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病癒,能夠繼續操持家務了,潘兆安的身體也好得可以慢慢走出野外,到周邊集鎮村莊尋訪舊日同窗學友,同窗們見到他自然也高興,三不五時地相邀出去參加學友聚會,兒子好成這樣,潘王氏高興萬分,又怕兒子重拾書卷,會再次病倒,免不得要勸他幾句,潘兆安笑著安慰孃親:
“好了就是好了,兒子只覺得如今身上力氣天天都有生長,不做點事就不舒服!娘放心吧,兒子知道顧惜身體,聽說今年皇家有喜,加恩科,兒子正請託學友找相干的人,若是能夠參加今年秋天的鄉試,兒子說不定會中得個功名回來!”
潘王氏聽了又喜又憂,卻也不忍怫滅兒子的熱心,當下問明一些事,眼也不眨地拿出幾錠白銀交給兒子,讓他看著使用,在外邊行走能有個書僮照應著好一點,若是看著有合意的就僱一個。
潘兆安吃過很多好藥和好食物,曾問娘哪裡來的銀子,潘王氏說是族裡親屬可憐他們孤兒寡母在外生活不易,湊了點銀子接濟,他也就不多問什麼,心裡想著,總要有點作為,才能改變一家人的處境,告慰父親在天之靈,也讓族裡人看到他的志氣。
參加鄉試定下來,潘兆安的攻讀生涯又開始了,每天手不釋卷,沉迷於書案文籍,只聞墨香,飢渴皆忘。
香香儘量不打擾他,除了忙家務活,細心地照料他一日三餐,就算是盛夏酷熱天氣,茶水也總是要給他喝溫的,臥室兼書房收拾得乾淨清爽,籍和筆墨紙硯都給他擺放整齊,大槐雖然很乖,但六七個月大的孩子總有發出聲音的時候,就算那點聲音也不容許,趕緊地把他抱出去!
潘兆安眼睛明亮,香香所做的一切不會看不見,夫妻間互不言謝,他自也有體貼香香的時候——香香病那一場他用心服侍,就像香香曾經為他做的那樣,換衣裳擦身子他都做了,香香先是不肯,後來也不再推拒,漸漸地重新依賴於他,病好後聽他的勸,又和他一起住回到原來夫妻共住的房間裡。他身體已康復,雖說還不算很壯實,行夫妻之禮是可以的,但是香香很害怕,夫妻倆同床共眠沒事,一俟潘兆安挨近她些,她就渾身發抖,蜷成一團,潘兆安溫言安撫,再沒有別的動作,心裡想著等他鄉試回來,不管中不中第,先帶她外出尋找名醫,她才十六歲,不可能就這麼頂著滿頭白髮到老,應是身上有病根,只要治好了,頭髮還會黑回來的
。
八月初,潘兆安帶著僱來的書僮,挑著行李離鄉進城赴鄉試,香香送了一程又一程,潘兆安勸住她,伸手憐惜地摸摸她瘦削的臉龐說:
“回去吧,照顧好娘和大槐,在家等著我,我一考完就回來,咱們一家人又能在一起!”
香香就聽話地停住了腳步,站在土崗上看著良人遠去。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婆母說過:你要是流淚,會亂了他的心,他怎麼做好學問啊?
九月初,潘兆安人未回到家,他考中解元的喜報已傳回宜興縣故鄉,整個上柳村人人歡喜,與有榮焉,來傳送喜報的公差卻也勢利得緊,並不往村上來,而是直接將喜報送去了大柳鎮上潘家祖屋那邊,潘家族裡自是大喜,趕忙開了宗祠門迎接,又封大利是,好酒好菜款待公差們,極盡體面將他們打發回去。
上柳村潘王氏抱著孫子等半天不見人來,聽說竟是去了祖宗祠堂,不由得號啕大哭,又哭老爺又哭自身,哭完了卻是通身舒爽,窩在心口多年的一口鬱悶之氣盡已吐出來——從此後誰還敢小看她潘王氏?她吃得苦中苦,養的兒子爭氣,終是掙得功名,又可以做回富貴人家太太,潘家族人或是周邊上等人家太太奶奶們,該是要來巴結她了!
潘家族裡長者很快派了幾位能說會道的婦人來探看潘王氏,潘王氏自然要端起臉,怎麼著也要驕矜一番,不肯輕易隨她們回潘家人聚居的祖宅地,婆母給人臉色看,總不能讓族裡的伯母嬸孃們太過尷尬,香香便出來端茶送水,搬凳子讓坐,她做得順手自然,那幾位衣著鮮亮,插金佩銀的婦人看著她一副枯乾瘦弱模樣,頭髮還全白了,頓時詫異無比,等她一走開,就開嘴八舌在潘王氏面前論說起來:
“我說弟妹啊,你日子艱難卻不回去找我們,卻要我們這些整日裡關在內宅的女人怎麼幫得你?這原是你的錯!再怎麼難,也不能給兆安兒娶個這麼醜的媳婦兒啊!哎唷!出去要說是解元公的夫人,可把咱潘家的臉丟大嘍!”
“就是啊嫂子,娶這女孩兒花不上一兩銀子吧?嘖嘖!送給我兒子做丫頭他都不要!”
“嫂子,休了吧,多給她家幾兩銀子,讓領回家去,咱們解元公是有功名的人,隨時要補上官職的,前程大著呢,娶什麼樣的媳婦兒不得?美貌大方,家世有財勢的,上趕著來
!”
……
潘家女人們在上柳村鬧嗡嗡半天,潘王氏別的沒留意著,卻把這幾句話牢牢記住了。
這些話確確實實說進她心坎裡了,以前的香香還算好,小模樣過得去,又能幹又聽話,但也沒個好出身,更因了去年那件事,已成殘花敗柳,哪堪做解元妻?現在還變成這個樣子,都比不得自己這個婆母有顏色,便是做妾,也是難看得很!
兆安回來要是帶著這樣的兒媳回潘家宗祠拜祖宗,豈不讓四鄰八鄉的人笑掉大牙?兒子丟臉面,自己也會被族裡長者怪罪。
幸虧她對潘家女人們只說是迎進來沖喜的,只做妾,誰說為妻了?
潘家的女人們嫌棄香香,也看不上大槐,起初並沒有因為大槐生得健壯可愛就逗弄他抱他,她們都是正室,對她們來說,妾生子沒什麼可稀罕的。
但見潘王氏疼愛著大槐,也只得遞給他一包糖或幾樣小孩兒戴的玉鎖啊銀鐲之類,潘王氏都收了起來。
大槐畢竟是她帶了**個月,吃住都在一起,養得又白又胖,面娃娃般可人心,整天笑呵呵的,解了她多少的愁悶,帶著這孩子她自己都感覺自己年輕了好幾歲,別人又不知道底細,再說了,兒子也喜歡大槐。
但是對香香,潘王氏就再生不起好心氣來。
解元公潘兆安只納妾未娶妻的訊息在潘家族裡傳開,立時有媒婆紛至踏來,女家先提親,而且都是有錢財有大量田產的人家,女孩兒還都是才及笄的水靈靈十五六歲嬌小姐,潘家太太們從旁幫著挑三揀四,潘王氏心思活絡起來,她下定決心,著手做了一番安排。
潘兆安有信寄回,說是得十一月下旬才能到家,並告知孃親和香香他遲歸的緣故:是因為與同窗結伴四處去遊玩訪友,幾個人都是有了功名的,心情大好之下,沿途遊覽名勝古蹟,且行且玩,路過富家同窗的親戚家,又被挽留盤桓……總之是不用為他擔心,他很好,身上衣裳夠暖和,不怕風雪,有舟車代步,行路並不難!
信中還交待一件事,他知道中了功名後,潘家族裡必定會要求他們一家回大柳鎮上的祖宅住,但上柳村的院落雖小,他在裡邊住得很好,尤其讀書能夠專注用心,他還要參加來年春幃會考,還需要用心攻讀,所以目前他不想離開上柳村,請孃親與族人說明,謝過他們的好意
!
潘王氏收到兒子的信,不由得又是一番陶醉歡喜:瞧兒子多出息啊,有了功名,結交的朋友可就不是一般人了,全是能夠互相幫襯的富貴人家子弟!
可又為兒子不肯搬回鎮上住為難起來,當年賣掉祖宅是為了給兒子治病,也是賣給潘姓族裡人,如今兒子考得功名,不用說祖宅主動還回來了,還不取分文,她已經找好工匠,準備將祖宅重新整葺一番,等兒子回家就搬回去,兒子這麼一說,卻要怎麼辦哪?
潘王氏急著整理祖宅,自有打算:她要給兒子另娶一門親,和潘家幾位伯母嬸孃看準挑好了,是同住鎮上的梁家姑娘梁惠桃,梁家與潘家可謂門當戶對,一樣的大族,田產極廣,人丁盛旺,還有位姑母嫁得位七品縣官,進京述職之後就留在京裡做京官了,是個值得誇耀的根底厚實的大富之家!
梁惠桃才十五歲,正室嫡女,生得粉面桃腮,一露笑容總要讓人想多看兩眼,不愧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富家小姐,骨肉勻稱,肌膚瑩潤雪白,那圓圓的胸,厚厚的屁股,一看就知道能生會養,梁家的人還說了,自小兒算過,是個旺夫旺子的命!
梁家託人找的潘家長者,願聯兩家之好,姑娘嫁妝少不了,將來姑爺上京趕考,自有京城裡的親戚關照妥貼!
潘王氏經潘家長者一勸,沒有不肯的,一切由潘家長者出面,不過三五天,換庚帖下聘禮寫婚書擇吉日,全好了,只等著祖宅收拾好,解遠公回家,即可拜堂成親!
至於香香,則很好打發——潘王氏早備下不少米肉糖果,又給了兩串銅錢,讓香香回下柳村探望外婆李媼,順便探望她孃親和繼父一家子,幾年不得回一次孃家,左右兆安也還沒回到家,這次就陪孃家人住久些,在外婆身邊儘儘孝心,不要急著回來,等兆安到家了,再找個牛車什麼的去接她回來!
香香一心想等丈夫歸家,並不願在這時候回孃家,但婆母的話不好不聽,東西都給她備下了,還僱了輛牛車送她,香香無奈,只得依依不捨地離開上柳村,潘王氏特意給她做了一身新衣裳,連一向不離手的大槐也捨得讓香香抱回娘讓李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