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終於緩緩升了起來,陽光不知何時悄悄透過這僕勾山上空的層層白霧淡淡灑了下來,劃破黑暗的第一縷晨曦。
幽冥婆婆好笑的看著對面的男子,道:“怎麼,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想給別人報仇?”
蘇墨手掌間亮起淡淡的白光,沒有說話。
幽冥婆婆冷笑道:“蘇墨,我還不捨得殺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你身上的禁制,你把段瀾裳的下落告訴我,我放你們走。”
蘇墨脣角浮起一絲冷笑,柔和的白光裡,他輕輕道:“是嗎?這麼划算的交易,可我偏偏不答應。”光芒漸漸匯聚。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鬼界盯上一個人絕不會放棄!一百年了,你整天在重蓮宮不問世事,做些離經叛道天理不容違反倫常的事,你以為我們忍你才一天兩天嗎?”幽冥婆婆顯然很是憤怒,柺杖不斷敲擊著地面,我感到似乎周圍的地面都在隨之顫抖,甚至能夠聽到小石子振動的響聲。
我下意識緊緊抓住了蘇墨的手,卻又差一點鬆開。
那雙平日裡冰肌玉骨凉玉似的手此刻卻是滾燙的,像是沸騰的開水。
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他方才將我捲進懷裡那熾熱滾燙的溫度。
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轉頭看向他,那眼神裡的平靜淡然波瀾不驚卻讓我強烈的不安,某種不詳的預感。
蘇墨輕輕勾起脣角,目光沉靜遼遠,那裡面似有萬壁千仞,似有青山巍峨,又似有滄海浩瀚,又似有明霞漫天。
他一字一字、清晰的道:“縱不能為世人所理解,我卻在做著至少我自己認為是對的事,守護著我想守護的人,護她平安周全。”
我心頭莫名一顫。
幽冥婆婆目光閃動,忽然想起什麼,看著我微笑道:“小姑娘,看你們宮主待你不錯,知不知道那個凡人女子在哪?”
“知道又怎樣?”我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她竟然真的以為我是知道但不敢說,又繼續微笑道:“過來告訴婆婆,婆婆就放你們走呀。”
那慈眉善目的模樣。
我微微一笑,正要上前,蘇墨低聲喝道:“朝顏!”
我回頭,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緩緩走向幽冥婆婆,“婆婆你聽我說啊。”
那婆婆含笑點頭,我便湊到她耳邊,忽然狠狠一張口咬住了她柺杖上的鬼頭,直到咬下一個黑黝黝的東西來才冷笑鬆口,她怒喝一聲,“小丫頭片子竟敢找死!”
我突然腹部一陣劇痛,緊接著眼前白光一閃,我落入蘇墨懷裡,轉眼間他一帶我掠出溶洞外。
我摸了摸腹部,一陣涼意,像是被人用指甲淘了一把,一抬手,滿手鮮血。
我看到蘇墨低頭柔聲道:“不要亂動。”他的長髮絲絲縷縷拂過我臉頰,微癢。
我笑了笑,歪頭吐出口中嚼了個稀爛的事物,那東西落地立即化為一灘黑水,腥臭難聞。
那是那鬼頭上的眼睛。
我早看出幽冥婆婆的那根柺杖有古怪,果然一試便知,那柺杖的靈魂和她是一起的,柺杖的眼睛壞了,她肯定也會隨著壞掉一隻眼睛。
我看著蘇墨霧氣妖嬈的眸子,輕輕道:“我只咬得動這個,本該把整個腦袋都給你咬下來的……”
他溫柔的伸手掩住我的口,眸中星光閃爍,輕聲道:“不要說話,呼吸輕一些。”
我看著他點點頭,看著他玉一般的手指白光淡淡,一點點拂過我的傷口,那血居然真的就沒再流,只是傷口處倍加的痛了。
那淡淡的菡萏香隨風飄來,我忍不住想要近乎貪婪的呼吸。
他鬆鬆抱著我,彷彿怕稍多的力氣會弄疼我的傷口,我看到幽冥婆婆站在不遠處,右眼鮮血直流,從眼角處淌下好似蜿蜒的小蛇,詭異而恐怖。
她瘋狂的不斷揮舞這她那根缺了只鬼眼的柺杖,詭異的叫喊著:“蘇墨,你這妖物,你居然敢讓人挖掉我的眼睛!你不得好死!”
她
伸手指著我,氣得直髮抖,“老身在鬼界執法七百年,想不到今天竟然被你這小輩暗算!”
她忽然一聲尖叫,捂住鮮血橫流的眼睛,緊緊縮在地上蹲下,不斷顫抖著,身上騰起淡淡的白煙,像是即將被蒸發掉。
她伸出乾枯的手掌瘋狂的撓著頭髮,嘶啞的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是鬼界的執法者,我不怕陽光的!”她似乎全身都處在巨大的痛苦當中,並不停**著。
我怔怔看著那陽光,似乎出奇神聖,一照到幽冥婆婆身就讓她無處可逃。
她忽然瞪大了她僅剩的那隻眼睛,瞪向另一邊的蘇墨,“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這妖孽又存心算計我?我如今這副老死的模樣便是一百年前被你陷害的,如今你竟然又來害我,我和你何怨何仇?”
喊聲淒厲,充滿了怨毒,聽的人毛骨悚然,我感到渾身一層雞皮疙瘩。
蘇墨淡淡道:“僕勾山上的玉輪湖在每個月的初一十五都會聚集方圓幾百裡內的陽氣,是妖界陽氣最盛的地方,”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我,“所以你們被禁足到這裡。”
“我之所以因你們到這裡來,就是因為今天是初一,借用這裡的陽氣,”他頓了頓,輕笑一聲,那眸中盪漾起淡淡漣漪,“你那十二位得力戰將,已經盡數被我部下擒獲了,什麼時候息事寧人了我自當奉還。”
我聽得險些樂得從他懷中掉下來,給了蘇墨一個讚賞欽佩的眼神,他容色淡淡,盪漾開一個蓮花般素淨的笑容,勾魂攝魄,晃的我一陣出神。
陽光越發的明媚。
幽冥婆婆一陣咬牙,顫抖著狠狠瞪了蘇墨半晌,我曉得她在藉機調息,誰知她忽然一聲仰天長笑,道:“老身死不足惜,能有你蘇宮主做陪葬老身也算死得其所,哈哈哈哈……”
我吃了一驚,怒道:“你什麼意思?”
她好笑的看我一眼,搖頭道:“小姑娘,你也算是個有膽識的,難怪蘇墨待你非同一般,不過你且看看他身上,真可惜,和我一樣快要灰飛煙滅了。”
“不要聽她胡說八道!”蘇墨忽然冷冷打斷她,一雙眼定定看著我。
我深深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容顏,那眼神裡的溫柔、淡定、平靜、自然,天衣無縫。
我輕嘆一聲心裡不願承認,卻還是必須要說,“蘇墨,你放下我吧。”
蘇墨目光一動,“朝顏……”
我掙了掙,果然,他幾乎沒有用力氣,我稍一用力便掙開了他的懷抱,我咬牙忍住傷口處破裂的疼痛,怔怔看著蘇墨身上漸漸騰起的淡淡白霧。
“你身上有禁制,縱然修為高但卻無處施展,只能任著這陽氣一點點侵蝕自己的真元,為了消滅我們,蘇墨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啊,把自己引上這死路。”幽冥婆婆瘋了一般的狂笑,她笑聲忽然一歇,指向我厲聲道:“這丫頭也是妖,為什麼沒事?”
我一怔,看了看自己身體上下,確實沒事。
蘇墨淺笑道:“她麼,你不配知道。”
我握住蘇墨滾燙的手,心裡錐子般的疼痛,“宮主,咱們先回去。”
蘇墨淡淡莞爾,輕輕執起我的手,眼底笑意盈盈望著我,“你終於主動親近我了?”
我一僵,心說都這個時候了都該蒸發了你還有心思調侃我並且抓緊一切機會佔便宜!
我閉緊了嘴不說話,蘇墨輕輕拉了我,忽然回頭笑道:“琮玉,我可等你良久了。”
我再次僵在原地。
我看著琮玉一雙眼盯在我和蘇墨牽在一起的兩隻手上,像是要盯出火來。
琮玉忽然淡淡道:“這裡交給我吧,”他淡淡瞟了我傷口一眼,“你儘管帶她回去養傷,這一路上若再有什麼意外就與我無關了。”
蘇墨勾脣微笑,優雅地一俯身,“有勞琮玉兄。”
琮玉點點頭,末了還深深看蘇墨一眼,“她交給你,我放心。”
我確信琮玉這廝聽不到我磨牙的聲音。
我一直
在力圖抽出那隻手,心裡很是彆扭,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琮玉看著我的目光那麼不舒服。
我才不想讓這廝誤會了什麼,要知道僕勾山上的八卦傳播速度絕對是世間僅有。
誰知蘇墨明明真元受損,抓我手的力道卻甚是不小,從僕勾山上下來這一路任我怎麼摳他的手指他仿若不覺,一臉淡定的溫柔微笑拽著我下山,一路上眾多紅粉小妖聚眾圍觀,歡呼者嫉妒者羨慕者潮水般往來不絕。
我的神,這叫我以後怎麼見我僕勾山這些吧心吧肺的父老鄉親們呦……
我們直到出僕勾山最後一刻還彷彿能聽到幽冥婆婆淒厲的鬼叫聲:“蘇墨,你不得好死——”
我看著蘇墨冰霜般的臉色,估摸著這位老婆婆此生是難有緣再見這僕勾山以外的秀麗風景了。
“採碧姐姐,你能不能,下手不要那麼狠……”
軒雨閣的大**我痛苦的呻吟著,好不容易攢出力氣說了這麼一句。
採碧嘿嘿冷笑兩聲,溫柔的道:“好啊——”話音未落,又是一手藥膏抹在我腹部,我慘叫一聲,抓住床單咬牙切齒的道:“大姐,你也是女性啊,就不能溫柔一點啊。”
“你還好意思說?宮主現在就在隱竹軒療傷,不然我現在請他過來幫朝顏妹妹敷藥?”
採碧語氣裡透著一股笑裡藏刀的森森寒意,我忍不住縮了縮,訕笑道:“算、算了吧。”
“啊——”
我想此刻連不遠處的隱竹軒都能聽到我殺豬般的慘叫。
此刻是傍晚。
話說今天一大早蘇墨將我拽進重蓮宮的時候,採碧興高采烈衝出來,一臉歡欣幸福的小媳婦模樣,那模樣好像是棄婦望君君不歸而今天上天開眼了一樣。
結果蘇墨甫一落地便在我身上連點數下,容色淡淡將我扔到了採碧懷裡,又面無表情扔下一句:“給她上藥,用九香續命膏,我在隱竹軒閉關,有情況找我。”
然後便飄飄然離去,留下淚珠在眼眶打轉的採碧和傷重不支的我。
這往後我才瞭解到,昨天晚上妖界諸位兄弟姐妹上下一心將鬼界收拾了個乾淨,唯獨媯娥受傷不輕,被魔君老人家專程趕來接回家養傷了。
據採碧說,魔君老人家臨走前放下了狠話,揚言說要蘇墨回來後到魔界去給他個交代。
我聽著氣不打一處來。
就算是堂堂魔君,這般張狂也太不講理了些。
卻說採碧自從我回來後一張嘴就像吃了槍藥一樣,下手像下毒,我不禁憂傷感嘆,最毒莫過婦人心。
當然,即便是在幫我上藥,她依舊喋喋不休。
“朝顏,你給我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老實交代,宮主是不是又為了保護你受傷?”
我咬咬牙,“同樣的問題從早上問到現在,你個重色輕友的,看我傷好了不收拾你。”
採碧嘿嘿笑道:“是嗎?我朝顏妹妹長本事了嘛。”
我忽然想起什麼,忙問道:“對了,朔雪他怎麼樣了?有沒有救了?”
採碧神色暗了暗,輕嘆道:“他和媯娥鬥了半天也沒分出勝負,最後媯娥一口鮮血噴在他身上,我看到他身上一團光晃了晃就倒下去了。”
“那他現在呢?”
“不知道,後來大家打得亂了,我就再沒見到他。”
“他居然失蹤了,這麼說媯娥這一口鮮血是救了他。”我努力回憶著昨晚的情景,朔雪明顯是受鬼氣控制了心智走火入魔,搞不好真的是媯娥這一腔心血把他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我感慨的道:“只可憐那個叫玉蘿的姑娘,平白犧牲了。但願他們有緣,能再相聚。”
心裡濃濃的惆悵,陰雲密佈,堵著難受。
採碧幽幽道:“那玉蘿姑娘也是難得一見的妙人,只是不知如今流落何方了。”她越想越不爽,不爽的結果是下意識一拳打在我胸口。
“啊——採碧,你等著——”我悲哀地怒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