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和甜甜緊密合作,燒起兩個灶膛,一邊燜飯煮粥,一邊炒菜蒸肉煎魚,香香還趁空和了兩大盆麵粉,留著吃過午飯得空再來打理,打算做些點心,除了讓阿土叔父子拿些回家,餘下的給阿婆和大槐吃,還有來竄門的左鄰右舍老人小孩,每人分點嚐嚐,圖個新鮮熱鬧。
下柳村和上柳村一樣,差不多大的村莊,只是下柳村的村民住得集中,房舍相距比較近,也有三五家做一撮兒,形成環抱之勢,呼應方便自如,誰得了點新鮮訊息當中一站,呱啦呱啦說上一通,幾家都聽得到,閒著的老人孩子再一傳十十傳百,比小報效率還高。
所以別以為鄉村閉塞資訊不通,八卦之風傳得一點不比城鎮集街慢。
香香因病被潘家休回家,大概全村都知道了,因為不時有路過的村裡人走進院來打招呼,找她說幾句話,以示安慰,都是村裡的大嬸阿婆們,個個友善和氣,香香接受她們的慰問,說兩句乖順話表示感謝,然後就裝憂鬱不想多嘴,說多是非多,也沒閒空擺龍門陣。
午飯做好,屋裡坐不下太多人,就把飯桌擺到院子裡來。
阿土扶了扶搖擺不穩的舊桌子,對老二鐵鎖說:“給你打新櫃子新床成親用的木板還有剩的吧?剩了做張新桌子扛過來!”
鐵鎖點點頭:“嗯,回去我就做,明後天能送來!”
老大鐵柱說:“阿爹,毛柞木真的不好,我去年成親做的櫃子裂開兩條縫。”
阿土嗡聲嗡氣道:“跟你說過那木頭不結實,你偏說那個花紋好看,這回知道後悔了?先拿幾塊木片補補,等打到好木頭再另做一個!”
父子三人說著話,那邊鐵錘和鐵巖幫忙把飯菜端出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
鮮香**的生煎剁椒全魚、湯汁金亮的紅燒排骨、蒸臘肉,香糯肉燉茄子、嫩黃翠綠韭菜炒蛋、蒜蓉炒小白菜,一鍋飯一鍋粥……
阿土和老大老二瞪了眼,阿土說:“我說這廚房裡怎那麼多香味飄出來,香香啊,你你這是做什麼?整這些菜得花多少錢啊?哪能一頓吃完?過年都不能這樣吃法!”
香香笑著說:“阿土叔,今天難得您和幾位兄弟都在,妹妹也來了,這頓飯就當是為我回家慶祝一下吧!我回家來,又有新院子住,不該高興麼?”
甜甜扶著李媼從屋子裡走出來,李媼朝阿土擺擺手:“幹了大半天活兒,娃兒們又累又餓,說那麼多做什麼?是我讓香香做的,做來就為了吃,難不成擺著等人來看?一個個杵著幹嘛?各拿各的碗,吃飯吃粥,愛哪樣就舀哪樣,趕緊的!”
楊家兄弟幾個早餓了,美食當前,**不是一般的大,一個個眼巴巴瞅著阿土,阿土還能說什麼,一瞪眼:“看我做什麼?吃飯不會啊?”
於是兄弟們唿啦一下圍著竹籃子取拿碗筷,因為有飯有粥,不定誰先吃哪一樣,香香和甜甜沒給大夥盛,讓他們自己選,一陣叮叮噹噹聲響過後,發現飯鍋消了大半,兒郎們都吃乾飯,只有阿土一個人蹲在那裡舀粥。
甜甜扶李媼在桌旁坐下,李媼笑著說先盛半碗粥,一會又再吃點米飯。
安頓好李媼,香香和甜甜才坐下端碗吃飯。
大槐自己安安靜靜坐在一邊,舉著碗往嘴裡塞飯,香香怕人多擠著他,特意給他擺上兩張凳子,拿個碟子每樣菜都挑一些,盛了飯讓他先吃著。
阿土看到大槐乖乖吃飯,高興地笑了:“好小子,明兒給你做個小桌子來,這凳子可不好擺菜,太矮了!”
香香想到上柳村小院裡那張竹坐檯,大槐和一群孩子整天在上面滾爬,磨得滑溜溜的,沒能扛回來實在可惜。
就比劃著告訴阿土叔,請他用竹片做一個那樣大小高矮的坐檯,放在院子裡夏天好乘涼,旁邊鐵鎖聽了說:“我做吧,順便再做幾把好點的竹椅,編幾個竹籃竹箕什麼的,後天一起拉過來
!”
阿土點頭,指著鐵鎖對香香說:“你二哥木工手藝不錯,都嫌我做的桌子凳子粗糙,讓他做吧!”
“那就謝謝鐵鎖哥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楊家兒郎幹活勤快,吃飯也快,三下五落二,幾碗飯下肚,飽了就放碗離開桌子,繼續剖大竹圍後院籬笆,前院已經圍好,煥然一新,連院門都拆掉裝上新的。
大槐也吃飽喝足,問過香香,跟著鐵巖往後院去玩。
飯桌邊還坐著阿土、李媼和香香、甜甜,阿土陪著李媼說話,香香和甜甜姐妹倆慢慢吃。
意料不到的是,張李氏在這個時候又來了,手裡牽著個**歲小男孩,後頭跟著張大黑和四個兒子。
看見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桌上擺滿碗碟,張李氏急步上前一看,頓時要瞪出來:
“娘!你有這麼好吃的飯食,早上怎不留你外孫子吃午飯?卻給不相干的外頭人吃去,娘你這樣做可不對,太叫我寒心了!”
張李氏對著李媼說話,怨恨的目光卻朝著阿土和甜甜,還有圍上來的張家幾個男人,一樣黑壓壓的膚色,像大片烏雲,把亮光都遮去不少。
香香見甜甜有點膽怯,示意她別慌,挾了塊排骨放她碗裡,笑著說:“今天阿土叔和兄弟們修院子辛苦,你在廚房煮飯也辛苦,吃吧,吃飽了還要洗碗呢!”
張大黑惡聲惡氣道:“誰要他們來修院子?咱們家的院子咱們自己修,兒子們,把那些籬笆給我拔了!”
李媼朝就要暴起的阿土使了個眼色,老太太剛吃飽肉飯,有點力氣,一拍桌子罵開了:
“你們當這是哪裡?這院子姓李不姓張,哪個兔仔子敢在這裡撒野?動一動我看看!香香,你去門口喊一嗓子,就說李家院子進土匪了,叫鄉親們來!叫村保來!”
張大黑頓時滅了氣焰,各村有各村的門坎規矩,他不過是個女婿,沒得到老太婆首肯同意,隨便進村上門做這一家的主,那是不行的
!
要是引起公憤,他一家子還會被扁擔趕出村。
張李氏蹲在李媼腳下大哭:“娘啊,您怎能這樣對待女兒女婿?我們一片孝盡,都為您好,您怎麼就聽信別人,把好處給人家?”
李媼怒道:“我一個糟老婆子,能有什麼好處?你這個不孝的,我不作聲躺在你家等死,好把這院子幾畝地騰給你,你才當我是你娘,我自個兒做主,不想死了,你就一次兩次跑來氣我……別跟這嚎喪,我沒那麼快死!一個兩個不孝的都給我滾,我就是死了爛在這屋裡,也不去你張家,不靠你們!”
張大黑呲了呲牙,扭頭朝院門處看看,伸手在張李氏肩膀上抓了一把,張李氏不嚎了,站起身來,改用另一套,放軟語氣俯身道:
“娘,您吃飽沒?我來收拾碗筷!”
香香瞪眼看著張李氏,差點被她氣得噴飯,哭得那麼大聲,臉上眼角居然半點眼淚沒有,演小品都沒這麼滑稽的!
跟著來的張家最小男娃卻喊著說:“娘,娘,我餓,我餓壞了!”
張李氏打了他一下:“餓什麼?才在家喝粥嚼鹹菜來,走這幾步路就餓得了你啦?”
“我才得吃半碗粥,鍋裡就沒有了!”
瘦條條的男孩子瞅著桌上肉食兩眼發亮,李媼嘆了口氣,心知這家人臉皮厚,怎麼也不可能跟他們斷得了這份親,眼下只要攔著他們,不許他們在自己家張牙舞爪就算了!
就對那男孩說道:“聽話懂規矩,有什麼好吃的阿婆都捨得給你,要是不乖,門都不讓進的!去,洗手拿碗盛飯吃!”
張得慶湊近來:“阿婆我也要吃,我也餓了!”
“今天這桌菜是我借了鄰居家的錢辦的,一為接我孫女兒回家,二為做活的人要吃飯!你們既然來了,飯菜還有,誰餓了想吃就吃,只不準鬧事,誰敢胡來,以後都別想進我家門!”
李媼說完,交待阿土幹活去,伸手讓甜甜扶著進屋
。
阿土自顧走去後院,香香開頭還坐在桌邊不動,本以為只是張得慶兄弟倆要吃飯,誰知張李氏和張大黑也拿起碗,幾個兒子跟著坐下來,她只得站開了,她做飯食向來只會多不會少,飯和粥剩有小半鍋,臘肉和魚肉、茄子青菜也有些,張家幾個大兒被張李氏瞪得不敢吃,只得光看著吞口水,張大黑夫妻倆帶著兩個小兒子吃得津津有味。
香香只顧留心看張李氏,卻感覺有兩道目光總在自己臉上掃來掃去,一抬頭,和張得喜那不知所謂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她全身寒毛都豎起來,學著張李氏的樣,惡狠狠地、幾乎把眼珠子瞪出來那樣恨不得用目光把張得喜殺死,然後轉身往後院看兒子去了。
張得喜著急地對張大黑低聲喊:“爹,爹她怎麼不理我啊?”
張大黑用剩下的肉汁拌飯,不耐煩地說:“不理就不理,等爹得空另外給你說個媳婦!”
“爹您說了好幾年,都沒個媳婦進門,我就要香香了!又不用銀子又不用辦酒席,你們說好了的,把她接回來就給我做媳婦兒!”
張李氏拿筷條指著張得喜:“你再說大聲點,讓我娘聽見,仔細她敲斷你的腿!你想要香香?你有那能耐嗎?香香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下堂婦,娶她的人也得有點根底才成,家裡沒有一二十畝田,沒個像樣的磚瓦院子,她肯嫁嗎?”
“我們家有田,有十幾畝!”
張李氏冷笑:“那是你一個人的嗎?別做夢!”
張得喜得不著媳婦,擰上了:“我不管!是我去上柳村把香香接回來的!今天爹也說了,兄弟們一起來就是要把她母子拉上牛車搶回我們家,我這就找她們去!”
張得喜說著,抬腳就要往後院走去。
“你站住!”
張大黑喝道:“混帳東西!想媳婦想瘋了?該橫的時候你不橫,昨天在咱們村上你怎麼不搶?這是在下柳村!咱們著急了點,來得太早,楊家老的小的都還在,搶人是不能夠了,沒想到你阿婆能吃能喝還有力氣了
!你要是敢亂動,惹惱這村人被趕出村,下次你連村頭都進不來!”
張得喜嘴巴抽抽幾下,氣呼呼跑到陰涼處蹲著。
張大黑又小聲罵張李氏:“你個蠢女人!一紙休書都收不好,給老婆子搶去了!香香不跟咱張家落戶,你想把她嫁走換十兩銀子,那可難!只怕過不得幾天,潘家知道香香隨老太婆住,還要跑來跟你算帳,討回那五十兩你去哪裡找?昨天就該讓我懂得休書被老太婆拿走,我直接把鐵錘那小子的牛車給他砸爛,她們長翅膀都飛不出黃麻村,老太婆敢不還回休書,立馬叫得喜和香香成親!”
張李氏也有點後悔,嘆了口氣:“我一著急起來,忘記跟你說了!我娘她竟是真會裝……病成那樣,我以為她硬氣不起來了的,這院子和三畝地就快到手,誰知道她一見香香,就有氣兒了!也壞在楊家這些小子手上,天天送米湯,我懶得搭理他們,誰想昨天就出事兒!也怪你那大閨女傻,不頂用,怨不得老嫁不出去,好容易才找著個要填房的,就那點子聘禮,還不及香香值錢!”
提到潘家給的五十兩銀子,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瞪張大黑:
“你還有臉說!這五十兩我原本以為可以攢著,哪想到一個銅子兒不得花,全替你還債去了!你這死砍刀沒腦子的,你是有錢呢還是有勢?敢惹出這種事,一個做粗活的泥瓦匠,去相信人家要把泥窯盤賣給你的鬼話,被人騙去五十兩銀子的定金,還膽大潑天借錢莊的高利錢!人家不連夜上門催債,我還不知道!你這死鬼,我們母子幾個差點給你害死了!”
張李氏說著又氣又恨,這回真抹起眼淚來。
張大黑低頭吶吶說道:“也不全是騙人,那泥窯當家的真不想幹了,我跟人合夥一起湊銀子盤下來,下個月就能見分曉!我不是想著潘家女婿得了功名,咱們也能沾光,把解元公的名頭拿出來那些人敢怎樣?可誰曾想這節骨眼上潘家把香香休了,放利錢的人一聽說咱們跟潘家沒關係了就來催債,也幸虧你抓著那五十兩沒讓香香拿著……你不著急,等泥窯到手,出息分紅,到時別說五十兩,五百兩都給你!”
“信你這屁話!”
“等著瞧!”
夫妻倆原是帶了兒子來搶人的,結果人沒搶著,在李家院子互相指責,最後又做起另外的發財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