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自是察覺,卻並不多言,示意荷蘇站到自己的身邊。
然後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下幾個名字,確定荷蘇已經記下之後,她的衣袖輕揮,那些字便瞬間消失殆盡,如同從未出現一般。
“屬下會轉達若枚。”荷蘇再次應道。又似乎猶豫了一下,方才說道:“主子,這錦時宮的人可要調換?”
感覺到洛水一雙桃花眼微微帶著冷意掃過自己,荷蘇心下一凜,知道自己逾矩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之前送入宮中的人手足夠,且月笙公子甚是擔心。”
那眼神就變得更冷了。就連雲煙也覺得空氣中的溫度瞬時下降了許多,荷蘇被空氣中那種無形的壓力逼迫著,跪在地上,胸口劇烈的起伏說明她此刻仍然在與那股壓力抗爭著。面容上的恭敬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消減。
憤怒,洛水的憤怒,他們都感覺得到。
洛水一直心中都清楚,月笙是自己心中的一個結。當年那個孩子在偷聽到自己和魔教教主的談話之後,得知了事情的脈絡,卻遲遲不見當日分明看到自己的洛水給自己一個說明。負氣之下竟然出走。
月笙的出走洛水自然是第一時間知道的。只不過,那時候她並沒有派任何人尾隨和找回,在她自己看來,她要走的那條路,是一條不歸路,其中堆積的屍體和冤魂更是不計其數,她自己已經無法置身其外。如果月笙可以因此脫離掉自己的圈子,那自然也是好的。
但是直到現在,洛水依然都能夠想起,後來遇到的月笙瀕臨餓死的樣子。他原本就有些清高,在洛水的身邊久了,更是不問世事,不理人情,又不肯委下身來有求於人,竟然險些在外流浪餓死。
那時候再見月笙,他落魄的樣子直接擊中自己,彼時的心痛如今還留在心底,始終不能褪去。
荷蘇做的也許沒錯,宮中暗樁緊緊是查得出來的就已經這麼多,錦時宮由於慕容楓親自動手清了幾次,倒也算是乾淨。但是難保沒有漏網之魚。之前若枚定期送入宮中的女子如今大多還留在鳳儀宮的廢墟之中,不曾露面。
為了她的安全著想,讓這些人進入錦時宮也是對的。
只是千不該萬不該,她不應該拿出月笙來說事,既然這是她洛水的一個弱點,她就不允許別人親自來用這個弱點脅迫自己!
她是有弱點的人,不僅僅是一個月笙,還有慕容楓,甚至雲煙,洛陽哥哥,司徒輕揚,衛離,荷蘇等等,她不想再成為前世那個沒有弱點亦沒有歸屬感的任務機器,但也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弱點輕易地成為她的軟肋。
“你可知道錯在哪裡?”洛水的聲音清冷,聽不出感情。
“屬下……知道。”荷蘇只能艱難地應答。從主子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已經讓她沒有餘力卻回答問題,但此刻她的內心只有悔恨,沒有不平。
“你起來吧。”威壓瞬間如潮水般撤去,若枚癱在原地,滿頭大汗,終於聽到那仿若大赦一般的聲音。
洛水轉身向內室走去,雲煙連忙跟隨其後,正不知自己何去何從的荷蘇卻突然聽到洛水清淡的聲音:“去暗堂領了罰,你就留在錦時宮吧
。”
後半句話帶來的喜悅讓若枚直接忽略了前面半句話,她如過去一樣應了句“是”,脣角卻盪漾起一抹微笑。
雲煙也回頭笑了笑。
她其實剛剛心裡也一直都是懸著的,藍魅雖然暫時仍然足夠,但是之前派出去尋找藍魅的人卻還沒有人回來。藍魅雖然傷身,但在沒有替代品的情況下仍然是必須。而且,更重要的是,小姐前一次紫魑的發作便執意不借助藍魅的藥效,生生熬了過去。
現在,又是臨近紫魑發作的時間,如果只有自己的話,她不確定自己能夠熬得過去。
想到昨日月笙傳進來的口信,雲煙忍了忍,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卻突然看到走在自己前面的洛水身形一晃,臉色慘白了許多,扶著門框嘔吐起來。雲煙一驚,就往門外跑去。
“等等。”正在往外面跑去意欲去尋找御醫的雲煙卻突然聽到洛水的聲音,趕忙轉過身來。
月光自視窗流瀉而下,月華潔白,流淌在她湖綠色的衣服之上就更顯得女子遺世獨立,絕美的容顏此刻因為蒼白帶有一種驚人的孱弱的美感。她就好像是時間所有關於生命華美的一個化身,站在那裡,便勝過了滿室清輝。
雲煙被這種美擊中,定在了原地。
外面的荷蘇聽到聲響,已經小跑過來,卻站在門口不敢沒有吩咐就進入內室。
“荷蘇,過來給我把脈。”洛水的聲音依舊清冷,很是鎮定,讓屋子中的另外兩個人也一下子鎮定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裡實際上特別驚慌,心裡無端地升騰起一種特殊的預感,洛水只能不斷地在內心祈禱那個預感並不會成真。洛湘此刻正在她的身體裡不斷地安慰著她,但是她卻放佛放空一般,聽不進去任何話。
除了那面容,依舊沉靜安寧。
荷蘇走過來,單膝跪地,將手指慎重地放在洛水的手腕之上,她的臉色先是沉了下去,又恢復了些神色,雲煙只能緊張地隨著那面色的變化心裡起伏不定。
確認自己的確沒有診斷錯誤之後,荷蘇才輕聲說道:“主子,您懷孕了。”
洛水只覺得猶如石頭掉入到湖水之中,預感成真,內心裡百味雜陳,有喜悅也有擔憂,有欣喜也有無奈,還有深沉的懼怕,一時之間,卻不知道哪個可以佔到上風。她的面色沉靜如常,就如同泛起過漣漪之後的湖面瞬間恢復平靜。
就在雲煙和荷蘇都沒有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的時候,她們聽到:“好,我知道了。”
雲煙剛要開口詢問,卻見荷蘇示意自己,她住了嘴,兩人一起退了下去。
洛水自**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皎潔,落到地上的群花之上,泛著清冷的光芒,豔麗的花瓣沾染了這份清冷也生出了些許的冷意。
此刻,萬籟俱靜,錦時宮裡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但也許是因為武功極好的原因,她似乎能夠聽到花兒準備開放的聲音,花瓣張合,葉子吞吐氣息,土壤裡面的蟲子爬出來又鑽進去,月光打在樹葉之上,有鳥兒在巢穴之中換了一個姿勢。
萬物生息,此刻都按照固定的規律在運轉著,就
如同天地間最為龐大又不能阻止的無形的力量,乾坤之間,充斥著這種力量。
突然之間,有一種感覺襲上心頭,洛水只覺得心裡一片安靜,猶如絲之墜地。
“我要這個孩子。”洛水在心裡對洛湘說。
“是,這是我們的孩子。”洛湘也說道,她提及我們的時候再自然不過。
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到自己的腹部,那裡面一片平坦,完全無法感受到一個孩子正在裡面長大,洛水覺得這實在是太過神奇的事情。似乎有某種冥冥之中的東西將她和腹中的孩子維繫在一起,無關愛,無關一切,似乎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洛水無法想象當初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放棄自己的?而那個丞相又是如何狠下心來那樣對待洛湘的?
“我們的孩子,不會面臨那樣的事情。”知道她心中所想,洛湘在身體裡說道。
那種不安,似乎淡了一些。
洛水想著有了孩子,自己便不可以再有那麼多的任性,也應該早早歇息了,之後的事情便等待之後再說。這樣想著,她向著床走過去。
躺在**,腦海中卻無端地浮現出慕容楓的臉,想著那個人,今夜也許應該在蘭貴妃的房間之中,畢竟發生了這樣的變動,他理應留宿安慰一二。但這理應,在今日卻變得有些難以接受。
洛水伸手將薄薄的天蠶絲被一點點上移,挪到自己的臉上,整個世界和她,被一床被子隔了開來。
似乎這樣安全許多。
卻突然聽到門開啟的聲音,本能地手中出現了數根銀針,卻又收了回去。洛水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感受著絲被之下的黑暗,屋子裡靜得很,腳步聲就更近了。
慕容楓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蒙著被子的洛水,本能地,他知道她一定還沒有睡著,看著她蒙著被子的樣子,心中軟軟的,方才還有幾分氣悶,如今卻煙消雲散了。他眉眼含笑地走過去,在那團被子邊上坐下。
手指一點點地隔著絲被描摹著洛水臉部的輪廓,感受著那下面的溫度和微微震顫。
然後他的手來到了洛水的腹部,在那裡久久地徘徊。
洛水便知道,這個人,果然是知道了。
心裡有一點氣,又有點不知道從何說起。分明對方已經因為得到了這個訊息而從別處趕來,是自己想要的結果。但還是因為剛剛某一瞬間升騰在自己內心裡的酸澀和委屈而彆扭地不願意接開層絲被。
就好像潛意識裡,便知道,一旦揭開被子,便會忍不住原諒這個男子一般。
慕容楓的吻就在這個時候落了下來,隔著薄薄的絲被,他的脣覆蓋在她的之上,輕輕摩挲,淺嘗則止,但卻帶有一種格外煽情的味道。尤其是他的大手,仍舊久久地在洛水的腹部徘徊。她開始感覺呼吸困難般地喘息起來,整個身體都變得癱軟起來。直到那個吻離開自己,她才感覺到臉部的灼熱和對空氣的渴望。
卻猶自抓住被子不願鬆手。
“洛洛若是再不出來的話,恐怕我們的寶寶都會覺得不舒服了。”男子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洛水卻聽得出那聲音裡深深的愧疚和寵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