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公主的來訪,也未免巧合了些。
洛水似乎沒有聽到雲煙的話一樣望向窗外,因為春天的原因,院子裡的人都忙碌地整理著花草,幾個宮女湊在一處,笑著聊些什麼,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笑聲猶如銀鈴般清脆。遠處幾個小太監也裡裡外外地搬弄著花盆,不時調侃對方几句……
她的眼神就更加深邃起來。
想到那日荷蘇遞給自己的暗樁的資訊,她過去接受了那麼多的訓練,完成了那麼多的任務,唯獨差一點的便是揣度人心。
雖然有時候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自己不過是一個任務機器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為洛水不願意去探測那隔著肚皮的人心。
那曦月公主來得如此及時,又是經由多少人的口,多少人的手抓住了這樣一個時機呢?她在先皇去世之後迅速地離開了人們的視線之外,卻從未失卻半點尊崇,除了慕容楓的仁德,就沒有其他原因了嗎?
“小姐,不見嗎?”雲煙見洛水一張臉極為平靜,卻仍能感覺到那面板之下定然是有暗流湧動。她多少知曉一些原因,試探地問道。
“請公主到正廳稍等。”洛水淡淡笑道。
她將那支暖玉簪子放入水雲廣袖之中,輕聲喚道:“霧影。”鬼魅般的影子突然出現,仍是那將整張臉都隱沒於其中的黑色長袍,微微露出來一點瑩白的面板,是常年不見光造成的蒼白。
“去拱月殿。”洛水低聲吩咐道。
有時候掉以輕心並不會釀成大錯,但是她現在已經不能拿任何東西去做賭注,她輸不起。
霧影聽到她的吩咐卻第一次沒有迅速行動,而是恭順地說道:“皇上曾吩咐過,影士們不得出入拱月殿。”
自從跟隨了洛水之後,霧影幾乎脫離了影士的行列,而且洛水下達的所有命令都和慕容楓的並沒有任何衝突,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有了不同。
一直以來,兩人都不但地積蓄著力量,像兩棵同生的樹,深深埋根玉地,朝著天空的方向成長,每一個人都是用盡了力量去拓寬自己在土地之下的根系,更廣更粗,但那些根鬚,卻放佛商量好一般地朝向兩個方向,不相交,也不互相阻擋,甚至不去想要探知對方。
就好像那些來自於司徒輕揚的訊息,從來都沒有過關於慕容楓力量的一星半點,而京城的青樓,有那麼多頂轎子悄悄抬進了誰的府邸,卻沒有一個是慕容楓手下的人。就好像,霧影就在她的身邊,卻從未有過任何監視的意味。
洛水只是愣了一下,轉瞬她便嘴角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那笑容似有似無,無法分辨清楚,但霧影卻覺得女子的臉龐是從未見過的溫柔。
然後他聽到同樣溫柔的聲音:“既然他這樣吩咐過,便不必去了。”
慕容楓,我說過要和你一起執掌天下,絕不會為了這天下而與你有一絲一毫的罅隙。我們用天下作為彼此的誓言,不過是要證明,天下比起我們的愛情何其渺小!
她取了一件水藍色的裙子,腰身處以蘭花
為蕊,點點白色繪製開來,及至薄紗般的裙襬,和如雲的水袖,點點斑斑,並不密集,有一種清幽出塵的味道。頭髮也不梳起,自然垂下,洛水回身將那暖玉簪子放入新的水袖之中,才款款而出。
半年多不見,曦月公主出落得更加大方,馬上及笄,她的身子也如同一朵花朵一般緩緩盛開來,原本孩童的樣子已經有了凹凸有致的曲線,一身淡黃色的宮裝,用金線繡著多多華貴的牡丹,與頭髮上的金牡丹步搖互相輝映,襯得她更是氣質華貴。
等候已久,面上卻沒有任何不高興的神色。見洛水出來,甚至還添了幾分笑意,起身行了禮,聲音猶如清泉在石上緩緩流淌。
“曦月見過嫂嫂。”這在洛湘的記憶裡也有些單薄的曦月公主,和慕容杉一樣,喚她嫂嫂。
洛水聽著那聲“嫂嫂”,絲毫不覺得對方是要故意給自己佈下一個局。她甚至將之前所有思緒掃至一旁,柔聲道:“曦月長大了。”
此刻的她,已經和洛湘成為一個人。
在她的記憶裡,那個小小的公主,常常被先皇抱在懷中,或者是坐在肩膀之上的,偶爾神色飛揚地轉過頭去對先皇說上幾句什麼,逗得先皇開懷大笑。在自己和慕容楓大婚的晚上偷偷地在她們的**躲著,小眼睛裡盡是狡黠的笑意……
而如今,已經是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時光啊,你怎麼能以如此明顯的姿態呼嘯而過?
“曦月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曦月公主卻也並不扭捏,徑直開門見山地說道:“曦月知道皇兄是想在曦月的及笄之禮上幫曦月指婚。”
“我們曦月看上哪家的公子了?”洛水淺笑道。自古的公主,其實最為不幸,往往都要淪落為政治交易裡的一枚棋子,和親遠去的尚且不說,單單是為了政治上的拉攏而嫁入誰家的比比皆是。
女子,一面要被作為一枚棋子,一面又要被罵為紅顏禍水。就連依蘭宮裡的那位,還不是一樣?
“曦月希望嫂嫂幫忙。”曦月公主說著竟然走上前來,在離洛水三步遠的地方行大禮跪下,懇切地說道:“曦月不要嫁人。”
洛水連忙伸手想將她扶起來,說道:“你放心,你皇兄絕對不會將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的。”這是洛水的肺腑之言,她知道,此次的及笄之禮,不管是各個他國的使臣,還是京城內的各戶公子,都大有奔著指婚而來的意思。但是慕容楓,是決計不會讓曦月成為一枚棋子的。
更何況,慕容楓也同樣知道曦月的身份?
曦月公主卻並沒有起來,而是堅持地說道:“曦月不要嫁人,曦月要封地。”
封地?聽到這兩個字,洛水的手明顯地頓了一下。轉瞬,卻在心底笑了開來,曦月公主,這位從一出生起就地位尊崇的女子,不管是她的真實身份,還是先皇給她的身份,都是這樣的。但誰能想到,這女子有著要跳脫出一切桎梏的心?
在這古代,何其不容易?
既然如此,她怎麼會不去成全她呢?更何
況,這對自己來說,也是一個絕佳的好機會。洛水思及這裡,淺笑著說道:“既然如此,你就更應該坐下與我好好談一談不是?杉杉應該沒教你這一招才是。”
曦月公主沒想到洛水竟然知道她之前去找過了慕容杉,而且這個主意也的確是出自於慕容杉之手。此刻被拆穿,洛水還明顯一副會答應自己的樣子,一抹羞紅染上她的臉頰,藉著洛水的力道站起來,這一次,坐在了洛水的旁邊。
“嫂嫂……”有些怯怯地喚了一聲。
果然還是這樣聽著舒服,這才像是個孩子的樣子。洛水心裡嘆道。她早就應該想到,怎麼可能任何一個人都看得出來自己就是洛湘呢?那樣的話,那個人試探了那麼多次都還猶豫不決豈不是太過對不起“舜朝第一人”的稱號?
只有慕容杉,那孩子在那麼小的時候便能夠將一個陰謀埋在心底,心xing和對世間萬物的感知力自是敏銳,加之與自己親厚,才能夠分辨出來。
人世間,凌駕於一切技巧之上的,便是感情了。
若是那個人也有愛女之心,想必,早就已經拆穿自己了吧?
“我會幫你的。”洛水笑著,從袖子中取出那支粉色暖玉髮簪遞給曦月公主,“這簪子算是及笄的禮物,當天我便不多做表示了。封地的事情,我會幫你,但也要我的好處。”
兩個女子的聲音逐漸放輕,卻延續了好久。
曦月公主的及笄之禮在世人的矚目之下盛大的舉行了,禮官們恨不得窮盡奢華,又將每一個步驟都設定得極為精細。
曦月公主也未曾讓眾人失望,及笄之日,她一襲華貴的淡綠色宮裝,眉如遠山,目似秋水,行走間儀態大方,步步尊貴。她一步步走向大殿之上,令無數人的目光無法轉動。
洛水坐在上位,掃視下方,看到桀驁不羈的蕭凡,行事張狂的北疆公主和仍是使者打扮的衛離,洛陽,蘇燁……還有南宮辰。她的目光便忍不住沉了下來,果然這個男子也發現了當年的那個祕密了嗎?
那麼他在這一天到達這裡,是隻是來看一場及笄之禮,還是另有所圖呢。喚來月笙,洛水小聲地囑咐了一些,月笙面色不變,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洛水袖袍中的手微微握起,南宮辰,若是你執意要站在我的敵對面,那就休怪我不顧及過往的情誼。這世間原本就沒有那麼多的雙全法,而我又從來不是貪心之人。
慕容楓,慕容杉還有定北侯親自為曦月公主讚了髮簪,全了及笄之禮。
南宮辰在人群之中,雖然一直注視著這裡,卻沒有什麼其他的動作。年輕皇帝的嘴角掛著寵溺的淺笑,就如同他一直以來注視著曦月公主的那樣,他從心底裡將曦月當作自己的妹妹,即使在很小的時候便已經知道她的另一重身份。
他能夠記住的,也是父皇曾經將她小小的手放在自己同樣也有些小的手掌之中,說道:“她是你的妹妹。”
從那時候起,有一種不是血緣卻勝似血緣的東西將他們連線在了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