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
蘇沐涵一身盛裝坐在床邊,腳下大紅軟緞子繡花鞋,腳踏上鋪著大紅地毯,一直延伸到門口。
蘇將軍在門外一個勁的問著:“好了沒有?快點!”
屋裡的喜娘還有丫鬟們一片忙碌,喜娘最後的端詳了一下新娘子的妝容,和旁邊的兩個婆子詢問了一下,這才將蓋頭給她蓋上。蘇沐雲坐在旁邊拉著她的手,很新奇的看著。
一切準備就緒,丫鬟打開了門,蘇將軍這才進來,看了看床邊坐的蘇沐涵,眉頭一皺,問道:“怎麼這會兒就蓋上了?”
喜娘並屋裡的人全都一愣,蘇將軍已經揮揮手:“你們先出去。”
眾人急忙的告退出去,蘇將軍看著二女兒坐在旁邊,陪笑著道:“沐雲,你也出去一下……爹有話和你大姐說
。”
蘇沐雲有些不捨,不過還是懂事的答應了一聲出去了,出去就找滿院子亂跑著玩的蘇沐勁。
屋裡蘇將軍揹著手走來走去,咳嗽兩聲,卻還是說不出來。
蘇沐涵在蓋頭底下問道:“爹?怎麼了?”
蘇將軍停頓了一會兒,才在椅子上坐下,道:“涵兒,你娘去得早,你在弟弟妹妹面前,幾乎都成了當孃的了,操心比爹好多,爹這些年……想想實在是虧欠你的。”
“爹,您別這麼說。”
蘇沐涵伸手把蓋頭掀起來,看著蘇將軍,蘇將軍臉上很失落,悵然的樣子。
她輕聲道:“女兒又不是遠嫁他方,還在江寧,想回來隨時就能回來。”
蘇將軍想著不能嘆氣的,但是聽到女兒說這個,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嫁了人,就是人家的媳婦了,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更不能老回孃家……還有,侍奉婆婆要謹慎小心,你婆婆不是峻熙的親孃,這可能都是你今後的麻煩。”
他說到這裡,站了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走:“原本這些話我不應該說,不過,你要嫁過去,不小心這些,恐做錯了事……對王妃,你要盡心,但是,”他頓了頓道:“也不能輕易的交心,不論任何事,多想想,知道嗎?”
蘇沐涵點點頭:“女兒知道,爹,你放心吧,女兒肯定能過的好的。”
蘇將軍舒了口氣,笑了:“嗯,我女兒聰明伶俐,一定會在他們家過的好!”他想起了一件事,急忙道:“你的奶孃是早去世了的,陪嫁過去的兩個丫鬟年紀小,什麼事也不懂,我看孫媽媽倒是還可以,就叫她跟你去吧。”
蘇沐涵一頓,要是孫媽媽能跟著自己當然好,不過:“孫媽媽不是要照看沐勁?”
“勁兒在府學,又沒有什麼事,找個忠心的婆子看著就行。”蘇將軍說道。
蘇沐涵便點點頭:“也好……沐雲那邊,女兒覺著也需要一個這樣的婆子,她的奶孃,向來軟弱,要是沐雲出嫁……”
蘇將軍笑了,伸手在她手上輕輕拍了一下:“這些你就不要操心了
。”
蘇沐涵便點點頭,笑了。
外面遠遠的突然鞭炮齊鳴,蘇沐勁的喊叫聲在外面響起:“是峻熙哥哥來啦!”蘇將軍急忙站起來道:“應該是來了。”他對蘇沐涵道:“你準備準備。”
自己便急忙的出去了。跑到了前院,卻原來不是新郎官來迎親,而是蘇沐涵外祖家添妝的隊伍來了。前前後後,一共二十個妝奩箱,很氣派的樣子。
蘇將軍自然是面上有光,喜滋滋的聽著唱官念著添妝單子。
“……銀粉妝盒一對,重三十八兩一件,三十七兩一件;銀執壺一對,每件重二十一兩;銀茶壺一對,每件重三十兩五錢;銀盆二件,重九兩七錢一件,重十兩三錢……”
這其實也不是給他念得,而是給周遭的賀客們念得,看看新娘子外祖家,給新娘子多大的臉面!
這邊剛唸完,外面就聽見人亂糟糟的喊:“來了來了!迎親的來了!”
聽見前面鞭炮聲更密集了,內院新娘子這邊,喜娘和婆子進來急匆匆的最後給蘇沐涵收拾了一下,外面孫媽媽也準備好了,欣兒和香茗跟著,幾人都是一身的新衣,除了孫媽媽,兩個丫鬟都有些緊張,畢竟,她們也就是和姑娘一樣,成了別人家的人了。
蘇沐涵蓋著蓋頭,在丫鬟的攙扶下,拜別了父親,辭別了弟弟妹妹,上了花轎。
轎子沒有走起,有一隊喜氣洋洋的添妝隊伍過來,妝奩直接就跟在了她的嫁妝箱奩後面,一個唱官高聲的喊著:“大舅聶政之子,表哥聶臻添妝!”
之後就是“赤金累絲鑲嵌鐲一對、象牙包金鐲一對、白玉鐲四對、翡翠鐲四對、尋常金銀鐲子八對……”唸了起來。
轎子裡的蘇沐涵這才知道,表哥說的‘大禮’,原來是添妝,不過這確實是給她增臉面的事情。唸完了,新人隊伍這就出發
。
沈峻熙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得意洋洋。雖然剛剛經過街道的時候,兩邊看熱鬧的老百姓說的閒話叫他有點不高興,不過看到大紅妝的新娘子被扶上轎子,他就已經忘了剛剛的不痛快,美滋滋的護著轎子,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回府。
“這新郎官年歲這麼小?能洞房嗎?!”
“哈哈哈!”
這是剛剛沈峻熙聽到的話。
回到了王府,這邊更是熱鬧,炮仗聲震天響,還有很多的客人正進門,門口站了幾十個小廝下人在迎接,說話聲,走路聲,跑來跑去忙的不亦樂乎。
蘇沐涵被吵得頭昏腦脹,暈乎乎的拜了堂,進了洞房。
掀開蓋頭的時候,蘇沐涵看面前的沈峻熙,在大紅燭還要周圍一切都是大紅色的映襯下,他的臉也紅紅的,像是喝了酒,看到了她的目光,脣角就勾了起來,笑吟吟的。蘇沐涵恍惚有種奇怪的感覺,把眼前的沈峻熙和前世成親時候的沈峻熙混了,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望著自己,脣角勾著笑……
新娘子一點都沒有羞澀的直直望著新郎官,這叫周圍的人看的有些呆,沈峻熙的幾個丫鬟互相的偷偷使眼色,一個穿著錦緞夾衣,手腕子上帶著閃亮亮金鐲子的婦人笑著看著。
聽見沈峻熙說要‘歇一會兒’,那婦人急忙笑著道:“哎呦,這可不行,這會兒新郎官要出去敬酒……”
笑著將沈峻熙半拉半請的請了出去,走到了門口,沈峻熙還扭頭回來對蘇沐涵笑:“涵兒,等著我啊!”
蘇沐涵抿抿嘴沒說話,眾人笑著出去了,喜娘和媒婆關上了門在外面候著,終於周圍安靜了下來。
那個婦人,蘇沐涵知道,是王妃的陪嫁丫鬟,身邊第一得力的人,嫁給了府裡的總管家,丈夫姓高叫大貴,人都叫她大貴家的,只有王妃親切的叫她‘小靜’。
大貴家的一會兒又回來了,這一次換了一身衣裳,深紅色**紋路夾腰上衣,一條深紅的百褶如意裙,頭上亮閃閃顫悠悠的一對翡翠昝釵。身後跟著幾個丫鬟,每人手裡提著一個朱漆描紅漆龍鳳食盒。
大貴家的進來笑著對蘇沐涵略一福身道:“小王妃,奴家是來給幾位姐姐送飯的
。”
蘇沐涵點點頭,輕啟脣道:“勞煩了。”
大貴家的便笑著招呼孫媽媽、喜娘還有欣兒等幾個去外面的小桌子上吃飯,屋裡餘下的幾個丫鬟,一個長眉細眼的上來笑著福身問她:“小王妃,您喝水嗎?”
蘇沐涵點點頭,這是侍書,沈峻熙身邊的第一丫鬟,牙尖嘴利,其餘幾個,都要看她的意思行事。
侍書過去倒了一杯茶雙手捧給她,蘇沐涵抿了一口。聽見外面的孫媽媽正和大貴家的說話,一口一個‘您’,大貴家的聲音矜持中帶著絲清冷。
一會兒過去,外間的人都吃了,大貴家的吩咐撤了小桌子,這才進來笑著跟蘇沐涵告退,招呼著丫鬟們去了,屋裡又安靜了下來。
在過了一會兒,就聽見遠遠的有人聲過來,身邊的幾個丫鬟全都精神一振,顯然是沈峻熙回來了。
門口的喜娘和媒婆給新郎官道喜,沈峻熙叫她們去領賞錢,這方推開門進來。
他們成親的這個院子是新修葺的,因為兩人暫且不圓房,因此上房的臥室這邊,分成了裡外間,裡間一張床,一張梳妝檯,外間大很多,這才是正經的臥房,一張大的紫檀雕花床,中間擺著八仙桌,靠牆桌全都齊全。裡外間用一道朱漆紅木月亮門隔著,花稜格子上面蒙著銀紅的霞影紗。
蘇沐涵此時坐在大間的**,抬臉看過去,見沈峻熙從外間走了進來,這一次沈峻熙的眉眼她看的很清楚,膚色白皙,大約是最近突然開始長個,身子拔高了一些,就顯得有些單薄,長長的睫毛下面,一雙眸子漆黑明亮,嘴脣總是微微翹著,帶著些不羈和隨意。
看著眼前俊朗清純的沈峻熙,她突然有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心慌意亂,一切都不一樣了,這次,她能把握住嗎?
沈峻熙卻已經過來了,笑著坐在她身邊,伸手就把她的手握住了,道:“涵兒,你餓不餓?”
蘇沐涵眨著眼睛看著他,微微的點了點頭,輕聲道:“嗯……有點……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