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秋末,寶華寺縱然青山翠林滿目,現在也不免蕭條落落。只不過慢步在竹林間,清幽的空氣帶動草木的芬芳襲來,倒是頗為神清氣爽。
凌汐涵和蕭綺蘭一路走來,身邊沒有任何人打擾,感覺心裡一片寧靜。
前方不遠處,一棵繁茂槐樹旁,一個白衣男子慵懶而立。雙目淡淡的看向遠方,那雙攝人心魂的鳳目似籠罩了濃濃白霧,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蕭綺蘭正和凌汐涵說著設麼有趣的事,臉上溢滿了笑容,忽而眼角餘光一瞥,眼眸一亮。
“軒哥哥”她驚喜的喚了一聲,凌汐涵則是非常無奈,怎麼到哪兒都能碰到這個妖孽?
蕭霆軒微微抬眸,蕭綺蘭已經拉著凌汐涵跑到他面前
。
“原來你在這兒啊,我們正準備去找你呢。”因為跑步,她小臉紅撲撲的,看起來分外動人。
蕭霆軒淡淡淺笑,“找我作甚?”
“咱們一起去看瓊花啊”她雙目泛亮,“我還沒見到粉紅色的瓊花呢,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看見。”
蕭霆軒目光跳躍遠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
“瓊花雖美,也總會有凋謝的一刻。”
不知道為什麼,凌汐涵總覺得蕭霆軒身上有著似有若無的哀傷蔓延。無論是他平時一臉清雅淡笑,抑或是他高深莫測的妖孽而笑,總是掩不了骨子裡的哀傷悲涼。這是為什麼呢?
都說奈何身在帝王家,那是因為帝王無情無愛,因為皇室之中充滿血腥殘酷,充滿鬥爭荊棘。
可是元傾帝卻是位專情的皇帝,蕭霆軒也是一脈單傳,皇后又對他愛護有加。比之平常百姓家,他擁有的實在是太多太多。金錢、權利、地位、榮耀、親情…幾乎該有的都有了,他為什麼會憂傷?
難道是因為高處不勝寒,沒有對手?也不對啊,那歐陽宸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而且看起來他們兩個還是對手。這兩人在一起,可謂是半斤八兩,怎麼會感到孤獨呢?
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
她正費解猜測的時候,蕭霆軒含笑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的身上。
“丫頭在想什麼?”
“沒什麼”被他打亂了思緒,凌汐涵倒是忘記蕭霆軒又叫她丫頭了,也沒心思跟他算賬了。
“你怎麼在這兒?”那個歐陽含煙呢,怎麼沒在他身邊?
蕭霆軒但笑不語,忽聞遠處傳來談論聲,而且那聲音非常熟悉。
“二哥,你這是何苦?”
凌汐涵微挑眉,是安親王
。她下意識看了蕭霆軒一眼,見他神色靜默,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蕭綺蘭先是一愣,卻沒有說話。
安親王開口後,那邊傳來短暫的沉默。而後安親王又嘆息道:“你不該回來的,你…”
“我只想親眼看看”清雅低落的聲音帶著些許的惆悵,“她過得好不好?”
這個‘她’自然是指皇后。
凌汐涵屏住了心神,仔細聆聽。反正她們是不小心聽見的,不算偷聽。
安親王似有些激動,“你不都知道嗎?這些年皇兄對皇嫂呵護備至,寵愛有加。你為什麼非得要親眼見到呢?難道你還想再痛一回嗎?”
敬親王身子一僵,眼中蔓延著巨大的痛楚,身側的手微微顫抖。
安親王面露不忍,“二哥…”
敬親王忽然一笑,“八弟,這些年謝謝你。”
“二哥”安親王驀然沉痛的閉上眼睛,手指顫顫的收攏,悲涼道:“二哥,你後悔過嗎?”
“後悔?為什麼要後悔?”敬親王輕笑一聲,目光淡淡掠過遠方,神色安然寧靜。
“可是…可是你…”安親王神色淒涼痛楚,啞聲道:“這些年皇嫂一直覺得愧對於你。”
敬親王身子一怔,垂下眼簾。
“是我…對不起她。”他低沉的嗓音帶著濃濃的悔恨和痛苦,讓人聞之動容。
安親王張了張嘴,“皇兄已經起疑了。”
敬親王卻絲毫都沒有意外,“唔,他早該起疑了。不然這些年也不會不再給我賜婚,也不會批准我回京了。”
“二哥”安親王驀然提高了聲音,“你老實告訴我,你這次回京到底是為了什麼?皇兄跟皇嫂很幸福,他們很恩愛,你…”
敬親王猛然抬眸,黑曜石般的眸子碎裂開一條縫隙,他神色悲哀的看著自己的弟弟
。8
“八弟,你在擔心什麼?害怕我再次傷害她麼?”
安親王啞然愧疚,“二哥,我…”
敬親王苦澀一笑,“有那一次已讓我悔恨終生…”他握緊了雙拳,似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心,驀然一痛。他臉色發白,右手捂著心口,左手支撐著旁邊一棵大樹,痛得蹲了下來。
“二哥”安親王驚呼一聲,連忙扶住他。熟練的掏出銀針紮在他身上幾個穴位上,又給他喂下了一顆白色的藥丸。大約一盞茶後,敬親王臉上的痛楚漸漸退去。他睜開眼睛,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對上安親王擔憂複雜的眸子,微微一笑。
“我沒事”
安親王眼眶微紅,“二哥,對不起,我剛才不應該說那些話來傷你,我…”這個世上,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二哥對皇嫂的感情有多深。他該死,竟然會說了那麼混賬的話。
敬親王虛弱的搖搖頭,坐在地上,頭微微向後靠。
“我明白,你不必自責。”
空中飄浮著落葉,翩翩飛舞,落在他眼瞳深處,與多年前的一幕重合,定格成一副最美麗的畫卷。
他嘴角噙起舒心的笑容,“我只想…再看她一眼,只想再看她一眼而已。”
“何必?”
“呵呵呵…”敬親王突然輕輕笑起來,笑得有些悲涼。
“其實她對我,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皇上如此小心翼翼,實在是太過杞人憂天了。”
安親王嘆息一聲,“既然你知道,又何苦?”
“是啊,明明知道…”敬親王的聲音低了下去,似飄散在風中,轉瞬即逝。
“她明明對我說過,君子之交淡如水,呵呵…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仰天悵然道:“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可是咱們蕭家的男人,卻是一個個都栽在‘情’字上了
。”
他苦笑,聲音突然變得異常的柔軟低悅。
“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三弟為何會心甘情願死在她的劍下。因為只有那樣,才會在她心裡留下深刻的記憶。呵呵…三弟那般花心多情之人都能對她用情至此,又何況我?”
安親王頹然鬆手,聲音驀然清寒沉靜。
“二哥,萬一皇兄對你…”
敬親王閉上眼睛,神色非常淡定。
“他若要殺我,有的是機會,不會等到今天。”
安親王站了起來,收起往日的嬉皮笑臉,聲音冷漠凝重。
“那是因為你沒有回來,皇兄的性格你應該知道。為了皇嫂,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敬親王閉著眼睛,嘴角流瀉一道柔悅的笑容。
“唔,那就由他吧。”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二哥”安親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
“八弟”敬親王睜開眼睛,眼底一片認真。“你是神醫,應該知道我的身體。”
安親王一愣,而後急切的蹲下來。
“我剛才就想問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蠱蟲留在你身上除了吞噬你十年的壽命之外不會有其他的副作用嗎?你的身體怎麼會那麼虛弱?甚至…”
“甚至已經被掏空了是嗎?”敬親王神色很是淡定,放佛早已猜到了。
叢林外,蕭霆軒身體僵直,鳳目湧現不可置信。縱身一躍,立刻消失在叢林深處。
“喂—”凌汐涵本來聽得雲裡霧裡,然後就覺得身邊一陣風過掠過,她正想追上去,卻發現右邊的蕭綺蘭不知何時已經被蕭霆軒點了昏睡穴,倒在了地上。
“綺蘭”她蹲下來,正準備給她解穴,可是轉念一想,蕭霆軒明知她會武,肯定也料到她會給綺蘭解穴,那他為什麼不乾脆直接讓她一起昏睡得了?以他的武功,要制住她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才是
。
腦海中靈光一閃,不好!
她驀然站起來,臉色沉了下去。果然沒有料錯,蕭霆軒利用她蹲下身給綺蘭解穴的功夫在這裡布了陣。之所以沒有讓她昏睡,是因為擔心她和綺蘭會有危險。這陣法比之九宮**陣更加高深莫測,就算她有能力破此陣,也要耗費很多時間。只怕還未等她完全破陣,他就已經出來了。既然如此,她不如就在這兒安心等著,也懶得費心神。
打好了主意,她便半眯著眼睛,靠在槐樹上假寐起來。
而另一邊,蕭霆軒飛身落到敬親王身邊,安親王神色驚愕。
“軒兒,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霆軒已經蹲了下來,右手搭上敬親王的脈搏,仔細探查。為了保證他的安全,母后將她會的一切全都傾囊相授,自然包括醫術。
“軒兒,別浪費心神了。”敬親王蒼白的臉色露出淡淡的笑容。
幾乎是剛搭上他的脈搏,蕭霆軒的臉色就變了。他看著含笑的敬親王,鳳目中湧現出巨大的悲涼色彩,顫顫的收回手。
“二伯,為何要將千年靈芝給我?”他聲音嘶啞,是壓抑的痛楚。
安親王神色震動,眼神有些複雜,卻沒有說話。
敬親王溫柔一笑,“因為,她需要。”他黑曜石般的眸子凝聚著溫柔幸福的色彩,他只想盡他所能的為她做一些事而已。他只是希望她能夠平平安安的,他只希望她過得幸福,只是這樣而已…
他的身體他當然清楚,他已經時日無多。他只是想在臨死之前再見她一面而已,他不想給自己留下無法挽回的遺憾。錯過她,已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痛。如若在他生命走到盡頭之際,他不能見她最後一面,那麼他就算是死也不會安心的。
蕭霆軒垂下頭,神色悲涼痛楚。
因為,她需要
!
短短的幾個字,可是卻含著他最濃烈深刻的愛呀。
“可是…可是千年靈芝可以保你再活五年啊。”他已經為了母后犧牲了十年的壽命,如今又眼睜睜的將救命良藥給了母后。那麼等待他的,就只有…
“呵呵呵…”敬親王輕輕的笑了,“對於我來說,十年壽命也好,十五年壽命也罷。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只不過提前一步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早已看破生死,又有何畏懼?十八年了,他早已相思成災,痛入骨髓。他如今跟個死人沒什麼區別,這麼多年他累了,再也支撐不了了。臨終前,他只想再見他一面而已。
蕭霆軒緊握的十指慢慢鬆開,聲音低啞而痛楚。
“為什麼不讓母后知道?”
“不,不可以讓她知道。”敬親王突然變得慌亂起來,他緊緊抓住蕭霆軒的手。
“軒兒,答應我,不要告訴你母親。她那麼善良,如果她知道這一切,一定會自責內疚的。所以,千萬不要告訴他,好不好,就當二伯求你,不要告訴她。”
蕭霆軒身體一震!
“二哥!”安親王動容的叫了一聲,神色複雜矛盾。終是把目光落在蕭霆軒身上。
“軒兒,聽你二伯的,不要告訴你母后。”
蕭霆軒再次一震,鳳目內各種複雜的光澤交錯而過。而後,他閉了閉眼,用力點頭。
“好”
敬親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謝你,軒兒。”他目光看向遠處,神色淡然沉靜。
“你母親這輩子看似風光,可是我知道,她非常苦,真的。”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你母親以前受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跟你父皇終成連理。我知道,這些年她總覺得對不起我,心有鬱結。”
他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蕭霆軒那雙酷似那個女子的眼睛上,眼神溫柔似水
。
“所以軒兒,你一定要好好孝順你母親,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當年她為了生你,差點就去了一條命。所以你一定要聽她的話,知道嗎?”
“恩,我知道。”蕭霆軒含淚點頭。
“那我就放心了”敬親王笑著點頭,“不要怪你父皇,他只是太愛你母親,才會冷落你。”
蕭霆軒身體一僵,垂落的長髮遮住了他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落寞哀傷。像被風吹落的樹葉,無力而蠱孤獨。
“我知道。”
“那就好”敬親王安心的笑了,忽而想起什麼,道:“那個女孩兒,跟她很像。”
安親王一怔,“她是聖安郡主的女兒。”
“難怪…”敬親王喃喃自語,“軒兒”
“二伯”
“你喜歡她嗎?”
“恩?”蕭霆軒鳳目內迷上一層白霧,朦朧看不真切。喜歡?談不上吧。他只是覺得那丫頭變了許多,沒以前那般木訥了,也比從前聰明漂亮了許多而已。不過至少,他不討厭與她接觸。
見他沉默,敬親王似明白了什麼,有些語重心長道:“軒兒,如果喜歡,就要去爭取。莫要等到失去了,才來後悔。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蕭霆軒一怔,看來二伯是誤會了。罷了,誤會就誤會吧,反正也無傷大雅。
“二伯,我扶你起來吧。”
“好”敬親王點點頭。
一陣清風吹來,耳邊聞得低低的輕笑聲,凌汐涵猝然睜開眸子。對上一張妖孽禍水的面孔,此刻他狹長妖涅的鳳目正含笑看著她。
“丫頭,終於醒了?”
凌汐涵蹙眉,看了一眼正慢慢甦醒的蕭綺蘭
。本來她是想直接給綺蘭解穴離開的,可是不知道蕭霆軒用的什麼點穴手法,無論她怎麼解都解不開。
捕捉到她眸心深處的疑惑,蕭霆軒但笑不語。
蕭綺蘭好似睡了很久,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坐在地上,微微愣住。目光落在看著她的凌汐涵和蕭霆軒身上,眼中泛上迷濛的色彩。
“涵姐姐,我怎麼睡著了?”
凌汐涵直接翻了個大白眼,瞥了一眼身邊某位笑得如同狐狸的妖孽,意味不言而喻。
蕭綺蘭霎時明白過來,嘟著嘴不滿的看著蕭霆軒。
“軒哥哥,你幹嘛點我穴道?”她不雅的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滿眼的不悅。而後突然想到什麼,問:“二伯和八叔呢?”
“吶”蕭霆軒眼眸一瞥,蕭綺蘭順著目光看去。只見左邊,一白一青兩道身影並肩而立,白衣如雪,青衣若竹,容貌似畫,氣質高貴。
“二伯,八叔,你們怎麼會在這兒?”她歪著頭看著二人,剛才她只聽見前半段,而後就被軒哥哥點了昏睡穴,然後什麼就不知道了。
敬親王淡雅的笑了笑,“只是隨便走走”
“隨便走都能走到這迷霧叢林”凌汐涵斜倚著槐樹,雙手抱胸,饒有興味兒的打量敬親王。
“兩位王爺可真是好興致。”
敬親王挑眉而笑,慢步走過來,仔細打量她。
“我早該猜到你的身份的,你長得跟你母親有六分相像。”
“你見過我娘?”凌汐涵微微詫異。
敬親王淡笑,“你娘是琉璃宮的人,曾經琉璃宮大清洗的時候,我也在場。”
凌汐涵眯了眯眼,剛才蕭霆軒在這兒布了陣法,連聲音也隔絕了,所以她沒有聽見他們後來的談話。不過她可以猜想,那一定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好了,涵姐姐,我們去看瓊花吧
。”蕭綺蘭拉著凌汐涵,滿臉的興奮。
“不是說要晚上才會開花嗎,著什麼急?”
“說的也是”蕭綺蘭點頭,“可是咱們再這兒也沒什麼意思啊?”
凌汐涵眼中頑劣的笑光一閃,“急什麼?待會兒就有好戲看了。”她那幾個妹妹,可千萬不要讓她失望才是啊。
蕭綺蘭來了興致,“涵姐姐,什麼好戲啊?”
凌汐涵聳聳肩,“不知道”她轉身,“不過我想呢,一定會很精彩的,想知道就跟過來吧”
“哎,涵姐姐,你等等我。”蕭綺蘭再不理會身後的三個男人,連忙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這兩個丫頭,一點兒都沒有女孩子的樣子。”安親王碎了一聲,眼眸趣味兒的光澤一閃。
“走,二哥,軒兒,咱們也跟過去看一看。”
敬親王無奈道:“八弟,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
安親王卻渾不在意,“我那是返老還童,你懂不懂?”
蕭霆軒鳳目含笑,“按母后的話說,您那是老頑童。”他說完揚長而去,身後,安親王瞪大了雙眸。
“這小子,怎麼也學壞了?”
溫潤的掌心拍在他的肩膀上,耳邊清雅含笑的嗓音響起。
“八弟,別抱怨了,你不是想要看戲嗎,還不快去?再晚一步,這戲可就收場了。”他說完也含笑跟著蕭霆軒的步伐而去。
安親王瞪大雙眼,有些回不過神。什麼時候出塵似謫仙的二哥也學會狐狸般狡詐了?等他回過神來,見幾人的身影早已消散,他連忙追了上去。
“哎,你們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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