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茨城到撫州,寧非遠雖一路下令快馬加鞭,也走了七天才到。也不知這寧非遠是吃錯了什麼藥,像是著急著去投胎,一路顛簸好些時候都是露宿荒野,折騰得商祿兒走了一路腰痠背痛,任秋竹怎麼給她扎針按摩一點用都沒。
第七日傍晚,才到了撫州城中。
“喲,國都果然不一樣啊,這可是那小小茨城能比的!”商祿兒歡喜地拉開輦車窗簾一路朝外欣賞風景。
這撫州地處華夷國東面國土,與大周東面邊境衛城只隔著幾座城池,卻是在佛連山脈以內,藉著天然屏障易守難攻,故華夷開國皇帝定都於此。也不知他們現在走在哪條街上,只瞧著傍晚依然熱鬧得緊,街邊店鋪或者小攤兒都生意爆棚,各種叫賣聲還有食物香氣不絕與耳鼻,讓商祿兒肚裡的吃蟲又開始搗騰了。
寧非遠聽著她話說,狠狠地吃了口氣,“茨城也算我華夷國較大的城池,竟被你用‘小小’來形容……”
“這得看跟什麼比不是?”商祿兒好心情地放下窗簾,微微正坐道:“瞧你們這撫州城,快晚上了也沒見著街鋪有熄燈關門的意向,說不定晚上比白天還更熱鬧!這樣通宵達旦的地方,有第幾個地兒能比?”
寧非遠眼底閃過一簇精光,輕咳兩聲,不懷好意地問道:“那同你大周墨京城相比呢?”
商祿兒蔑了他一眼,閉眼將頭靠在窗沿上,便舒舒服服地睡了。
秋竹見商祿兒休息,當沒看到寧非遠臉色如何僵硬,忙不迭地將備用的小斗篷給她披上,再揉揉地給她崔肩,提高她睡眠質量。
寧非遠吃了個悶羹倒也見不出多生氣,只學著商祿兒的樣將頭靠在車壁上,眯著雙眼瞧著她均勻的呼吸氣兒。
到秀女休息的行館,太陽便落了山。商祿兒打著大大的哈欠下輦車,最先頭就聞到了一股油香味兒,朝旁邊瞄瞄,就見不遠處搭著一個小棚,一滿臉鬍渣的大叔正在搓著麵皮兒做餅,胃裡一陣咕嚕嚕地叫,秋竹懂事地趁那些秀女下車的空當跑去給商祿兒買了一個回來解饞。
商祿兒拿著冒熱氣的餅,小嘴一張,剛準備咬下去,卻被一隻大手將餅給奪了去。
商祿兒怒衝衝地瞪著寧非遠,“把餅還我!”
“好歹也是一國公主,怎麼什麼東西都敢吃?”寧非遠受不了地看著她,“要是被藥死了,不還得賴我頭上!”
商祿兒餓得不行,趁寧非遠說話的檔,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餅,乾脆地咬了一口,吧嗒吧嗒地吃著說道:“你要是把我餵飽了,我至於吃餅嗎?”
說罷,當他白痴地剜了一眼,便叫來秋竹扶著自己先行進行館大門了。
寧非遠攤開看著自己還沾著有水的手,無奈道:“這叫,好心沒好報?”
搖搖頭,便笑著領那些摸不著頭腦的秀女進行館安排吃住了。
結果當天晚上商祿兒肚子就痛得不行,秋竹診斷說是空腹吃得太油膩,而且油水不好,刺激到腸胃,這才疼痛難耐。可這商祿兒體質也奇怪,秋竹給她餵了一大籮筐奇奇怪怪的藥,就是不見好,第二日一早,便面色鐵青地站在行館門口,瞪著寧非遠帶她去見鳳離人。
寧非遠瞧她努力站得筆直的模樣,不覺好笑,一派風流地將摺扇開啟,眯眯眼道:“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昨夜興奮了一晚上?”
“公子他……”
秋竹剛想說話,卻被商祿兒一瞪,嚇得立馬噤聲,乖巧地將他扶上輦車去。
寧非遠輕輕一笑,轉身對眾秀女交代道:“今日是吾皇在宮裡親自挑選秀女的日子,你們去了給皇上瞧著沒問題就能在宮裡住著,等著皇上召喚侍寢,至於封妃什麼的,還得看你們自個兒的本事,待會兒進了宮,咱們也算正式告別了!”
幾個秀女臉上無一例外皆興奮,好半天才統一俯首道:“有勞大人了!”
透過窗簾,商祿兒算瞧見那些女人一個個光鮮亮麗的打扮,輕輕笑了笑,又立馬失了精魂,只唉聲嘆氣地靠著秋竹養精蓄銳。
“我還是睡吧,偏偏要見鳳離人了整得人不像人……”叨唸著,商祿兒被秋竹紮了一針,便睡得穩穩當當。
幾輛輦車一路從皇宮北門進入,因為寧非遠帶著,他們一路暢行無阻。這華夷國皇宮佔了整個北城大半,光站外面看就只覺威武不凡氣勢恢巨集,一片金光燦燦啊!不過這些商祿兒都沒眼緣瞧見,待秋竹拔了她身上的針,已然到了皇帝吩咐秀女等候的御花園兒了。
這一下車,便是把商祿兒全身疲憊都給嚇沒了。只瞧著滿眼紅紅綠綠,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宮總管在教訓所有宮女呢!這寧非遠帶來的人,自是比別家秀女高了一等,只跟著寧非遠就站到了眾秀女的最前頭,這可讓她們樂呵了,一個個昂首挺胸,別提有多神氣了。
商祿兒坐到寧非遠給她安排的遮陽樹底下,忙有宮女上茶上點心,這才開春的,樹蔭下涼颼颼地,商祿兒便叫落鹹把桌椅都給移後邊兒去,這是能晒得太陽了,不過視線也被面前那一群龐大的秀女團隊給擋完了。
“我也真佩服她們,這大冷的天兒,就為了給鳳離人看那麼一小會兒的,居然薄紗都穿上了!”商祿兒滿臉不可意思,在瞧著那些露胳膊露腿兒的裝扮,不經意地拉緊了身上披著的毛絨小斗篷。
“她們那是下賤!”秋竹不屑地瞄了那些與一般青樓女子無異的裝扮,向商祿兒討了塊點心,吧唧吧唧地吃了起來。
“皇上駕到!”
只聽不遠處一聲太監打聲兒,就見園裡的秀女們個個兒開始搔首弄姿,就想著被皇帝一眼瞧中,飛上枝頭。
商祿兒打著哈欠瞅了瞅這御花園的擺設,她就靠在一棵純天然生長的黃桷樹下,樹根盤盤繞繞,倒是佔了挺大一塊地方。那些秀女的正前方有一個八角黒木亭子,上面擺了小几薰香,還有一把金光閃耀的刻龍金椅子,該是給鳳離人準備著的。
秀女們站的地是一條鵝暖石撲面小空地,左右朝那小亭兩邊開了小路,左邊是片種了無數白茶花的地,偶爾有小亭小廊地供人駐足觀賞,右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天然湖泊,湖面上蜿蜿蜒蜒地造了湖巖小路,從西面八方通到湖心小築上。
那湖心小築也不同一般,專做了龍船的造型,或者是為了盡現皇家唯一,龍頭的鬍鬚又粗又結實,一根彎彎地飛到空中,一根柔柔地擦到湖面,看來是瞧得出工匠決定的技藝,不過商祿兒看著那造型著實覺著滑稽。
她此刻就坐在湖岸邊楊柳岸上,初春的陽光照得隨風飛揚的柳絮一會兒黃一會兒綠,輕輕一嗅,還能聞到湖裡淡淡的腥味和岸邊青草的芬芳,若滿池子開了荷花,定又是另一番美景。
“參見皇上!”那太監傳報了許久,才看眾宮人秀女在寧非遠帶領下齊齊朝右邊小路行禮。
“還學會擺架子了?慢吞吞地!”商祿兒喝了口清茶,伸長脖子也看不見鳳離人的影子。
“公主,咱們不起來行禮嗎?”秋竹又抓了個茶果,瞄著那一抹走進亭子的明黃。
“行了他也瞧不見,你不嫌累啊!”
“皇上賜平身!”
待鳳離人坐穩後,太監一甩浮塵,指使者宮女上前安頓那些秀女。
宮女引著秀女們裂開兩隊分別站在小亭兩側,露出了中間一路空白,這一眼看去頓時覺著神清氣爽啊!只是那中間的最頂上,赫然坐著陰著張臉的鳳離人。
秀女們初窺龍顏,個個兒面紅耳赤,這皇帝長得可真俊!
商祿兒透過左邊秀女的空隙看到,鳳離人一身明黃秀金龍的袍子,頭戴金冠,氣勢倒是十足的皇帝模樣。只是長了兩年,怎的也瞧不著他那張像乞丐都欠他千兒八百兩的表情有了絲毫悔改,反而有越來越沉的趨勢。
“開始吧。”他薄脣輕啟,端了小几上的青瓷茶碗兒喝起茶來。
似乎茶味不好,他飛揚的眉梢明顯地皺了皺,遂將茶碗放下,招手示意旁邊的太監換茶。
“寧公子,開始吧!”小丸子弓著身子走到寧非遠面前,拿過他手裡的名冊遞給鳳離人,才見寧非遠轉身,對那些秀女說道。
“你們有什麼才藝,就在公公讀到名字的時候上前展示,明白了嗎?”
“是!”
“那就先從寧公子帶回的姑娘開始了!”小丸子對寧非遠客氣地點頭,再拿過小太監遞來的備用名冊,高聲讀到:“茨城城主之女,楊玥兒。”
楊玥兒一出來,就見鳳離人抬頭看了眼她,然後埋頭在他手裡的名冊上花了一筆。就見楊玥兒驚得滿臉通紅,清了清嗓子,站在空地上唱起了堪比黃鶯的小曲兒,唱到興處,竟聽得花園裡不少鳥兒嘰嘰喳喳跟她一起叫喚,也算有些名堂。
“這我可比不得。”商祿兒吃著果子,連連搖頭。
“茨城縣臺之女,甕書之!”楊玥兒表演完畢,小丸子接著念名冊。
鳳離人依舊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提筆在名冊上勾了下。這甕書之顯然比楊玥兒出息多了,只瞧她氣兒不喘地吩咐宮女準備古琴,竟就坐到路中間,正對鳳離人彈了曲高山流水。這微風起,髮絲飄,柳芽舞蹈花兒搖曳,湖水漣漪起清涼滿花園啊!
“就意境來說,我是體會不到。”商祿兒吃著果子,搖頭晃腦。
“公主您什麼能行啊!”秋竹恨鐵不成鋼地小聲嘀咕。
“下一個,茨城督軍賽鳴之女,塞明珠!”
這回鳳離人卻是頭都沒抬,直接在冊子上圖畫。賽名字覺著前面人都看了,沒看她一眼面子有些掛不住,可這裡也不是她撒野的地兒,只得憋著氣傳來筆墨紙硯,洋洋灑灑地畫了一幅園內景緻圖,這功底尚好,無奈心智不夠,故畫兒只能看,不能品。
做完畫兒,賽明知淺淺行了個禮,便退了回去。
“這塞明珠,整個兒一草包,讓她進了宮,幾天就給人整死的。”商祿兒喝乾了茶,對著空茶碗兒唾棄道。
“下一個,海將軍之孫女,海琦尓小姐!”唸到這海琦尓的時候,小丸子的聲音明顯柔和了許多。
不止是他,鳳離人居然抬頭看她一路從人群裡走出來,盈盈施禮後襬琴彈曲兒。這誰人將來受寵,見這場景便可略知一二。這海琦尓不愧出身大家,一手琴彈得婉轉流暢,毫不嬌柔做作,自然舒聽,可與剛才的甕書之不在一個檔次。若說甕書之彈的是技巧,這海琦尓就是玩兒的造詣。
一曲終,海琦尓起身俯首謝禮,卻見鳳離人嘴角破天荒地露出點點笑意。
海琦尓當即臉色緋紅,低著頭退到人群裡了。
瞧著鳳離人的表情,商祿兒輕笑出聲。“這海琦尓不錯,家世好,模樣好,才藝好,可是那些女人能比的。”
“公主!你看鳳離人都對她笑了!您還笑得出來!”秋竹著急地拉扯商祿兒的手臂,一臉看**婦似的瞪著那海琦尓。
“秋竹,在這華夷國裡,我能叫他鳳離人,難不成你還跟著叫啊?不怕被砍頭?”
秋竹被嚇了一跳,連忙捂住那沒拉縫的嘴,連連擺頭。
商祿兒無奈地一笑,接著看眾秀女們的表演。
等著那一群鶯鶯燕燕各自擺弄一番,已臨近中午,小丸子累得夠嗆,在萬眾期待中接過鳳離人手裡的名冊。
清了清嗓子,念道:“海琦尓,封昭儀,賜西宮景蘭苑!”
海琦尓蓮步而出,叩首道:“謝主隆恩!”
“楊玥兒,封美人,賜西宮靜霜閣!塞明珠,封才人,賜北宮華源樓!甕書之,封采女,賜北宮小苑!另:高映月、蘇柳香贊留宮中,居秀女閣!”
幾個被點到名的無不驚喜,一一出列,齊道:“謝主隆恩!”
見她們跪著,鳳離人也沒開口叫起身,喚了小丸子就準備走。
“皇上起駕!”
小丸子一喊,眾人忙跪身恭送。
卻不見鳳離人動作,他只坐在亭子裡,眼睛忽而看到左面湖岸邊,楊柳下啃著果子,對他笑得一臉無害的商祿兒。
瞧了好半天,確定沒認錯人後,鳳離人猛地起身,哪裡還有先前半分君王矜持的模樣。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商祿兒,好半天才說了句:“難道見鬼了?”
他聲音不大,卻因為無人敢出聲而顯得特別清晰,商祿兒差點被果子給噎著,提起摺扇就衝了上去。
“媽的!鳳離人!你是不是每天做夢都在詛咒我死啊!”
小丸子嚇了一跳,趕忙擋在鳳離人前面,翹著蘭花指惡指商祿兒道:“大膽之徒!竟敢對皇上不敬!來呀……”
“滾開!”話還沒說完,小丸子就被他身後一臉陰沉的鳳離人推開撞到柱子上,四面趕來的御林軍面面相覷,誰也不知此事該作何動作。
商祿兒瞧他越來越近,心裡突然有些發毛,可是面子不能擱啊,好歹有個寧非遠看著呢!想著,她抖了抖肩膀,故作輕鬆地伸手搭在鳳離人肩頭,笑道:“喲!鳳離人……好久不見!”
鳳離人一把抓組她舉著摺扇的手腕兒,捏得商祿兒生疼。他眼睛眯了又張,張了又眯,近距離的商祿兒似乎能看到他眼皮兒下不斷跳動的青筋。
這貨不會是傻了吧?商祿兒一驚,將另隻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鳳家兄弟……”
只聽她話尾一抖,整個人被鳳離人大力一拉,像條出水掙扎的小魚被他拖著走。
“擺架龍澤宮!”
龍澤宮可是皇帝的寢宮,他這話出口,再無人敢耽擱,急急忙忙地隨他走了。
“公……”秋竹大驚,看著面前混亂的場景快哭出來了,“公子,你等等我呀!”
落鹹哪裡管她要死要活,扯著她就要追上去,卻被園內嚴正以待的御林軍給攔了下來。
“滾開!我家公子要是被你家主子弄得三長兩短,你們十個腦袋也不夠賠的!”秋竹嗚咽著,一巴掌扇到離她最近的個御林軍臉上。
“莫慌!莫慌!”寧非遠見狀,連忙上前拉住發飆的秋竹,安慰道:“你家公子沒事!”
說罷,便拽著秋竹瞅著那跪了一地的秀女們,淺笑道:“眾位都起身吧,皇上都走了!”
地上的人這才起來,見她們一臉茫然的模樣,寧非遠也不解釋,只招呼旁邊一直候著的內務總管道:“給各位才加封的娘娘們按品級分配好宮女太監,屋子什麼的你就帶她們去瞅瞅吧,得了,都散了吧!”
說著,他就拉著秋竹落鹹準備繞路去龍澤宮。
卻被一雙纖纖素手給攔了下來。
寧非遠抬眼,他不喜歡別人攔他路子。“請問昭儀娘娘還有何吩咐?”
“不敢”海琦尓對寧非遠盈盈一頷首,接著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好奇的問題,“方才那位大逆不道的公子可是寧公子帶來的,不知……”
“娘娘,這是皇上的事,你管好自己分內就得了,這不該問的,你還是悠著點兒!”寧非遠對海琦尓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便拉著身後兩人走了。
只留的海琦尓一臉尷尬地愣在原地。
“這寧非遠也真大膽,姐姐真麼說也是皇上親封的昭儀娘娘,竟敢對您如此不敬!真是給臉不要臉的!”塞明珠一臉不快地湊到海琦尓身邊,第一時間趕來巴結。
“你懂什麼!這寧非遠可是寧國公的獨子,又是皇上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兄,身份地位能一般嗎?”楊玥兒扭著纖腰走過來,看稀奇樣地盯著塞明珠瞧,“喲,敢情明珠妹妹連撫州各族勢力都沒摸清楚,就敢來選秀女呀!”
塞明珠氣急,剛想發作就見內務總管走上前,規矩地朝他們行禮道:“各位娘娘,請吧!”
“哼!”塞明珠瞪了楊玥兒一眼,率先走在了前頭。
海琦尓從寧非遠身上收回目光,對楊玥兒淡淡一笑,也隨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