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終日濃霧纏繞,三座主峰背後,各有一條鐵索,直連進濃霧深處。此刻天山派側面的鐵索一陣低響搖晃,就見晨霧中,花小凡一身豔紅,藉著鐵索快速朝霧裡攀進,在流動的雲霧中若隱若現,就如倏地盛開的朵朵妖花。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鐵索劇烈搖晃,只見霧裡深處,花小凡失足滑倒,只單手抓住不斷搖晃的鐵索,整個身子懸在半空中,驚險不已。
待鐵索稍微平穩,她才使力,重新翻上索道,繼續朝霧裡前進。
許久,鐵索的震動才停息。越過層層迷霧,只見鐵索另一端竟是一片黃褐的峭壁,花小凡藉著索道,穩穩落在峭壁一處岩石上,抬眼觀望了許久,才在頂上一處縫隙中看到一株紫色的植物。她眼裡閃過興奮,左手袖口內紅綾飛出,牢牢地纏住了峭壁上一棵輕鬆,隨即使力,整個人騰飛而上。而她剛起身,先前站的岩石“吱吱”兩聲,裂出一道縫。
峭壁上有勁風,吹進眼睛疼痛難忍,花小凡在空中勉強眯開右眼確定了位置,再伸出右手,用內力護著手中的紅綾如箭般纏住另一株青松,收回左手的紅綾後,藉著峭壁岩石,快速攀登。
重複動作多次,她才停止動作,只固定好紅綾後,小心地踩著峭壁上的凹洞,一步一步朝峭壁深處縫隙移動,眯著眼睛等到勁風呼嘯過去的一瞬間,伸手摘了那株紫色草。她剛咧嘴輕笑,就覺腳下一空——只見她左腳下的岩石突然碎裂,噼裡啪啦地掉下山區,而她因為失了一半支撐,右腳下的岩石受力而碎,驚嚇中她來不及施內力護住纏繞青松的紅綾,就聽“咔嚓”一聲,紅綾斷裂,她握著紫色草,被勁風吹得在峭壁上來回滾動,皮開肉綻。
混亂中,她奮力抓住一顆枯木,再發出紅綾擊破狂風,死死纏繞在最近的青松上,待風過,她才舒了口氣,寶貝兒地把手裡的紫色草揣進懷裡。而她抓著紅綾的手臂上,絲袖下滑,手臂上不知何時被畫出了幾道長長的口子,涓涓地流著血……
穩了心神,她才放出紅綾,從高空中纏住下方的鐵索,腳後實力,鐵索倏地猛地抬高,她整個人便依著紅綾,在空中劃出一道豔紅的弧度,然後,“吭吭”兩聲,穩穩地停在了鐵索上。檢查懷中紫色草無損,她才鬆了口氣,依著鐵索原路返回。
☆☆☆
商祿兒不安地在白石郎地理做著活兒。時不時抬頭看看右面一邊給白石郎打扇一邊鼓大眼睛給自己加油大氣的秋竹,又看看左邊坐在藤椅上撐著腦袋,笑眯眯看了自己一上午的城曰,還有他旁邊站了一上午面無表情的菊一,然後——第一百三十二次無聲地嘆氣。
“小姐加油!不要氣餒啊!”秋竹舉起小葵扇,朝商祿兒嚷嚷道。
商祿兒汗顏,敢情這孩子是以為她不行了?
剛舉手想說話,就見秋竹一甩頭,可憐巴巴地望著白石郎,“大仙,就然我去幫我家小姐做活兒吧!小姐身子金貴,哪裡受得這些!我是丫頭,皮糙肉厚,一定能做好的!”
白石郎白了她一眼,刻薄道:“你都知道你是丫頭,皮糙肉厚的了!要是你的厚繭糙皮割傷了本仙的寶貝兒們,你那什麼賠?啊!再說了……本仙那肌血神草,可是隻得這天山土壤才種得的寶貝兒,你一個丫鬟的血,能有營養嗎?!”
說完,他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捏著蘭花指催促道:“那什麼,你快點兒,看你除完了草,再喂本仙的寶貝兒吃了午飯,本仙還得回去提藥呢!”
秋竹差點兒沒內出血,憤恨地瞪著那白石郎,無處發洩,只得使足了勁兒搖晃手中的小葵扇,哪知用力過猛,“咔嚓”一聲,斷了。
“啊!你這個小雜種!本仙的小葵扇喲……”白石郎猛地跳起來,馬步一紮,雙眼一瞪,大吼一聲:“賠!”
其音洪如鍾,在竹林小院兒中久久迴盪。
商祿兒見此情景,忙不迭地埋下頭,迅速除草,心中默唸:秋竹啊,你自求多福吧!小姐我不能再給他加除草三年吶!
“哈哈哈哈哈哈——”城曰竟爽朗地笑出聲來,笑夠了才擦擦眼角的淚漬,開口道:“老白啊,你這小葵扇莫不是九天神樹做來的?那可珍貴了!”
白石郎聽了,倒失了氣勢,只抖抖衣裳,躺回小靠椅上,嘟嚷道:“這小葵扇,從本仙出師起就一直跟著了……”
秋竹眨眨眼,從地上撿起死去的小葵扇,喃喃道:“原來是古董啊……”
商祿兒對秋竹的天真無語地嘆息,走到上午整理好的藥田處,對準白石郎細心用羽毛紮成的小圈子,撩開袖子,拿出匕首,咬牙一下手,就見一顆顆血珠子從手臂上冒出來,瞬間融匯成一條紅色的線,殷紅的血液順著手臂,滑落到土壤裡。
白石郎滿意地點點頭,“你這血色純紅,看來平時還吃了不少好東西,也算對得起本仙的肌血神草了……”
待土地由黃變紅,商祿兒才拿了紗布,把傷口包好。秋竹見狀,連忙跑過去,拿出懷裡的一個小瓶子,餵了三粒藥丸給商祿兒。
“大仙吩咐說小姐每次喂完肌血神草後,就要服食三粒這還血丹,據說能快速生血的!”
見商祿兒轉過頭看自己,白石郎忙掉過頭,輕咳兩聲:“你可別誤會什麼啊,本仙給你吃藥,不過就想你不斷血地餵養肌血神草!”
“那還血丹什麼的,看起來好像很不錯吶!”城曰雙眼放光地盯著秋竹手中的瓶子,再笑眯眯地看著白石郎說道:“不知我來幫你喂那草,是不是也能給我吃吃?”
“城哥哥?!”商祿兒大驚。
“主人!”一上午沒說一句話的菊一這才有了反應,只見他逾距地扳過城曰斜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溫怒道:“前日花小凡給主人你診治後,菊一已經知道主人的身體狀況了!不管您是開玩笑還是真的有想法去幫那女人喂草,菊一都不許!就算您不為自己保護好身體,也要為那個目的保護好你自己啊!”
“小城啊,本仙可不想你的血去毒死本仙的寶貝兒!”白石郎狐疑地盯著城曰,“也不知道你安了什麼心……”
商祿兒趕忙喝了口水緩解還血丹的苦味兒,小跑到城曰身邊,一把扯掉菊一的手,焦急地問道:“菊一!城哥哥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滾開!”菊一煩躁地推開商祿兒,憤恨地瞪著她道:“你這女人有完沒完,本來主人已經三次紫音天召看到皓月鏡的,卻因為你……”
“菊一!放肆!”城曰怒聲打斷菊一的話,見菊一閉嘴了,才從藤椅上站起身,失了先前的柔和,一臉冰冷。
“若然我知道你再提此事,決不饒恕!”
商祿兒呆呆地看著城曰,那樣冰冷的模樣,她不是第一次見到,在永陽湖殺煙姬的時候,他就是這般。只是她不懂,為什麼他對待自己的隨從,也可以這般無情?
“是……”菊一嚇了一跳,抱拳作揖後,就無聲地退到了他身後。只是那雙眼睛,狠狠地瞪著商祿兒,裡面是包不住的仇恨。
“城哥哥?”商祿兒試探地叫了叫那個冰冷的男子。
“嗯?”城曰轉過頭,對她溫柔一笑,“嚇到你了?”
商祿兒搖頭,“城哥哥身體很不好麼?”
“不過兒時得的小毛病,菊一關心過頭,總擔心著!”
“城哥哥的願望是什麼?”商祿兒見城曰坐回藤椅上,小聲地開口問道:“就是菊一先前說的目的是麼……?”
而城曰只靜靜地坐在藤椅上,埋著頭,一言不發。
“我說你都被通緝了,怎麼這廢話的毛病還是沒改?”
小路口突然傳來一個譏諷味兒十足的女聲,眾人聞聲望去,就見一身紅衣的花小凡捧著一個小盒子,走了進來。
“城不過就氣血不足,導致體質虛弱而已……補補就沒事了!”
說著,花小凡將手中的盒子丟給城曰,“每日辰時服兩粒就成!”
城曰還沒來得及開啟盒子,就見白石郎快速跑過來搶過盒子,對著縫隙臭了好一陣,才挑起一隻眼,對花小凡說道。
“你這盒子裡裝的,可是紫羅草?”
花小凡搶過盒子,不耐地說道:“只是丹藥!”
“你居然把紫羅草做成了丹藥?!”白石郎大驚,一臉心痛,“那紫羅草長在後山峭壁上,本仙嘗試幾次也沒弄到手,居然被你這丫頭片子給弄來了,還如此暴殄天物!”
說完,他已有所指地瞟了瞟一臉無害的城曰。
“看你還是花了不少心思嘛,這紫羅草要入藥,得在採摘後不見陽光的半個時辰內研磨成功,否則便藥效全失,沒太陽你也能到後山去……真是邪門兒了!”
商祿兒大喜,“這麼說,這藥給城哥哥的嗎?!”
花小凡白了她一眼,“不然給你?”
商祿兒不滿地努嘴,這女人好像天生就是她的敵人!自己還偏偏不能拿她怎麼樣!要是武功驚人就好了……
憋屈啊!
“咚——咚——咚——”
山間突然傳出鐘聲,迴音不散,久久纏繞在山間林葉。商祿兒剛想問怎麼回事,就見白石郎和城曰同時起身,皆一臉期待地看向同一個方向。
“是紫音天召啊!主人!”菊一興奮地拉著城曰的衣角,難得笑了。
“紫音天召?”商祿兒和秋竹面面相覷。
“哈哈哈哈——本仙先去也!”只聽白石郎大笑,駕葫蘆直接越過拐彎兒的小山。
“主人!我們也快去吧!”
花小凡一把把商祿兒推到菊一面前,說道:“菊一你帶著個女人過去,我和你主子稍後來!”
菊一徵詢地看向城曰,見城曰點頭了才不情願地一手逮住商祿兒和秋竹。
城曰揉揉商祿兒的頭髮,柔聲道:“祿兒隨菊一先去,城哥哥後來。”
話音剛落,商祿兒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菊一扯著越過山頭。
☆☆☆
見他們走了,城曰才轉身,淡淡地看著花小凡,午日的太陽從頭頂撒下來,照得他有些朦朧。
“何事?”
花小凡一驚,轉眼看向別處,“沒事,只是提醒你,藥記得吃,雖然不能根治你的癆病,不過贊可封住你紊亂的經脈,讓那些蠱蟲成假死狀態,只要你別過度動用真氣,也別太過勞累——我不知道你來紫英閣的目的是什麼,只是什麼東西,都比不得自己的命重要吧?”
“呵……”城曰苦笑,“我不過就是一個死人,活於死,對我沒有差別。”
“沒差別?!那你還呆在山上幹什麼呢!”
“這裡的人不都一樣麼?只為一個執念……”
“你該知道你自己身體如何,那日給你把脈,發現你一直以來都用真氣將自己血脈堵住,防止病發,可是這樣只會對你百害無利,稍不注意,就會像那天那樣,被人抬著走!”花小凡氣急!一把扯住城曰的手腕,怒吼道:“當日在永陽湖,你居然還大打出手!現在想想我都後怕,究竟那個商祿兒有什麼魔力,值得你為她這樣?!”
城曰冷冷的眸子倏地柔軟,滿眼化不開的溫柔,他抬眼,對花小凡扯開嘴角,勾勒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讓我,彷彿看到了過去,最美好的時候……”
“你……”花小凡怔怔地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她摸不清道不明的男子,他為商祿兒如此,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感情這回事,又是誰說得清的?
“以前……我有個名字,叫壬生狼。”城曰淡笑,眯著眼睛觀看風的軌跡。
“壬生狼?”
城曰抬手,接住空中落下的竹葉,凝神好久,才緩緩開口:“他們說我不該是人類的孩子,有鬼神的印記,於是冬夜裡就把我給丟了……”
“咚——咚——咚——”
山林間鐘聲又起,嗡嗡的聲音蓋住了少年柔柔開合的嘴脣。竹葉跟著風氣簌簌,日下的少年,白衣、黑髮,淡笑著,恍若時光中一簇稍縱即逝的影子,帶著無盡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