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樓空,閣樓吊月的美景還在原處。一杯接著一杯灌入腸中,他不想她,只是突然間愛上了酒。明日有白葉替他,今夜方可一醉休。偌大的宮殿裡,空蕩蕩的只剩下掌燈的宮女,如果知道羈絆會這麼磨人心,如果知道一天都會這麼難熬……根本就沒有如果。梁簡解開衣服,想要讓自己舒服一些,可怎麼都不舒服。桌子不舒服,坐榻不舒服,連這些溫溫柔柔的燭光都有著擾亂人心的本事。
原來這就是孤家寡人的感受,像嘴裡的酒,辛辣刺喉也會嚥下去。
每一次下定決心,每一次都出爾反爾。他一直以為,愛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只要他盡全力總能顧得周全,到頭來現實給了他響亮的一計耳光。曾經嘲弄皇兄的自己,多麼幼稚可笑;曾經信心百倍的自己,多麼可笑。他有很多話,伴著酒,寧願嚥進肚子裡也不能跟任何人說。他有很多念想,忍著疼也要親手斬斷。
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很想很想,所以不想。後半夜,被渾身的涼意逼醒,恍惚間以為她還在,一點點幻覺浮現在宿醉後的腦子裡,頭痛欲裂。他猛然清醒,手裡的木牌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滲著血……小小的字上沾染了血黑的汙跡,他這是在做什麼!
在失去之後追悔莫及嗎?梁簡按壓著疼痛的頭,哪怕是一時間的茫然無措,也會招致後來清醒的自己的百倍懲罰。後悔是無能的表現,兒女情長不是一向被自己多不恥嗎?太平盛世的寵愛是錦上添花,亂戰亂世的牽掛,是一杯毒酒,攻心奪命。
清醒,他需要無比清醒地活著。
“計劃失敗了。”姬回雲根本不敢看梁簡的眼睛,二十多年的想法,一夜之間被顛覆。他一直以為,這世上恐怕不存在能與梁簡抗衡的人。從跟著梁簡起,他知道了什麼叫“謀”,什麼叫“勇”,什麼叫“智”……但見識了方戈,才明白什麼是“魔”。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百里澈呢?”
“……被方戈囚禁了。”姬回雲無話可說,是他事情辦得不夠漂亮,甘願受罰,“皇上,是臣無能。”如果他再有魄力一些,該在事情有敗露跡象的時候,就殺了百里澈。
“朕知道了。”梁簡的目光,落在牆角的百花燈上,“跟朕出宮,去正顯王府。”
“是。”姬回雲領命。
正顯王府裡,沉默一片。烏扎蒙珞抱著年幼的孩子,一時間只剩下哽咽。有很多事情,即使不明白不懂得不理解,她也沒有阻止事情發生的能力。就像這懷中的孩子,從未在自己的生身母親那裡得到溫暖,就已經失去母親了。刺客被抓到的下場,恐怕生不如死。
“方戈已經開始給達烏施壓了,哥哥來信說,父王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王室內外都在蠢蠢欲動。各個部落都有他們推崇的王子,甚至有一些已經開始拉攏方戈,希望能在境外得到最大兵馬糧草的支援。”蒙珞憂心,她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戰爭,尤其是建立在無辜子民身上的亂戰。那意味著流血、疼痛和深深的陰影和恐懼。
梁遠提醒梁簡:“三哥,要不要讓梁勁回京?”梁氏兄弟幾個,能成為梁簡的得力幫手的,如今就只有梁勁。他多年從商,沒有任何經驗和謀略,能做的只有在錢財上支援三哥,但是梁勁不同,他打小在封地野著長大的,鬼點子也多。
“他自己倒沒什麼,但是你知道,他一動,背後牽連著幾個大家的筋脈。外患堪憂,內憂不斷。”梁簡嘆氣,“到底是朕太無能,還是……梁遠,你和蒙珞走一趟達。這一次,務必要助烏扎蒙拓登上達烏王位,若是達烏滅,大梁也就守不住了。朕知道你不願參政,但這關係到大梁的命運,梁遠……”
“臣弟明白。”梁遠雖說只願做個安閒的商人,背靠著皇家這棵大樹賺賺銀子,過著不受上下管制的日子,但是如果連國都不存在了,還哪有家?
梁簡想了想,說道:“明日忽哲宇就回京了,姜鬱古和範達也會祕密回京,雁山之會,你也來吧。至於梁勁的事情,朕再想想。”
在雪山腳下住了幾日,公西意等人就告別了獵人,繼續向北。繞過達烏的科爾沙地,就到了烏扎王室所處的部落。離藥藥的距離越來越近,公西意很久都未曾這樣激動和開心過。一別三四年,藥藥恐怕根本就不記得自己的孃親了。
公西意並沒有莽撞地去闖質子居住的營帳,一是怕驚擾了達烏人,二是怕自己的行蹤落到大哥和穆恭年的手中。越芒丹想要直接把孩子搶回來,遭到了越玉龍的反對。要是傳出藥藥被劫持了,說不定還會引起什麼樣的混亂,他們這是來隱居的,不是來惹事的。藥藥的身份那麼**,並且四處都是大梁和達烏的人,一不小心就會惹上麻煩。
公西意也並不想帶藥藥走,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藥藥不認她的心理準備。一個五歲不到的孩子,沒有在自己的母親身邊長大,那種被拋棄的心情,誰能理解?“我只想看一眼,讓我近近的看一眼就好。”公西意不斷重複著這一句,只能看一眼,不能給孩子帶來危險。
“好,我去找機會。”越芒丹瞪一眼越玉龍,哼了一聲就走了。越玉龍搖頭苦笑,這麼多年了芒丹這烈性子,怎麼也改不了。
“你聽說了嗎?公西誠……哎,是方戈,他要和達烏結盟。”越玉龍不確定公西意關不關心這些,但是還是說出口了,即使她再不想聽,這些卻和她有著直接的聯絡。
“會怎麼樣,他若是和達烏結盟了,會怎麼樣。”
“藥藥會被遣送回大梁,烏扎烈王一死,達烏的王位紛爭就會爆發。到時候,方戈一定會扶持一個傀儡坐上王位。大梁和達烏的契約一旦破裂,質子就會成為無用的廢棋。一個沒有任何政治利用價值的質子,回到大梁,恐怕日子不會好過。”
公西意的心糾在一起:“沒有利用價值,是不是說就不會威脅到任何人?”
“西意,後宮那麼多女人,將來梁簡會有更多的孩子……若是大梁滅,沒有人能獨活,若是大梁興,你的孩子,不見得能活下去。幾個沒有靠山,沒有母親庇護的孩子,就算是梁簡格外照顧,也避不開政治’鬥爭的漩渦。”
公西意咬著嘴脣:“你是說,為了孩子,我應該留在大梁皇宮,是嗎?”她就這樣成為了一個不負責任的母親,成為了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她承擔不起的所有重量,如今還是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她的心頭。
“不,我的意思是……你該為孩子想想,想想你和方戈之間的關係。”
“什麼意思。”公西意的眼神開始變得尖銳。
越玉龍不忍心說,但又不得不說:“我知道,從你看方戈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不願有求於他,更不願和他做一樣的事情。越芒丹不在,我才會跟你說這些話。不管你聽不聽的進去,我都要說,因為我把你當朋友。”
“我恨公西誠,但是公西誠已不存在。甚至看到方戈做的這些事,才知道自己的恨在他眼裡多麼虛無。他是個真正無情的男人,連死都不放在眼裡。跟這樣的男人鬥,梁簡就算能贏,也會遍體鱗傷……他還有什麼精力,在大梁那樣混亂的鬥爭中護住你的孩子?你要是想要四個孩子周全,尤其是梁耀、梁應和梁蕭,你只能藉助方戈,藉助他方能震懾……”
公西意打斷越玉龍:“你是要我利用我二哥?利用他的權勢,來保護自己和孩子們?我二哥他,最討厭被人利用了……如果一定要付出代價,我甘願承擔。”
越玉龍沒想到,公西意會這麼固執,語言變得尖銳起來:“承擔?你承擔的起嗎?一個弱點就足以致命,你身上的弱點可不止一個。”
“那就感受傷害,感受絕望,感受死亡好了……”公西意的眼神縹緲起來,“這世上,一直都是有能力的人在擺佈,無能的人在掙扎,如果是避不開的結局,我去求誰,都避不開。他們若是有什麼意外,我去天上陪他們就是。”
“你……”越玉龍看著公西意,覺得她簡直無可救藥。
明明稍稍用點兒腦子和心思,就會過得比現在好。可她偏要這麼……
納孜的王宮,早已變成了人間煉獄。
曾經如江河般的血水,已經被清除乾淨,除卻空氣裡濃烈的血腥味,愈發濃烈。方戈將王宮一分為二,東邊是歌舞昇平飲酒作樂,西邊是血肉飛揚慘叫連連。極致的享樂和極致的苦難,在這一座宮殿裡被匯聚。
煉獄的盡頭,上下兩層關押著兩個神祕的人。
一層,是曾經名動源京的舞妓百里澈;而二層,是更讓人好奇的攸枳。
這兩個人是除了方戈本人,誰都沒資格見的。哪怕是已經快要發瘋的樊爭,和越來越絕美的忽哲格。每一次樊爭跟方戈鬧,忽哲格就變得沉默一分,迴環往復,如今的忽哲格性格越來越怪異,為人越來越凌厲。動輒打傷不少將士,沒人敢陪他練武。
方戈抬頭看著被十幾根鐵鏈高高吊起來的百里澈,一言不發。百里澈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掛滿粘液。有淚水有血水還有傷口的膿液和失控的鼻涕,單看著就令人作嘔。
“沒有哪一刻,你會更想要死去。”方戈勾勾嘴角。
“阿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放過我好不好,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放我一馬……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百里澈瞳孔渙散,整個人就像是失去心智的瘋子一樣。
“百里澈,乖乖呆在我身邊,不好嗎?”方戈像是在問,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為什麼要跟她學?淨學些不好的……委身給誰不好,偏他是梁簡的弟弟。”方戈嘆氣,“我給你一次機會。”
“好……好……好……”除了點頭,百里澈再不知該怎樣迴應。
“回去,殺了梁遠。”方戈淡淡開口,“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再等二十年,是你動手,還是讓你的兒子動手,你可以自己選。”
百里澈驚恐地張大雙眼:“為什麼是梁遠……”
“他們指使你的時候,你有沒有問為什麼?”方戈冷笑,這雙重標準未免太明顯。
“母妃——我們——為什……不……哥哥……在一起?”緣緣乖巧地摟著公西意的脖子,惹得公西意眼睛一酸。
“緣緣,不叫母妃……叫娘……”公西意不敢看緣緣清澈的眼睛,每當望向那裡,就忍不住想念內向的梁應和淘氣的蕭蕭,“因為娘沒本事,不能帶著你們一起走。”
“娘……不難過……”小孩子總是很**,“等緣緣,緣緣養哥哥。”
“好。”公西意轉過頭,眼淚還是留下來。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她這一輩子,終究還是對不起這幾個孩子。如果不能讓他們好好長大,幸福快樂,當初為什麼要把他們生下來,難道是生下來受苦受折磨的嗎?
“緣緣,明天跟著娘一起去看大哥哥好不好?”
“大哥哥……是誰?”
“是緣緣的長兄啊,比緣緣高好多好多。”
“長兄是什麼?”
“長兄就是……第一個哥哥……”
“第一個哥哥不是在宮裡嗎?我們要回去嗎?”
“……”
越芒丹帶著公西意和緣緣,打扮成草原牧民家小媳婦的樣子,穿著達烏的服飾,不斷地接近那片草地。“藥藥每個月的今天,都會跟達烏的小王子們在一起玩,這時候是看護最鬆弛的時候,他們玩兒瘋了,時常會跑到這家牧民的草場上,這裡離小河很近,我們只要裝作在水邊清洗就好。”
“藥藥今天會來嗎?”
“不知道。”越芒丹道,“但是今天若是不來,就要再等一個月了。”、
公西意從未像現在這樣認真地祈禱過,她多麼想要看見藥藥的身影,她多想能一眼就認出他,她多想抱抱他……就這樣,越芒丹和公西意,牽著緣緣在河邊玩耍。公西意的心思完全不在緣緣身上,只是眼巴巴的看著遠處,看著太陽一點點生氣又一點點落下。小王子們如期而至,像往常一樣在追逐打鬧,都是比藥藥大一些的男孩兒。裡面卻沒有藥藥的身影。
儘管幾年不見,她依舊堅信自己能夠一眼認出自己的孩子。
“西意……一個月後……總能見到的。再不濟,我就把他綁來……”越芒丹安慰公西意,何苦這麼折磨自己,要是她,才不管會不會天下大亂,直接帶著兒子快意江湖,剩下的一概不理。但是很明顯,公西意做不到。
“走……”越芒丹怕天黑了,容易在草原上迷路,於是催促道。
但公西意的眼睛卻變得明亮起來:“是藥藥!”
“哪裡?哪裡?”越芒丹順著公西意的眼睛,只看到遠處走來一個小黑點,像是從天邊走來的一樣,“是嗎?我看不清楚啊,真的是嗎?”越芒丹彷彿比公西意還要激動。
“是,一定是。”說完,對著緣緣的耳朵說了一句什麼。緣緣笑著點頭。
越芒丹想知道公西意說什麼,但沒來得及問,就看見緣緣向著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瘦小的輪廓跑過去。兩歲多的梁緣緣,胳膊短腿短,但是嗓門不小。人還離得老遠,就大喊:“藥藥哥哥!哥哥!”邊喊,便顫巍巍地邁著小短腿龜速前進。
公西意並不上前,只是遠遠看著,在夕陽下掛著微笑。
越芒丹與她並排站著,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哥哥……你是我哥哥……嗎?”跑到了梁耀的身邊,卻發現他比自己高好多好多,梁緣緣頓時沒有了方才的豪邁,小聲問道。
梁耀五歲了,繼承了父親特有的氣場和母親精緻的五官面容。看著眼前這個很小很小的小不點,心情有些激動:“你是誰?你從大梁來嗎?”
梁緣緣困惑,繼而搖頭:“緣緣不……大梁,宮來的……那麼大的宮,你是我哥哥…嗎?”
“緣緣?”梁耀抬頭,“你叫緣緣?”
“恩。”梁緣緣點頭,繼而很開心地伸長胳膊指著公西意的方向,“娘……我娘……”
梁耀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站著的兩個女人,眼睛死死盯著公西意。心裡有著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預感,但是又堅信自己是對的。是……媽咪……嗎?口齒不清的緣緣,純正的大梁口音,哥哥,還有宮……這些詞彙聚在梁耀的腦子裡,他愈發肯定。
想著,他下意識的動作竟然是轉身就跑。
撇下樑緣緣小朋友,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越芒丹想要去追,被公西意制止了。“他認出我了。”
“開什麼玩笑,他才五歲。基本上就沒見過你,怎麼可能認出你,天方夜譚。這孩子是不是認生啊?也許是看見不認識的人,嚇跑了。”越芒丹對著緣緣招手,“緣緣,回來,你可別跟著跑了。”
緣緣一頭紮在越芒丹懷裡,還不忘回頭看漸漸遠去的哥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