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揉額角,見他沉默良久,這才開口道:“你說完了?”
琮玉點點頭。
我拿過桌上的一盤瓜子道:“吃不吃瓜子?我親自炒的。”
“朝顏,你能不能正常一些!你現在已經失去了對自己感情的判斷能力,”琮玉忽然急了,過來拽住我的衣襟,瞪著我咬牙道:“你就這麼冷血無情嗎?”
我推開他,皺眉道:“我不這樣你還要我怎樣?魔界妖界怎樣管我什麼事?世界大戰開打了是我一個無名小卒阻止得了的麼?”
琮玉深深看著我,“好,你逍遙,你自在,你連自己喜歡的人都能漠然視之,我看你這盤瓜子能吃到什麼時候!”
說罷一轉身,重重的摔門出去了。
看著那扇門“砰——”地發出一聲沉重的嗡鳴,我心頭劇烈地一顫,莫名的沉重和壓抑覆蓋我的心田。
我怔怔坐在原地,目光漸漸凝固在那盤黑色的瓜子上,那幽深而嚴肅的色彩彷彿穿透我的瞳孔流淌進內心深處,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逐漸冰冷起來。
默默地做了一會兒,我拿起掛在牆上的長劍,提步向外走去。
久久佇立在門口的琮玉回頭,看見我忽然開門出來,不禁愣了愣,眉宇間已經沒有了怒氣,反而有些疲倦。他忽然道:“你去哪裡?”
我從他身側緩慢而沉默的走過。
冬日的陽光寂靜而清冷,而樹枝已經沒有了等待的心情。
漫無目的的尋找,腳下的風很溫順,載著我緩慢地飛翔。
不是我不想回答琮玉,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我記起那天僕勾山的星空下,琮玉曾認真地告訴我,他喜歡我。
我曉得,他是真的喜歡我。已經很久了。
可笑的是,我對於這種真摯的情感竟不敢接受,不敢直視他那熾熱的目光,不敢親近他那顆熱情的心。我沒有給予他任何一句像樣的答覆,他對我的自欺欺人搖擺不定似乎並不介意,後來的這些天,他始終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待我如常。
他在等待,等待我看清自己。
那句“你喜歡他”如一根尖利的錐,深深刺入我的內心,此後,我對自己所有的欺騙便如麻醉人的毒素在傷口上一點點感染激化,再將它撕裂。
隱竹軒的那個夜晚,我對蘇墨說,或許我有一點喜歡你了,也許是第一次**真心吧。我想用這種剖裂的手段來證明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此,結果,當那句話終於說出口時,我驚訝的發覺自己竟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還夾雜著很細微的淡淡歡喜。
雖然那天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我無法冷靜思考,可仔細回憶起來當時的感觸卻依舊清晰無比。
琮玉說,陳立淵是我的藉口,我把他用來逃避自己的感情,因為我根本就不敢面對不敢相信更不敢走下去。
琮玉所說一點都不錯,作為一隻不正常的妖,現在的我或許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早在半年前,蘇煙曾對我說,蘇墨對我很好。我也完全感覺得出。所以聽到他或許馬上就會成親,心裡忽然一片茫然冰冷,好像戛然失去了歸屬,如同冬日裡的飄雪,紛紛揚揚卻不知歸處。
我曉得他對我的愛護,多日來的相處,蘇墨不曾給我施加任何壓力,嘴上說著不許我這不許我那,卻每次都近乎放任的包容了我,卻從沒怪罪於我。可我並不能確定這不是一個身為主子對於侍者本能的護短行為。何況他從未有過任何直接的表達。
我算什麼呢?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女啊,那種深深埋藏在骨子裡的自卑。
腦海中浮現出媯娥受傷那晚,蘇墨凝視她的眸
子憐惜而柔和,他留在魔界為她日夜療傷,就是因為被她所感動了吧。
記得琮玉曾說,百年前的他,曾經深深愛上一個小花仙,蘇墨身上的修為有一大部分是她渡過來的。
而我,一直以來作為一個拖油瓶,繼續這樣下去難道不會連累他嗎?
於是,我決定將這份好感深深埋在心底,不再給它陽光雨露使它有破土而出的機會。
那麼我便帶著這份感情一起消失。
我這一番深刻分析後,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回到重蓮宮,果見採碧臉色有些蒼白地走過來看著我。
我知道她是為了我這些日子音信全無感到憂心,遂平和的笑了笑,“我去四處遊玩了一圈,就可惜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本來應該帶回來給姐姐分享一下的。”
採碧撲過來抱住我,拍了我一下才嘆道:“你沒事就好,這幾個月也不傳個訊息,害我擔心得好苦。”
我喉頭有些哽咽,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好不容易宮主這麼長時間不在,以我這性子自然是抓緊機會出去撒歡了,你還擔心作甚?快進去歇歇吧,有什麼活我幫你幹。”
採碧微笑道:“這裡大部分都靠法力維持,我閒得無聊才偶爾侍弄花草,你這一走我卻更閒的慌了。你不如陪我說說話,一個人委實不一般的悶。”
陪採碧好一番閒聊,她才放我回屋休息。
我在軒雨閣中找出了筆墨紙硯,坐在案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告別方式。我又在逃避。
輕輕下筆,一個個並不精緻的小楷字型躍然紙上,我的心彷彿也隨著這一紙訣別飛向遠方:
自君別後,心念長隨。
匪我背約,緣之所淺。
今日離去,願勿相忘。
天涯海角,望君珍重。
式微式微,胡不歸乎?
原來夢裡,此身是客。
……
我小心翼翼摺好信紙,將其封入信函中,信函上又寫上“蘇宮主敬啟”,這才將筆擱好起身離座。
門口的小云雀似乎察覺到什麼,輕輕飛到我肩頭,我微笑著伸手替她順了順毛。
“你要聽話哦,好好陪著他。其實呀,他比誰都寂寞。”
小云雀似乎聽懂我的話,嘰嘰喳喳叫了兩聲,我又笑了笑,攤開掌心,她便飛遠了。
我悄悄潛入採碧房中,見她閒閒地支著手臂昏睡在桌子上,面前放著完成一半的刺繡。我忍不住輕輕莞爾,不禁想起初見面時那個穿著淡綠衣裳巧笑倩兮的姣好少女。
我唯恐吵醒她,大氣也不敢出,躡手躡腳靠過去將信函放在了她面前,這才放心的離開了重蓮宮。
這天大地大,我哪裡都可以去,唯獨不可以留在這裡。
這是我思前想後許多天做出的決定,不會有人想象得到我這個決定作出得有多麼艱難。留在蘇墨身邊,便只會成為他的累贅,我不能這樣自私,不如趁早放手,大家便能早一日脫離苦海。
這樣或許有些不負責任,蘇墨,請你原諒我的無奈和不敢面對。所有的不義和不誠,就讓我一人來承擔吧。
昱王宮裡一片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死寂。
凌未然一襲玄色的龍紋長袍,整理著手中的奏章,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來晚了,蒹葭已經死了。”
我站在他面前,輕輕道:“我可以去看看她嗎?”
凌未然的手頓了一下,彷彿有些猶豫,不過他還是道:“也好。她在的時候朋友少,難得有你這樣一個萍水相逢卻依舊掛念著她的,”他抬起幽潭般的眸
子,“我替她謝謝你。”
我牽了牽脣角,卻笑不出來。
蒹葭的墓地立在昱王宮後面那座鳳儀山前,凌未然對我說,那裡春天的時候會綻放最美麗的桃花,山前清溪環繞,流水淙淙,桃花瓣被風一吹便隨流水匆匆流逝。幼時的蒹葭最喜歡那個地方。
可她卻香消玉殞在一個飛雪漫天的冬季。
那些春天時開滿桃花的樹枝上此刻堆砌著一層一層的白雪,顏色恍如白銀細碎。
凌未然為蒹葭立的墓碑就靜靜佇立在那一地蒼涼的銀白中,墓碑前形態風雅的擺放著幾枝寒梅,淡紅的顏色。
“她素來不喜過度奢靡張揚,摯愛著僻靜地方。可我唯恐她獨自躺在這下面孤單寂寞,周圍又都是白茫茫的冷色,就在別的地方折了幾支梅花,但願能為她寥解孤寂。”
我淡淡道:“公主生性善良,上天定會照顧好她。梅花性子清冷孤高,她必然十分敬仰喜愛。”
“但願。”
凌未然凝視著那墓碑,“我將霖瀟劍作為了她的陪葬,希望能在地下保她平安。”
我身子一震,“霖瀟劍?”
凌未然依舊注視著墓碑,“那是我最珍貴的東西,可蒹葭卻是我的全部。”
我吃了一驚,曉得他們兄妹情深,卻沒想到竟然這樣深。
那麼,當自己親自將自己的妹妹一箭射去時,他心中該是怎樣的痛苦掙扎?
親手將自己的摯愛推向死亡的深淵,那大概很痛吧。
我久久佇立在墓碑前,直到空中飄起零零散散的雪花,我聽到身後有人輕輕喚我:“朝顏姐姐?”
那聲音壓得極低,顯然是生怕把我驚到,然,她還是把我狠狠的嚇了一下,險些一個不穩跳到墓碑上面去。
我這才發現凌未然不知何時已經轉身離開了,想必是見我觸景傷情便沒有叫上我,這個人,還真是個善解人意的。
身後一道冰藍色的身影,全身都似乎有些不真實,彷彿一伸手就能穿過,她的面孔一樣的蒼白,輕盈的漂浮著,衣袂和長髮一起飄揚,唯有一雙明眸閃閃發光。
我呆呆凝視著蒹葭半透明的身體,緩緩伸出手去,卻又不敢碰觸她,只輕輕道:“你是蒹葭,你竟然不曾轉世麼?”
她靜靜望著我,從虛空中伸出一隻手來,“冥界的鬼差來過了,可是他們懼怕霖瀟劍上的祥瑞之氣,沒敢帶我走。”
我微微有些愕然,打量著她道:“那你現在怎麼樣?”
“他們都看不見我,四哥也看不見我,我聽到他在我面前說話,他笑,他流淚,我都能看到,可他卻說什麼也感覺不到我。可是,你卻可以。”她緩緩地說。
我點點頭,努力保持鎮靜,“是的,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妖。”
她抿脣一笑,“果真如此。我聽山神爺爺說,你不是一般的妖,你在重蓮宮主座下侍奉,定然能說上話是不是?”
她期待的看著我,我卻心虛地低下頭,“我剛剛離開那裡。”
蒹葭有些詫異,“為什麼?”
我避開她的目光,“反正和你也說不清楚。”
她看上去有些失望。
我忽然道:“你是不是想要蘇墨幫你還陽?可你拿什麼作為籌碼?”
“不,你誤會了,我沒有那樣想過,”她苦澀的笑了一下,眼中透出淡淡蒼涼的意味,“每個人的生死有命,在這個世界都有他們各自的任務。我死後才知道,我來到這個世間,原本就是為了成就我四哥一番巨集圖霸業的。所以,我不會強求。”
她緩緩道:“我聽說,蘇宮主想得到霖瀟劍的劍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