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賣。”男子眉眼抬也未抬便直接應道。
明月微微訝異，秦時卻道：“我們前來並非是為了買畫，先生莫要誤會。”
“那爾等是所求何物？”男子話鋒一轉，與剛才的清冷淡漠相比竟是多出了幾分出塵的羈狂孤傲。
明月因他這太過突然轉變怔愣，便是秦時也愣住，稍稍反應過後才又平靜道：“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稱呼又豈是重點？爾等受君逸之命而來，不過是想毀我作品，又哪裡會關心我姓甚名誰！再不說明來意，休要怪我掃客出門。”
男子話中帶諷，眉間憤慨明顯。明月這時方才察覺到什麼，暗中拽著秦時的衣袖小心道：“先生怕是誤會了，我們並非是受了君二爺的命令，而是單純地想要了解一下四年前發生的事。”
這次換了男子微愣，他道：“你二人並非是古蜀國子民，瞭解此事又是有何意圖？”
明月啞聲，不知要如何應答。這要是說了實情，依這男子對君逸的態度怕是難有轉圜，可要是不說他可能將畫作拿出？就在她猶疑間，秦時已道：“生意。”
男子嗤笑一聲，隨即冷哼道：“好一個生意！你二人諸多隱瞞，讓我如何能夠相信？”
“既是如此，那便不打擾了。先生清傲如仙，我們也只是混個生計，自是能尋得其他法子一探究竟。”秦時牽起明月起身向屋外走去，當真是沒半點遲疑。而就在他一腳已經踏出去時，身後忽而傳來男子的聲音。
“慢著。”
“先生還有何指教？”
“你們當真不是君逸的人？”
傻愣著的明月終於反應過來，忙回頭道：“當然當然。”
男子擰眉，半晌後低嘆一聲，道：“既是如此，我權且再信一回。你二人隨我前來。”
說著，男子起身向後屋走去。明月見了忙屁顛屁顛跟上去，快到拐彎處方想起秦時來，又回頭將他幾步拽了上來，半點不撒手。男子走進了整座小築最左邊的屋子，明月跟進去後入眼便是正對著的一幅畫。畫卷很大，懸掛在那幾乎佔了半面牆。畫中桃粉色的櫻花漫天飛舞，恣意且張揚，有一素衣女子踩踏著櫻花瓣而來，眉黛青顰，蓮臉生春，當真是有傾城顏色。而最
惹人情思的莫過於她眉間的點點憂愁，讓人不自覺想要上前替她撫平輕蹙的眉頭。
明月側過腦袋，卻又見到了側面的另一幅畫。同樣的容顏，卻是決然不同的氣質。竹林之中，那一身紅衣鮮豔如血，又像是一團流動的聖火，想要就此將這世間燃燒殆盡。女子眉眼間的傲氣決絕顯露無疑，讓明月很難同此前那柔弱的美人聯絡到一起去。
“這屋中本全是她的畫像，可惜這些年被君逸毀得只剩下這兩幅了。”
男子嘆息且憤怒的聲音讓明月回神，她愣愣問道：“君二爺為何要這麼做？”
“蜀州百姓乃至於諸多江湖人士，皆以為他君逸是個正人君子，然事實卻是他不過是個連弱女子都容不下的鄙陋之人。”
“那這女子是誰？”
男子上前幾步，伸手撫上女子著白衣的那幅畫，低道：“她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個讓人憐惜的女子罷了，我花了多少時間才讓她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念頭，卻在短短四年裡讓君逸兄弟倆毀得乾淨徹底。”
“先生……”
“看已經看了，兩位可否離開了？”
男子突然道，明月見他目露冷意便轉身退出了屋子，乖乖向屋外走去。直到將要踏出正門，明月忽然想起問道：“還不知道先生如何稱呼？”
“……敝姓古，表字謙潤。”
明月頷首，等走出去再回頭看時，他已回到原先的座位上，默然飲茶。沒由來的，明月在這一瞬間竟是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蕭瑟淒涼。及至再回到喧譁的集市，她也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你說，她會是君逍口中的愛妻麼？”
秦時沉默，過了一會兒方應道：“或許是吧。”
兩人回到君子堂的小院之中，尚不待坐下歇會兒，便有侍婢前來道：“明月姑娘，堂主請你前去書房。”
“書房？”
侍婢頷首，又道：“若是兩位不知方向，小婢可為兩位領路。”
明月沒忍住暗中翻了白眼，心想她來這才有幾天啊，知道方向那才是怪事！可面上，明月仍是笑著應道：“那便勞煩姑娘帶路了。”
明月和秦時跟著前往君逍的書房，但在尚有些距離的時候這婢子竟是停了下來，指向一
處屋舍道：“堂主的書房我等不能靠近，便只能為姑娘帶到這裡了，見諒。”
侍婢欠身一行禮，轉身離開。明月向四周瞅了瞅，不是假山就是竹林，果真是個僻靜的地方，用來做書房確實合適。提步向前，明月敲門道：“堂主。”
不一會兒，書房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撲鼻卻是一股濃重的酒味。
明月蹙眉，屏了呼吸抬眸看去，卻見君逍神色還算平靜，並不像是有過酗酒的樣子。納悶間，君逍已側身讓她和秦時走進。
“姑娘且容忍些，在下這書房有些日子沒收拾了。”君逍歉疚道。
明月擺擺手，道：“不礙事，這些明月還能受著，堂主可要將簾幕拉開？”漆黑的簾幕將這書房的幾處窗戶都給遮了，除了一點幽幽燭光再無其他光亮，整間書房顯得極為幽暗低沉。
君逍猶疑了幾瞬後低低應了一聲，明月便忙上前將最近的一處給拉開。臨近正午的日光隨即灑了進來，將書房給提亮不少，然明月卻是注意到君逍那猝然緊皺起的雙眉和微微眯起的眼睛。
“堂主今日喚明月是有何事？”
君逍蹙眉啞聲道：“是想問一問姑娘準備得如何了。”
明月心中咯噔一聲，此前她不是同他說過要十五日了麼，怎麼今天又問起？是他打算提前還是給忘了？思量不過，明月應道：“還需些時候。堂主無需急，明月自然也是想早些回鄞州的，只要一準備妥當便即刻開始。”
明月說完便去打量君逍神色，卻意外看見了君逍身後畫像的一角。暗中挪步再挪步，她終是看見了一部分。她赫然發現這畫竟是同她在古畫齋見到的其中一幅一模一樣，只不過整體要小了些。
許是她的震驚太過明顯，君逍問道：“明月姑娘這是怎麼了？”
明月未答，仍是盯著那幅畫。君逍順著看過去，半天后語聲瑟瑟道：“那便是青衣，我君逍此生唯一的妻。”
日光漸而強烈，打在君逍俊朗的容顏上，顯得他成熟且穩重，但明月卻在他的雙眸中看見了那濃郁得化不開的深深悲涼。
是不是曾經有過這樣一句話：如果可以，我願用餘生換與你再多一日的相守。
這是明月此刻唯一所能想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