月這時方覺得暗,忙取了火摺子將其吹燃。然而,尚不待那一點火星竄起,她後頸便有鈍痛傳來,隨即眼前一黑軟軟倒了下去,再醒來就是在這快將她顛散的馬車上了。
明月坐起,又掀開車簾瞧了瞧。唔,車速不慢,跳車估計有些麻煩,考慮到這點,明月又頹唐地撒了手。便在這時,馬車猛地前傾,讓明月直直摔到車伕的後背上去。
“全是骨頭,硌死我了!”
明月肩膀忽被人大力抓起,下一刻,人被遠遠摔了出去。明月吃痛爬起,怒道:“不過就隨口說了一句,你用得著下手這麼狠麼?!”然而,眼前的狀況又讓明月呆愣地閉了嘴。
九名身穿異服的男女將另一名男子圍在了中央,重點是那九人脖頸上都盤著一條青蛇。青蛇吐信,其中的八位便齊齊舞鞭,餘下一人卻是執起一柄造型奇特的骨笛橫在脣邊。
一時間,明月背後泛涼,每一根毛髮都似要炸開,她悄悄向後挪去,一點點遠離。這可不能怪她見死不救,一來她自己都是遭劫的,二來她就是留下也幫不了什麼,這世間她能治的人也就是秦時了。想到這,明月不禁牙齒打顫:“秦時,你在哪兒啊……你在哪兒啊?”
倏地,明月緩緩向前爬的身子被按住,她一點點,驚恐地回眸,見渾身是血的一人直直倒在了她懷裡。
“啊!!!!”空曠山谷中,一聲慘叫驚起一片鳥雀。
明月花了好些時候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用這人餘下乾淨的一點衣服擦乾淨了他的臉。盯著瞧了半天,她方覺得大概是趕馬車載她的那人,可是她又不會醫……明月等了等,終是抬手去探這人的鼻息。
知道他已經嚥氣,明月突然鬆了一口氣,雖然她確實沒打算救他,可是見死不救到底會在心裡留一個小疙瘩。而明月向來是善待自己的,讓自己不舒服的事她從來不做。簡單用這人自己的衣服把他的臉給遮了後,明月便拿了他的劍繼續向前。
雖然她明月沒什麼本事,可並不代表她無知。剛才那些異服男女,她依稀記得自己曾在哪本書裡見過類似的描述,說的是南疆巫蠱一派。而南疆巫蠱一直是在古蜀國境內活動的,古蜀國雖被闕國吞併,但這些並未被消去。
明月腳步倏忽頓住,頓了瞬間後她仰天道:“我已經從洛國到闕國了???”明月跌坐在草地上,現在她也懶得關心自己到底昏迷幾天易家那樁生意如何秦時又是怎樣了,她想的是就算自己能走出這山,
又要怎麼才能回去鄞州啊?且不說她從未出過鄞州,就是識路她現在也沒有一點銀子能支撐她回去……
“難道我真要曝屍荒野麼?”
沉默片刻後,明月惱怒地脫了沾血的外衣,提起劍就朝前跑去。她才十六,才不要死在這裡,那簡直太憋屈了!
不知道連續跑了多久,明月但覺自己只要停下便再無站起的可能。日沉月起,夜空星辰璀璨,明月好不容易見到這樹林的邊界,可與此同時她也看見了其他的。明月步伐頓住,雙腿隨即一軟,晃了晃方才站穩。她雙手扶膝抬眸看去,面上染著不耐,她喘聲問道:“說吧,要我幹什麼才能送我回去?”
“明月姑娘果真爽快。”當先的青年抬步向明月走來,待他身後的燈籠足夠讓明月看清他的容顏時方停下。他咧嘴一笑,道:“在下君逸,想替家兄嚮明月姑娘討一樣東西。”
明月挑眉,君逸笑道:“相思引。”他星眸明亮,卻在這月光燭光的交映下染上幾分痞氣。
“別說相思引,就是相思齋都沒問題,先讓我歇會兒吃點喝點再說,跑得我腿都快斷了!”明月擺擺手,懶得再同君逸計較許多,她現在只想著離開這裡好好睡一覺,其他的後面再說。
“好說。”君逸自身後接來一個水囊丟給明月,卻在她仰面倒水時上前將她橫抱起大步向前走,“明月姑娘且先休息著,等到了我們再商議日後安排。”
君逸的身上透著一股淡淡的馨香,不難聞,可卻不如秦時那樣清爽乾淨。沒多久,明月便睡了過去,手中水囊跌落在地灑了滿地的水。
睜眼,看見的是素色帷幔,明月猛地自臥榻上坐起,然維持不到片刻便又躺了下去。這渾身的酸乏讓她在瞬間便想起了之前的一切,現在逃大概是沒什麼希望了,那麼她得好好想想以後該如何應對。
“明月醒了?”
聽見這聲音,明月不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倒不知自己同君逸是何時這般熟稔了。慢著,君逸,他姓君!明月忽然瞪大雙眸,腦中閃過萬千念頭的同時也看見了君逸放大的俊顏。明月一巴掌拍開了君逸的腦袋,側身面向了床榻內側。若她沒記錯,君家不是來自那個江湖白道四大支柱之一的君子堂麼?明月掩面,實在不是她通曉江湖諸事,而是她察覺到相思引之後接得第一單生意就是和君子堂有關……那慘痛的教訓殘酷的記憶,明月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此時方知往事歷歷在目,當真不容她有半點逃避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