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之路,消於馬蹄下。那個叫慶州的城,是緣起的地方。
春天的慶州城,桃花滿街頭。手裡攢著窩窩頭的小孩兒,在漫天飛舞的花瓣裡追逐打鬧。慶州貿易經商往來頻繁,後有公西氏在此發家,到頭來竟成了外面人眼裡的繁華富庶城,風頭遠遠超過了曾經的商都——南臨。
越芒丹飛身下馬,越玉龍就衝上來緊緊抱住她:“你不要命了!”
“滾開!”越芒丹一計鞭子,在溫潤的空氣裡凜凜作響。她甩開越玉龍,就要往行宮裡闖。越玉龍不敢跟她使蠻力,畢竟肚子裡還有一個小傢伙。這麼多年過去了,越芒丹的脾氣有增無減,比以前更加火爆衝動。
大梁在慶州的行宮,依附於曾經昌盛一時的“意國”皇宮,將上水園和先皇時期的狩獵山都囊括起來,位於運河靠南的西端,水運非常暢通。這樣的設計,完全依照了公西誠曾經遞交的那份圖紙。運河一通,不僅商船來往便利,也大大緩解了南澇北旱的尷尬狀況。
越玉龍想著,進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他們在宮門外站了不到一刻鐘,就見一隊侍衛跑出宮門來迎接。“敢問可是越醫師?”越玉龍點頭,他還未言明身份,就被認了出來。看來梁簡在四處打聽他們的訊息的事情,是真的。
一路向東再向北,聽聞了不少傳言。
甚至有人說,皇貴妃公西氏已經駕鶴西去了,當時就氣的越芒丹差點跟人動手。
侍衛帶著他們一路兜兜轉轉,終於他認出了上水園的舊門,改建成大梁行宮都竟然沒有拆除,越玉龍嘆氣。越芒丹就沒有他的閒情逸致了,整個人緊繃著。越玉龍牽著她的手腕,順勢給她把了脈,幸好胎氣很平穩。
這裡說是行宮,卻一點皇宮的樣子都沒有。沒有器宇軒昂,只有亭臺樓閣之間的秀麗景色,多水多木,幽靜又不失靈氣。兩人一入上水園,侍奉的下人少了一大半,裡面也不像外面那樣有生機了。園子裡能聽見的,唯有潺潺流水,卻看不見水。
洪泉等了很久,終於等到越氏夫婦的身影。
可算把人給盼來了,洪泉帶著幾個貼身小太監,恭敬地候著。他跟著皇上南巡,已有數月,但落腳這慶州行宮卻只是三天前的事情。他們沿著水路到了南臨,後來又返北了一段距離,才到慶州。中間等等停停視察民情,耗費了不少時日。
“皇上在水閣……”越芒丹一見洪泉,就忍不住想要問什麼。越玉龍三言兩語把她的話差了過去,招來一記白眼。越玉龍忍著手上快被掐掉肉般的痛,依舊笑如春風,跟洪泉隨口聊著。過了三道水,四座小橋,兩道穿門,折了影壁,繞過樹園子……才到了一處小小的院子,曾經這裡是公西意的閨房。
洪泉立侍在門外,順著門風道:“皇上,越醫師到了。”
“進來。”梁簡的聲音毫無迴轉的音韻,乾脆利索。就好像早就預料到了來客似的,又或者說是一直在等著他們。
沒進屋,越芒丹就在空氣中嗅到了濃郁的藥味。兩人對藥湯的**程度,遠高於常人。僅僅這麼一聞,便知道那群頑固不化的老太醫們,用了什麼藥方,治的什麼病。可是這藥方……很不像宮廷御醫的風格,藥用的很烈。
……
見到了梁簡,越芒丹本想問的卻什麼都問不出口。越玉龍安撫著拍拍的背,示意她進去看看西意,外屋留下了越玉龍和梁簡兩個人。
“公西誠呢?”
“在公西家的祖宅。”梁簡看見越玉龍,終於把自己的擔憂全都說出口,“朕訪遍天下名醫,卻都束手無策。半年來,又沒有你們的訊息。赤嵬……說這不是病……”
“我在路上都聽說了。”越玉龍最沒見到公西意,但也打聽了個大概。公西誠和公西意是前後兩天昏倒的,事情很蹊蹺。兩人症狀一模一樣,到了讓人難以相信的地步……他也想過公西家族是不是有遺傳病,難道真的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禍根?
兩人正一言一語地說著話,只見越芒丹面色血青地走出來。
“不用問了,我知道是什麼。”
梁簡看著越芒丹的臉色,心裡咯噔了一下。越玉龍認真問道:“你的意思是……毒?”
越芒丹搖頭:“不,是攝魂術……”
越玉龍謹慎地詢問:“攝魂?可是這世上哪兒還有懂這妖術的人?”不是他不相信越芒丹的判斷,可這樣草草地下結論,著實讓人難以接受。
“什麼攝魂術?”梁簡聽著這名字,心中一陣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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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死我了,魂都快嚇沒了。”雷禾猛拍著自己的胸口,人家結婚入洞房,她參加婚禮被人訓教……“你爺爺也太嚇人了。”她頓時很同情方戈,他從小到大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啊?想起剛剛在書廳,那個面色嚴峻的老人家,讓她想起草原上的斑鳩……被直勾勾地看著,就像是快死了一樣。
方戈看起來倒是稀鬆平常的樣子,拿了西裝外套攬著雷禾往外走。
“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麼著急結婚了……”雷禾出了會所,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自由自在的感覺真好。她曾經以為方戈什麼都有,可是慢慢的她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會被上天拿走一些什麼,得到一些什麼……
方戈取了車,載著雷禾沒入川流不息的車海中。
“不至於那麼狼狽。”
“什麼?”雷禾看著方戈,“什麼狼狽?”
方戈低頭笑了笑,本來他覺得就讓雷禾那樣想就好,對他總是有利無害的。但是,他還是說了實話。“也許以前有過,也許年紀小的時候害怕過……現在不過是一隻耳朵進,另一隻耳朵出。活了這麼多年,還不至於乖乖服從一個枯骨老人。
看他說的十分輕鬆,甚至帶著笑意。
雷禾歪著頭,看方戈正在開車的側臉。車內的燈昏黃著,車外霓虹閃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路況,除非紅燈,他才偶爾轉過頭看她一眼。這個男人,和公西誠,和在大梁掀起兵荒馬亂的男人,真的是同一個男人嗎?她不得不承認,如果她從未被上天愚弄,如果唯有此生此世遇見這樣一個男人,恐怕她會無法自拔,危險和快無止境的時代總是相稱的。
他要修煉多少年,才能修出這一身的不在乎?
“你說的沒錯,小時候的事情都過去了。”雷禾不自然地看著窗外,若是對視,他就會發現她在撒謊。兒時的事情是過去了,但是那個受到過傷害的孩子,會一直呆在心裡的某個角落裡,有時候安安靜靜的,有時候恨不得顛覆世界。不知道,方戈心裡的那個小男孩兒,是否在經年累月中得到了足夠的安慰……還是用記憶中的忘卻來掩蓋那道深深的疤痕?
過去了,過去了的……分分秒秒,塑造了當下的自己。
“跟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我想聽。”
方戈淡淡看了她一眼,按下了車上的CD:“故事有什麼好聽的,講來講去都是那些事情,覺得無聊的話,聽聽音樂。”雷禾伸手關掉了音樂:“你隨便說啊,說什麼都好。德國,從德國開始說吧。我記得你是在德國出生的……”
方戈的肩膀放送下來,打了轉向後,車子流入單行線。他停頓了些許,才說道:“我不是在德國出生的,是上海。”
“可是我見你房間裡……有你嬰兒時的照片,兩三個月大的樣子,明明就知德國。”
“試管嬰兒,代孕……”方戈簡簡單單吐了幾個字,就不願意再說話了。“無論是從法律上來說,還是從道德上……甚至血緣上,都很難弄清楚,我的父母是誰……”
雷禾嘴脣很乾,沉默不語。只是安靜地聽方戈說話,他的語速很慢,聲音很柔軟,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香氣,此時她說什麼都是無力的,唯有安靜地聆聽。特別的是,方戈說起這些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絲毫期期艾艾的神情都沒有,沒有濃烈的情緒,沒有厭惡的表情……甚至眼神都如鏡面一般,波瀾不驚。
“從有記憶力起,我就在德國接受家族的全面訓練。說實話,我的德語要比漢語還好。”方戈想起什麼,禁不住一笑,“小時候做過最狂的事,就是撕了爺爺的書畫……”然後,被關進地下室了整整一個月,暗無天日的囚禁。那時候他七歲,一年後……
雷禾笑了:“原來你從小就不愛學習。”
方戈沒有辯解,他確實不愛學習,但他擅長學習。對別人而言,興趣或許是最好的老師,但對他來說並不是這樣。不管學什麼,在他看來都是一樣的,沒有好壞之分,沒有難易之分,只有做得更好,做到最好。
“這次如果你防抗他,會有什麼後果?”雷禾咬著嘴脣問道。
方戈乾脆道:“他老了,剩下的恐怕只有威風”他當然不會跟她說實話,如果老爺子有了更好的接班人選,被滅口……也不是不可能,畢竟黑白灰通吃的氣度,他修煉的還不夠。
“方戈,我們……結婚吧。”雷禾不知哪根神經錯亂了,脫口說道。
“為什麼?”反而是方戈在問,“現在覺得我很適合做丈夫了?”
雷禾搖搖頭。“還是因為同情?”雷禾依舊搖頭:“因為你很有錢啊,又很喜歡我。”方戈大笑:“雷禾,我說一句好……你就不能反悔了。”
“那你說呀。”雷禾透著車窗看後視鏡。方戈踩下剎車,猛打方向盤:“好,我們結婚。”雷禾嚇得哇哇叫:“你幹什麼啊!”戈逆行了兩百多米,拐進了香榭大道:“既然要結婚,當然要從求婚開始。”
“我已經求過婚了。”雷禾看著窗外飛閃而過的行道樹,“如果你說的是戒指的話……”雷禾心裡一陣疼痛……“方戈,婚姻和愛情也許真的無關。”
“那就不要愛情。”方戈果斷道,“我們不要愛情,直接結婚吧。”
……
雷禾看著無名指上閃亮亮的大鑽戒,莫名地發呆。二十幾年記憶,十幾年的愛情,回到這裡……短短一年,她就繳槍投降了。那種痛苦,從未因時空的改變減弱分毫,反而變本加厲地折磨著她。原來她不過是一個俗人,為求凡世間的一段安穩。比起像現實低頭的速度,恐怕她也是佼佼者了。
婚禮定在盛夏,完全按照方老爺子的要求辦。方戈和雷禾,一點異議都沒有。反而兩個人更起來傳說中的蜜月旅行。重點不是蜜月,而是……旅行。這婚事一定,雷爸雷媽高興壞了。方戈的家世雷禾隱瞞的死死的,雷爸雷媽只是以為方戈是年輕有為的上班族,家裡經濟條件不錯,人又長得一表人才……這麼好的條件還不是二婚。這幾點加起來,他們也沒有更多的要求了。眼看著女兒馬上三十,大有種嫁不出去的趨勢。
三個月的時間轉眼而過,婚禮的所有籌備都結束了。從頭到尾雷禾能插手的事情,一件也沒有。好像結婚的不是她,這讓她的心理負擔少了很多。方戈比她更加清閒,她還要在學校老老實實地上課,方戈直飛澳洲度假去了。
他看見方戈發來的照片,澳大利亞大堡礁……陽光海岸沙灘……還有晒得黑黝黝的方公子在英姿颯爽地開遊艇……看的雷禾羨慕不已。原來他不止有婚假,還有婚前假!!!
每天晚上兩個人都會通電話,說的確實些不著邊際的話。若不是說玩樂,氣氛一下子就會變了味道。三番五次,雷禾打了退堂鼓:“方戈,我這樣對你不公平。”
方戈總是用輕鬆的無所謂的口氣:“我們又不是真的夫妻。放心,你就是脫光了在我面前,我都很難……”
“滾!”雷禾怒斥,“去了一趟大堡礁,紈絝子弟的惡劣習性全都暴漏出來了吧!我就說這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都是偽裝!”方戈在電話那邊笑了,自從兩人的婚事定下來,他笑得越來越多,心情越來越輕鬆。
儘管他很清楚,這段婚姻意味著什麼,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她心裡愛著另外一個男人,他不在乎兩個人有名無實,他只要有她在身邊就好。只要給他一個對她好的,光明磊落的理由,一個不容任何人質疑的理由。
……
婚禮的場地是一座島,方家在東南亞私有的一座小島。
公西意穿著婚紗,站在陽臺上眺望大海,一陣海風吹過來,蓬蓬的婚紗被吹到了一側。遇見大梁那個世界之前,她無數次幻想過,穿上婚紗的那一天。愛上樑簡之後,她才懂得什麼是鳳冠霞帔……對婚紗沒了慾望,反而穿上了婚紗。
鏡子中的自己,她絲毫沒有驚豔的感覺,看走進來的方戈……讓她移不開眼。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方戈。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一種……友好,他不笑卻也不冷,眼底裡的欣喜怎麼也掩蓋不了。看著那份欣喜,她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她給了他多大期許呢?他又能收回幾分?
方戈伸手道:“爺爺不信基督,省去了教堂的環節。”他解釋著,很認真。
雷禾伸出手:“走吧……”她主動牽著方戈的手,方戈卻一動不動。
“怎麼了?”
方戈深呼一口氣,他竟有些緊張:“雷禾,你不會後悔的。是吧?”
“不會。”雷禾緊緊地握著方戈的手,“我不會後悔,也不會跟你離婚。”她莞爾一笑,註定不公平,人生本來就不公平。在大梁,她為了自己的愛情,奮不顧身,絲毫不為家人著想……那樣的執念,幾輩子也就那一次了。
而現在,她該為父母想想,為生活本身想想。
方戈嘆氣一笑:“我會對你很好。”他也不知自己在承諾什麼,緊張什麼,明明就是一段虛偽的婚姻,儘管如此他也珍視著,想要守護。
“怎麼好?”雷禾歪歪頭問道。
“努力賺錢給你花。”方戈故意道,“有錢不是你的理由嗎?”雷禾大笑著彎了腰,笑得頭埋在了婚紗裡,笑得眼淚滴落,消失在一片潔白中。
……
沒有教堂,婚禮進行曲卻依舊。
她挽著方戈的手臂,在所有人羨慕的目光裡,嫁人了。雷爸雷媽第一次見這麼大的世面,一直拘謹地坐著,見女兒看過來,才泛著淚光微笑點頭。她的選擇是對的。雷禾苦笑,起碼這場婚禮,讓很多矛盾不再是矛盾,讓很多人開心起來……
“新郎新娘,請交換戒指。”
“新郎,你可以親吻自己的新娘了。”
方戈定定地看著雷禾,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越來越靠近,直到兩個人的頭抵在一起。
“蜥蜴……我愛你……”他真的吻了她,在所有人的面前,溫柔地吻了她,她沒有拒絕。這也許會是這輩子,最溫柔的一次親吻。
蜥蜴……雷禾的頭腦轟地一聲,一片空白。兩人在輕柔的擁吻中,天旋地轉。熟悉的感覺,就像是昏迷前那種抽空了的感覺。
時間到底是什麼,如果人掉在了時間的縫隙裡,會不會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