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到手中那份寫著倭國進犯的情況的奏摺,她的眉頭還是忍不住蹙了起來。
“我有意派洛陽前去,可好?”慕容楓見她的目光久久在那奏摺之上不曾離開,走近來,商量般地說道。
洛陽在公主及笄之禮之後幾次升遷,如今已經是統率京城周邊大部分騎兵的將軍,重權在握,卻始終讓人看不清立場所在。
“海戰的話,哥哥並不合適。”洛水立馬否認到。如果是海戰的話,騎兵卻是比普通的陸兵更有優勢,這在很多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戰船之上很少能夠承載戰馬,騎兵失去了戰馬,就失去了最大的優勢。
但是常年在馬背之上顛簸為生的騎兵,卻比其他的陸兵更不容易暈船。
即使脫離戰馬,他們的單兵戰鬥力依舊是所有兵種之中,在海戰中最能夠發揮出來的。所以慕容楓能夠想到這裡並非盲目,只不過,洛陽缺少海戰的經驗。
事實上,不止是洛陽缺少,現在派出任何一位將軍都缺少。
“我去。”想了一下,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安兒已經滿月,有荷蘇和雲煙留在宮中,加上鳳儀宮裡的那些人,沒有人能夠傷害到安兒。而她,是他們所有人中,最靈活,最可以因地制宜的人。
慕容楓自然懂得這些利弊,甚至已經在心裡衡量過多次,最終推算出來的結果也是一致。但是情感上卻始終不能夠做出理智的決定。此刻聽到洛水這樣說,自然堅決不同意。
京城之中雖然也並不安穩,這些日子以來,他在朝堂之上的動作比起過往有些大,一些力量被肅清的同時,一些被壓制的力量就隱隱有了抬頭的趨勢。原本就是互相制衡,牽一髮而動全身,現在又是用人之際,只能左右周旋,始終膠著無力。
但只有洛水還在自己的身邊,他的心就會放心一些,在自己的視線之內,他總是可以多更多的把握。
洛水心裡卻已經下定了決心,她站起身來,走到慕容楓的面前,微微仰起頭注視著男子的臉,四年多的時間,他們成長了太多,為人父為人母,早已有了更多的牽絆,也有了致命的弱點。但往昔誓言,卻在耳邊不滅。
“楓,我曾說過要與你一同執掌天下,而我從未忘記。”微微踮起腳尖,女子的藕臂攀上男子的脖子,一雙桃花眼裡半絲猶豫也無,那眼底那麼清澈,卻又那麼深,似乎一下子就將人的靈魂拉回了過去。
四年之前,煙雨樓之中,月涼如水,屋內沒有任何的燭光,女子同樣的目光灼灼,沒有絲毫動搖,她在他的耳邊說著驚世駭俗的話語,一雙眼睛裡卻半點玩笑也無。
“好。”放佛被蠱惑一般慕容楓輕輕地應道。
話一出口,他又迅速地將女子抱緊,放佛要將她揉入到自己的身體裡一般,緊緊的,限制住洛水的全部行動,卻又不會讓她感覺到痛。男子溫熱的呼吸撲在耳
朵之上,洛水聽到幾乎帶著顫抖的聲音:“早點回來。”
第二日清晨,五千騎兵整裝待發,而在他們的最前面,跨在黑色戰馬之上,英姿颯爽的卻是這大舜的貴妃洛貴妃娘娘。
五千騎兵,無論是人還是戰馬,都沒有任何一絲聲音,訓練有素,他們的戰刀別在戰馬之旁,隨時準備出鞘。這是一支不需要任何鼓勵的騎兵,這是洛水和洛陽親手訓練出來的,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受到過她的近身指導。
在經歷的最初的不屑,到狠狠地被打落到地面,到迸發出崇拜的目光,洛水用了一年的時間祕密地在這支騎兵裡建立起了不可動搖的威信。卻沒有想到,這一次出兵,她要將他們帶到海上。
“聽我命令,所有將士,向後轉。”洛水不大的聲音響在每個騎兵的耳邊,騎兵們整齊地驅使著自己的戰馬,轉頭面對大舜京都的城門。
“這是大舜的城門,是你們用性命守護的地方。這裡面是你們的父母子女,親人眷侶,你們不希望倭國的刀光抵達這裡。你們的父母親人也不希望你們命喪南城。現在所有計程車兵,我要你們記住這扇門,然後每個人,活著回來。”女子的聲音甚至沒有充滿激昂,這不像是一場戰前的動員,但是所有的騎兵臉上卻浮起了更多的凝重和正式。
五千多騎兵放佛一體,一支黑色的利刃。
城牆緊閉,城樓之上只有執勤的兵士們走來走去,沒有百官相送,甚至那位皇帝此時還坐在朝堂之上,和群臣們討論著各地的奏摺。
在安靜無聲之中,這支隊伍悄然無聲地離開,掀起一片塵土。
慕容楓沒有送行,他能夠做的是保證她毫無牽絆地離開,然後等她回來,凱旋而歸。
遠遠地就望見了南縣的城門,古老滄桑的城門之下立著幾個身影,在他們身後是許許多多的百姓。洛水遙目望去,只覺得時光蕭瑟,從風沙中穿行而過。
不過是半年的時間不見,曾經的書生如今已經換上了堅毅有餘的面容,顏子君站在城門之前,一雙灼灼發光的眼遙望著洛水的車架。站在他身旁的男子,一身黑袍,長風所向,帶起瑟瑟風聲,他的臉色偏黑,眼神如鷹般銳利,一眼便可望出是常年征戰沙場之人。
也是一位故人,那我夜城的守城將軍,秦霄。
他是護國秦將軍家的嫡系公子,卻從未在京城中享受過任何一日屬於這個顯赫家族的聲望和待遇,隻身留在了幾乎被遺棄的夜城,帶著一群老弱病殘的兵將守護著大舜與丹遼的交界處。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想起那次盡興暢飲,不醉不休,洛水竟覺得如同前世一般遙遠。
從車轎裡走出來,洛水接過身旁人遞給自己的戰馬,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她的雙腿一夾,馬兒便撒著歡兒地跑了起來,轉瞬就將身後的大隊
伍落下了長長的一段。及至城門,洛水雙手拉緊韁繩,馬停在顏子君和秦霄的面前。
馬兒溫熱的鼻息就那麼打在兩個男子的臉上,兩人眼神卻一動不動,只是緊緊地盯在眼前女子的臉上。
天地之間所有的聲音都褪去了,百姓們消失了,城門消失了,洛水身後的五千兵將消失了,天空消失了,大地也消失了,茫茫宇宙中央,就只餘下這樣的眼神交流,似乎一下子就將半年的事情交代清楚。
其實原本也是可以不必開口的,顏子君是洛水種在大舜土地上的一枚種子,她不清楚他會長出怎樣的一棵樹,一片樹林,一片森林,但她知道那一定會生根發芽,這樣的種子,她在大舜的土地上播種了許多。
顏子君,是其中最讓她驚喜的一個。
南城的水災,急報一封封地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摞在慕容楓的案頭上,一同的是各種求錢求物資求人的奏摺。誰也不曾想過,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丞,顏子君從南縣開始治水,以疏代堵,不是單純地抵制水災,還趁著這個機會興修一直都不被重視的水利設施。
從一個點,鋪開來一整幅全民治水的巨集偉畫卷。
然後,迅速地實施災後重建,他獨自深入到水災的腹地,去收集那些在水災中仍然存活下來的植物,然後試驗,甚至不需要依靠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物資,就已經帶領著百姓們在仍然泥濘的土地上種植下新的作物。
人們跟隨他,經歷了治水之後,即使他做著如此無理可循的事情,百姓們依舊義無反顧地跟隨著他。
洛水自認,即使自己本人在這裡,也不會做得更好。
他不曾讓自己失望。
而顏子君,也同樣一直不曾斷過洛水的訊息,雖然南縣閉塞,但是當初和自己一起出來的書琴和書蘭卻總是能夠及時地將外界的訊息傳達給他,不管是關於局勢動盪的,還是關於這個女子的諸多胡鬧的。
他在無數個點著燭火加班加點的晚上,開啟一封她寫的信,笑容驕傲。
秦霄卻一時還轉不過來彎,他早就已經知道那個聲名遠播的洛貴妃娘娘叫洛水,但看到這個洛水就是那個和自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女子的時候,他還是有些吃驚了。她打馬而來,邊關的風鼓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袍,看起來猶如飛翔一般。
“怎麼?”洛水揚著笑打破沉默,“不歡迎我?”
所有人被她的聲音拉回思緒,不知道剛剛那一瞬間的放空是什麼。很多百姓都低低地在口中呢喃著,這就是洛貴妃娘娘,顏大人口中說的能夠解救整個南城的洛貴妃娘娘。
顏子君和秦霄就在這個時候雙雙跪下身去,他們極盡莊重地雙膝跪地,每一個動作一絲不苟,在他們身後,如潮的百姓也跪了下去,還有已經趕了上來的五千兵士,他們齊齊地跪了下去,沒有口號,沒有聲音,動作出奇地一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