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主,依然沒有他們的下落。”黏‘膩的汗水順著長風的脖頸淌入脊樑,光滑的絲綢緊緊吸附在身上,兩年了……一點訊息都沒有。
方戈輕嗅著自己的手指:“一個讓人開心的訊息都沒有,你們都是怎麼了……”他的聲調很低,觸手水綢一樣讓人抓不住重點。長風只覺得嗓子乾啞,厚重的氣息透過咽喉生疼。他已經兩年沒有見過長桓了,自從他負責了百里澈的計劃後。他是不是還活著?
“長風,青門的規矩知道嗎?”方戈很痛快地扔出一把匕首,鑲嵌在手柄上的紅寶石刺痛了長風的眼睛。
“掌舵再給長風一次機會吧。”他頹然跪地,在方戈身邊做事,越來越像在針尖上跳舞,刺痛了腳之後,隨時會血肉模糊。
“我們來賭一把,再給你三個月。到時若是還沒訊息,就不僅僅是一隻手指了,整個手臂吧?怎麼樣?”方戈看著長風。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要是依舊沒有公西意的下落,他不會自斷手臂……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才是最對的選擇。他抬眼:“好。”
“安逸總是會讓人喪失警惕。”方戈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明天,該好好給身邊人提個醒了,在猛獸的身邊昏昏欲睡,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情。
“起!起!起!再高一些!”煉獄的盡頭吵吵鬧鬧,關在不同的牢房的人都被放了出來,聚集在中央的空地,手腳戴著重錘在後的長鐵鏈。
這片空地前不知何時已經搭建起一座高臺。
二層的平臺上,甚至設了專席專座,精美的糕點和醇香的酒水,長風到的很早,看著眼前的一幕說不出話來。這不是源京的……醉仙樓嗎?完全複製了醉仙樓的擺設。只不過舞妓的臺下,不再是衣著光鮮的達官貴人,變成一群渾身惡臭腐爛,看不出面容的囚徒,他們的眼睛裡填滿了慾望,這樣的光景是不是讓他們想到了曾經,底下的人,曾經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人不人鬼不鬼。
陪同方戈落座的,一半是青門的人,其中有門主花鬼和四大護法;另一半是馳騁沙場的人,樊爭忽哲格等赫然在列。而外人眼裡“方戈的自己人”——只有長風在場,另一個不知所蹤。大家都焦躁地等著,不知接下來是什麼戲碼。
樊爭的眼神,從未離開不遠處的那扇門,這是他第一次離他這麼近。而忽哲格旁觀了樊爭毫不掩飾的愛慕之情,渾身散發著沖天的醋意和嫉妒。他何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哪怕是床畔歡好時,都不曾有過。原來愛還是不愛,真的一個眼神就夠了。
方戈突然側身,附在樊爭耳邊說了句什麼,樊爭的臉色慘白。
隨著方戈雙手輕拍,已經有人會意,從陰暗處帶了一個人出來。那人**上身,只穿了一條薄而鬆垮的褻褲,純白而柔軟的布料垂在地上。雙手和雙腳都纏著細細的鐵鏈。惹人側目或是避開目光的,是一身玉質的體膚,總能讓慾望之徒口乾舌燥。高高束起的長髮,線條優美,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
他出來,好像是被外面的喧囂汙染了一樣,眼裡流露出厭惡。
而其他人早已竊竊私語,原來這就是納孜王的攸枳,難怪方戈不捨得殺他。這些年方戈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到頭來他竟和納孜王一樣……傳言裡,納孜王為了攸枳,斷了所有嬪妃的手腳……想到這些,在看如今淪為階下囚的攸枳,人們的神色裡竟還多了點兒同情。
樊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冷冷地看著方戈:“你這是做什麼?”
“這話,剛好是我想問你的。”方戈嗅了嗅手指,拿起錦帕抹去鬢角的汗水。這煉獄裡,呆久了還有些熱呢。也不知是因為不通風,還是因為臺上那熊熊烈火上的蒸籠。為了更利於觀賞,整個蒸籠幾乎是全透明的玻璃,只是水蒸氣上湧,裡面就變得朦朧起來。
攸枳緩緩地走到方戈面前,什麼都沒說,甚至沒有看他。那神情就好像眼前是什麼汙穢不堪的東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眼睛似的。樊爭從質問方戈的凌厲,變為了呆呆看著攸枳的傻男人。方戈的手指在額眉間滑動:“今日,只是請大家來,見識見識世間最美的調香。我還真的想不出,除了攸枳,誰還能調出迷醉天下的人香。”
樊爭瞳孔緊縮,不可置信地望著攸枳和方戈。
攸枳薄薄的青脣勾起:“舵主,人香就如同名字一樣,調製的香料百年難遇,若是沒有完美的人,哪裡會有完美的香。”
方戈饒有興致地倚靠在軟榻上:“百年難遇的人?那清王二十年前調製的,一舉就讓納孜王傾心的香,是怎麼調製的?”
“哼,那算不得完美,也只是湊活罷了。”攸枳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長風的牙齒都在打顫,他終於明白舵主今天要做什麼了……人香,那是用活人調製的香料,這世間除了納孜王,誰還敢染指?不遠處的高臺告訴了他所有答案。他已經猜到了八分,卻還有兩分不敢妄下定論。
“我只是好奇,納孜王迷戀而不可自拔的人香,究竟有惑人。”方戈看著攸枳,這樣的男人扔在大街上,興許就會埋沒了。因為他實在是沒有多出色的容貌,但通身的氣骨,好像對他這樣的人,格外有吸引力。他想知道,自己會不會迷上他?
攸枳和方戈對視:“那……用誰呢?”
方戈的眼神,已經蔓延到攸枳身後,順著方戈的眼神,大家看到了一個完好無損的百里澈,不同於兩年前的傷痕累累。如今的她,是無暇的白玉。和青玉一般的攸枳站在一起,很惹人想入非非。
他原本的打算是,讓百里澈回源京,攪得梁家兄弟不得安寧。但是這女人太不懂事了,人還沒到源京,就已經籌劃著逃跑了。方戈任由她在外流浪了幾個月,才又把她抓回來。就是那時起,他有了今天的想法。
“攸枳,這可是用真金白銀養出來的珍品,希望你別浪費。”方戈談笑道,“我兩年的心血,今天就交給你了。只有一個要求,要最極品的香,無論你需要什麼。”
攸枳的身形明顯晃動了,他竟天真地以為方戈是在開玩笑……但是看見百里澈的時候,他突然就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比納孜王更恐怖的存在。他不僅要他調製人香,更殘忍地是用這樣活生生的女孩做祭品……滿耳的喧鬧,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嗎?一定要如此趕盡殺絕嗎?他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魔窟。好不容易才麻醉自己的,好不容易才撫平心上血粼粼的傷口的,為什麼要再來一次?
“清時……”樊爭絕望地看著攸枳,卻喚出他的另一個名字。攸枳恍若未聞,二十年前他也只是這樣對他,卻沒有救他;今天,是不是一切的一切都會重演?
“舵主,到此為止吧。”忽哲格突然站了起來,他不忍心看著樊爭絕望,那比讓他死更難受,“我來交換,世間總有比人香更得舵主傾慕的存在,放了樊爭和攸枳,我陪你拿到所有你想要的。”
方戈收斂了囂張的氣焰,上上下下快要把忽哲格看穿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忽哲格解開自己的衣服,釦子從未像今天這樣緊,他敞開衣襟緩緩抬起右手直指攸枳:“舵主想要個惑人心的刺激,我比他如何?”說著他解開了發冠,卸去了平日裡障眼法用的妝容,“人香再香,不過是沒有靈魂的味道。讓樊爭和攸枳在我面前消失,剩下的路……我一個人陪你。”
攸枳,著實清淡了些。
人和人,總是怕被比較。
方戈低沉地笑出聲來:“無色,卻是人間絕色。我可以讓他們走,不過這人香我依然想要。怎麼辦?起碼,我也要見識見識,用人怎麼煉香。”
忽哲格沒有一絲猶豫:“我來做,我親手來做。你不就是想看這些嗎?”他的心通透如水,方戈哪裡是想要人香,他只是在殺雞儆猴,等把所有人都嚇的屁滾尿流的時候,他就贏了。到時不管這香味道如何,所有人都會做出沉醉的表情。這才是人香的祕密吧?可憐二十年前,那些陪納孜王演戲的人。
而今天,是他來陪方戈演戲。
方戈到底有多孤獨,才會喜歡上這樣絕望的戲碼?
樊爭不可置信地看著忽哲格,陷入了痛苦的糾結,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比起索然無味的樊爭和攸枳,忽哲格好像跟讓方戈嚮往。他像是經過認真地考慮,淡淡道:“好。”忽哲格緩緩地穿好衣服,輕聲問道:“那麼,無趕緊要的人,可以走了嗎?”
他能為樊爭做的,就只有少讓他經歷一次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忽哲格……”樊爭於心不忍。
“你們自由了……”忽哲格的嗓音伴著血,指著攸枳道,“樊爭……你要一輩子記得,我有多討厭他。下一次若是見到,我發誓我一定親手殺了他,用他的骨灰祭天焚香!滾!”
此時,方戈的聲音就像是死亡倒計時:“一刻鐘,一刻鐘之後我就後悔了呢……到時候,如來轉世求我都沒用。樊爭,還不走?”
這一刻鐘,是樊爭人生最漫長的一刻鐘,一邊是他愛了二十年的男人,也失去了二十年……另一邊,是……就在最後的時刻,樊爭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上身**的攸枳身上,將他攬入懷中:“忽哲格……”
“滾。”忽哲格死死咬著嘴脣,轉過身去,一行清淚流下。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為了一個人流淚,卻更像是為自己而哭。只要再也不見就好,再也不見就好。耳邊傳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灑落一地。
方戈但笑不語,他總是遇到比他預期還要好的效果。本來只是想要震懾樊爭,沒想到簡簡單單地,收回了兵權。忽哲格,也許就是他的福星也說不定。
樊爭和攸枳,從惡魔的手中逃脫,剩下的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忽哲格終是站在了高高的臺子上,站在熊熊烈火的蒸爐旁。底下人接連發出唏噓的聲音,但是誰心中的惡魔是被關的好好的呢?聞到了血腥的味道,大腦中的神經被狠狠刺激,有些時候有些場景,沒有自控能力的人,總是會變得扭曲而殘暴。
百里澈身上裹著層層輕紗,就像是獻給魔鬼的祭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放進蒸爐。此時的熱氣,還不足以灼傷面板,但對身在其中的人,則是徹骨的疼痛。忽哲格運氣,飛身站在了蒸爐的邊沿。俯視著這個美麗的虛無的女人,看著她臉上痛苦的表情。
安靜,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音。
長風的眼睛沒有離開那女人一絲一毫,牙齒繼續顫抖著。耳邊卻傳來熟悉的聲音,長桓什麼時候回來了?“是我親手給她灌的藥,發不出聲音的毒藥。”長桓好像比百里澈更痛苦,“長風,我們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他真的迷惑了。
“這些年,我們終於成了方戈鋒利的殺人凶器。”長風低聲道。這些話,永遠不會傳到方戈耳中,長風也絕不會再說第二遍。
忽哲格好像真的在調香的樣子,不顧越來越滾燙的蒸汽,不斷在百里澈身上調製什麼。五彩繽紛的花瓣作為結局,蓋在了女人身上。此時的蒸爐,從另一個角度未嘗不是美豔的墳墓。在所有人越來越興奮地吼叫中,花瓣裡已然變色的百里澈,終於斷了氣,不用再承受人世間帶給她無窮無盡的苦難。
她最後的一絲記憶,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
她站在醉仙樓的門口,遇到了一位面善的姑娘,那姑娘說……小乞丐,請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我可以給你一些銀子……你呢拿著金子給醉仙樓的管事,就說要見范家大少爺……然後告訴范家大少爺讓他去望仙樓,就說變形金剛等著他呢……這錠銀子是我給你的報酬,等見到了你就討個打賞。記住沒有……記住沒有……
如果她能再選一次,她寧願這輩子都沒遇見過公西意,她寧願……做一輩子的乞丐。
“西意!”越芒丹重重地拍門,“出事了,快出來!”
“怎麼了?”公西意揉著朦朧的睡眼,一大早的就不得安寧嗎?
“你看這個,好像是送你的……”越芒丹抱著一個大大的盒子,還從盒子中抽出一封信,“快開啟看看,谷主說是一位故人託他轉交給公西姑娘的,咱這兒姓公西的不就只有你一個嘛!快看看是誰。”
公西意不相信,越芒丹也不是第一次耍她了。
越芒丹則喋喋不休道:“谷主的故人……大爺的,不會是梁簡吧?蛇谷之前的谷主樑瞳不就是他的親姑姑?以梁簡的江湖地位,和谷主有交情很正常……公西意……他不會是來抓你的吧?”公西意翻白眼:“就算是抓,你也是幫凶。要是我被燒死了,你也別想獨活。”
“切。”越芒丹不屑,“就他們還想把你燒死?我隨便揮揮手,他們就七竅流血了。”
公西意細細地讀了一遍,又細細讀了一遍。
信的大致內容就是,吃好喝好睡好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很像梁簡能說出的話,但是字跡分明不是梁簡。這個世界上,寄這種關心呵護的信,難道不應該署名嗎?還玩兒什麼匿名。研究了一會兒,公西意放棄了,把信塞給越芒丹:“你幫我看看,我也不知道是誰。不會是誰暗戀我吧,這口吻寫得跟情書似的。”
她更關心盒子裡是什麼禮物。
開啟一層層的布,終於在底層發現了一對玉鐲。並非是普通的玉鐲,而是像九連環那樣的玉環鑲嵌的鐲子,這樣的雕工……不會是……二哥吧?越想越有可能,除了這封信溫柔的詭異了一些之外。方戈憑藉著青門,在江湖也很有地位,也很有可能跟谷主是朋友。
越芒丹也看不透了。
公西意膽小道:“咱們是亡命天涯的人,這種大禮還是不要貿然收下。既然是谷主的故人,我們去問他好了。”
越芒丹這才想起來,補充道:“呀呀呀!我忘了,僱主說……還有另外一樣禮物,要你親自去取,說是要教你什麼……教你什麼來著?”越芒丹最近竟然有點健忘,是不是上次試的毒,餘韻未消?越玉龍那個庸醫!
公西意帶著充分的好奇心,來到谷主的家。進門就被一陣奇怪的叫聲吸引,說是狗叫,又不全然像……不是狗吧,倒也嗷嗷的呢!
看見叔叔輩的谷主,公西意還是很尊敬的:“越芒丹……讓我來……”
“哦!”谷主是個五十多的男人,雙鬢已有白髮。他指著牆角的木箱子道:“在那兒。”
“活……活的……”公西意有些結巴,“活的嗎?是小狗。”
谷主咧開嘴笑了:“不是不是,是狼。小傢伙跟狗長得一模一樣,你拿回去當狗養吧。”
公西意的心肝顫了顫,她僵硬地笑道:“谷主你在開玩笑吧?狼……狼?”
谷主嘴咧著更開心了:“那麼遠到南邊來的小傢伙,一路上也不容易。不過它還沒斷奶,這幾個月就不用擔心喂什麼肉了,等到了時候,我再教你。”
公西意兩眼一黑:“我能默默問一句,是您哪一位故人送我如此大禮嗎?”也許真的是二哥鍛鍊了她的膽量,連老虎都養過的人,怎麼能怕狼崽!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