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王冷冷的目光掃過來,齊英俯身朝他深施一禮,也是考慮到他不想顯露身份,因而未作任何稱呼。
懷王說:“齊將軍吃飽了嗎?還不該回去?”
齊英心知懷王這是在趕自己走,便看向大槐,大槐有些為難,小聲問齊英:“你吃飽了麼?要不我與你帶雪兒去外面……”
“你哪裡都不許去!”
懷王大喇喇在阿婆給他擺放好的椅子上坐下,抖一抖衣袖看著大槐說道:
“我還沒吃午飯呢,你陪我吃!”
王爺要留下用飯,又不欲齊英在側,齊英只好退離。
向香香一家人道了擾,香香讓大槐送他出門,二人在前頭又嘀嘀咕咕多說了幾句話。
李媼給懷王端來一杯清茶,懷王含笑道了謝,接過一飲而盡。
其實他兩個月前曾經來過一品香點心鋪,李媼當時還熱心地給他看了香香製作的點心畫冊,此時卻已不記得他了,懷王內心腹誹:果然一脈傳承,香香就跟她祖母一個樣,過了就過了,忘得一乾二淨
!
可憐李媼人老眼力不濟也被怪罪,幸好她沒那個能耐可以探知到懷王內心所想,此時只覺得這位給過大槐幫助的華衣“貴人”氣勢太大,一向謹慎為本的老婦人心裡很是不安,聽說貴人要大槐陪吃午飯,忙對香香說:
“你快洗手拿乾淨碗筷,餃子倒是剛上桌,菜卻沒多少了,另做又費時,我這就去前街酒樓裡買幾個熟菜來!”
懷王攔住道:“阿婆不用忙!就吃這些餃子可以了,請再給我一杯茶,我是又餓又渴了呢!”
李媼去續茶,香香拿來一副碗筷,有點遲疑地看著懷王小聲問:
“這樣不妥吧?您尊貴之軀,怎好在我們這種寒門小戶用飯?您的……那些人呢?”
她擔心的是王駕太過喧囂,嚇著左鄰右舍,以後這個那個紛紛跑來問七問八,還怎麼做生意啊?
“有什麼不妥?你們住在這兒,你們能吃的,我怎麼就吃不得?”
懷王從她手上接過筷子,挾了只餃子吃掉,說道:“你放心吧,我一個人,沒有誰跟著!”
大槐從前邊回來,跑到懷王身邊,笑著喊了聲:“王爺!”
李媼正捧著茶走到近邊,耳聽大槐這一聲“王爺”,又想起香香說面前這名男子是貴人,頓時嚇得把茶盞給打落下地,一邊惶恐地俯身跪下,嘴裡無意識地道:
“天哪!您是王……王爺?這可、這可怎麼好?”
懷王忙起身扶住李媼,又看了香香一眼,香香便也走來扶著李媼另一邊手臂,輕聲說:
“阿婆,王爺這是微服私訪民間,不想讓人知道,您也聽見大槐說了:他現在只是以同門師兄的身份來咱們家,不用太緊張,讓人看出來反而不好……”
李媼這才安定些,卻乾脆噤了聲,低頭彎腰再不說一句話,也不敢太近懷王身邊,到最後索性以看門店為由,避到前頭去了
。
懷王有些無奈,自己有這麼可怕麼?
香香心裡更是不爽:阿婆還沒吃飽飯呢,都是這人害的!
明知他身份尊貴,還要跑出來嚇人,不是愛去小道觀坐坐嗎?就算是為解釋和大槐是同門師兄弟這事,召她過去說開就可以了嘛,冷不丁跑來家裡,多不方便啊!
大槐手腳很快,利落地把地上的茶盞清掃了,洗手過來陪懷王吃東西,香香說自己已經吃飽,沒陪他們坐,站旁邊撿走多餘的碗筷,桌上肉菜倒是還剩有很多,奈何都動過,讓王爺吃殘羹剩菜似乎真的不太好,眼見懷王也不碰剩菜,只是吃著餃子填肚子,就把原先留下的那份乾淨肉菜遞給大槐,母子倆交換了個只有彼此才能懂的眼神兒,大槐就把那隻碟子放在懷王面前,笑著說:
“我娘做的菜很好吃,這個沒動過,王爺您吃!”
懷王將母子倆的表情盡收眼底,慢慢伸過筷子去,問了一句:
“是留給誰的吧?”
大槐睜大眼睛看香香,香香瞄一眼安靜趴在石榴樹下的雪狼,答道:
“原本是想留給雪兒的……”
懷王筷子頓了一下,終是挾了塊排骨放入口,對大槐點點頭:
“還不錯,你喜歡吃這個?”
“啊!很好吃的對麼?我最愛吃娘做的糖醋排骨!”
大槐指著桌上餃子說:“這些餃子不是我娘做的,我孃親手做的好吃多了!”
香香垂眸無語:兒啊,這話要讓那邊黃二媳婦聽見,那是很傷感情的。
懷王聽了大槐的話,居然不吃餃子了,看著香香問:“還有什麼吃的?”
香香答:“只有白米粥,沒別的了!”
心想誰知道你王爺大駕從天而降?尋常小戶人家,有這些吃食招待你就很不錯了
!
懷王已吃下十多個餃子,再要了一碗白米粥,邊吃邊和香香說話,其實純粹就是問答題,他問,香香答,和往時在小道觀裡情形差不多。
大槐也自己去舀了半碗粥,陪著他師兄一起吃,香香看著懷王和大槐低頭吃粥,大槐端碗扒拉幾下半碗粥就去了一半,懷王則要了個湯匙,一匙一匙舀著吃,吃得也不算慢,卻是優雅從容,還勸著大槐:慢點慢點,你看嘴上沾了米粒兒……
香香不禁汗顏:富貴家和平民家出生的娃,差距出來了,首先儀態教養方面,真的比不上人家。
那種人家的孩子從小不知要接受怎樣嚴格的教養,經年累月規範儀態言行,就算是懷王這樣比較肆意而為的人,行動間也自有一份與生俱來的優雅從容。
從小,對大槐也曾用心教導和培養,到底比不得人家有專門的教養媽媽時刻跟隨提點,況且大槐未滿五歲就被清心道長帶走,她就算想好好教養孩子也是沒法子。
唉,管他的,不過是細微之處,自家大槐是個聰明孩子,一教就會,一點就明白的,他正在學藝階段,母子不能常見面,但以後可以時常通訊,只要用心教導,準錯不了!做孃的除了常規教育,還需要更加大力度多掙銀子,等大槐學成下山,自己也能積攢得一筆資產給他做底子,他可以創業,可以做官,等他長到懷王這個年紀,雖說當不了什麼王爺,但他的人生絕對不會差!
兒子的人生或許不圓滿,因為他永遠缺少一個親爹,但他可以通過後天努力,爭取一生幸福美滿,這樣也足夠了!
香香雙手交握疊放在腰腹部,像個女僕般站在桌旁,貌似服侍人用餐,實際自顧出神,魂飛天外,等大槐伸手拉著她喊吃飽了,她才低頭一看,懷王已放下筷子,那碟魚肉和排骨早光了,大槐捧著肚子喊:
“哎喲,吃撐了呢!”
懷王便笑著拉起他,走到樹蔭下的大竹椅上去坐,一邊和他說起齊英,問他們剛才都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聽到大槐稱呼齊英齊大哥,不禁皺了一下眉,又聽他說喜歡齊大哥,雪狼也認為齊大哥可親近,懷王暗想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齊英雖為世家子弟,卻是軍中出身,軍人的豪爽坦蕩之氣應是有的,不至於動那種歪邪心思
。
他可能也是一時好奇,為姐姐齊香兒著想,來查探自己與李家母子的關係。
懷王冷笑:齊英,在李家逗留這麼久,可有收穫?
香香動手收拾桌子,拿木盆走到火爐子邊舀了熱水,再添火煮水,然後到井臺邊去洗碗刷鍋。
懷王不請自來,那就得有在小戶人家做客的覺悟,高門大戶的禮節待遇辦不到,女人不好待客,也不能放著活兒不幹,總陪在旁邊吧?反正是為師弟而來,大槐陪伴就可以了!
有齊英和大槐的“忘年交”在前,懷王和大槐的親密無間在香香看來,就不算什麼稀奇事了——誰讓自家娃有這種遭遇?拜個師,認回一批比他大好幾輩的師兄。
雪狼走過來湊熱鬧,懷王拍拍它示意它坐下,趁著大槐摟住雪狼嘻戲的當兒,懷王抬眼看向站在井臺邊專心洗碗刷鍋的香香,目光深沉幽怨:方才她發的什麼楞?也不給他添粥,如果沒有大槐在近邊,難不成他要自己盛?那眼神兒飄飄忽忽捉摸不定,想到哪裡去了?
之前兩人之間僅限於相識,他對她很好奇,要求她赴他的約,慢慢接近她,可以說是有那麼點非份之想,她即便不察或不願意,也不該對他這個態度吧?久別重逢,就不能過來陪著坐坐,說說話兒?飯後連杯茶都不給喝,把他扔一邊,自己離得遠遠的!雖然他喜歡和大槐待著,可母子倆都陪在身邊,那感覺,更好!
合體的素衣布裙,襯出她的窈窕身段,腰間再圍系顏色雅緻裁剪精巧大方的罩裙,但覺清爽利落,更顯出腰身纖柔曼美,舉止動作靈巧順暢,輕閒自在,好像不是在幹活,而是在玩兒。
懷王忽想起一件事,讓他十分生氣:魏總管曾說一品香點心鋪李娘子和氣生財,不論是紈絝少爺、商賈、書生、藥堂小掌櫃、屠夫、巡捕,甚至鄉下來的農夫,誰來買點心都想見她一面,說上一兩句話才肯離開,那些該死的人,每次來看香香其實全都不懷好意!
也怪香香穿成這樣……不過素衣布裙,有必要裁剪得如此精巧?遮擋灰塵水漬的圍兜罩裙,隨意扯塊布繫上就成,她偏有心機做得這般精美!
這女人,她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