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七臉上一改平日的淡笑,此時竟是滿臉嚴肅,略顯低沉的聲音響起,似彰顯了他此時的心情一般,悲痛、淒涼:“莫寒,你身上的銀針已經被我拔了出來,千醉琉璃的毒性已過,你的力氣,也會慢慢恢復的。”
君莫寒聽聞“銀針”與“千醉琉璃”幾字,眸子驀地一凝,似突然想起什麼事情,連忙下了床去,卻腿上不禁一軟,栽倒在地。他來不及顧得上身上的疼痛,急急抬起頭來,便見到了吳七懷中懷抱的那個女子。君莫寒連滾帶爬的上前去,早便沒有了平日裡的那番溫文有禮,他將那毫無知覺的身體摟在了自己懷中,卻被手中那柔軟身體冰涼的觸感驚得心下發涼,半響才哽咽的喊出了一聲:“離兒——”
望著懷中毫無溫度的人兒,臉色蒼白至極,連嘴脣也沒有了一絲血色,細細聽去,竟是連呼吸之聲也是皆無,君莫寒心下徹骨的疼痛終是襲來,平日裡雲淡風輕的溫和聲音,卻在此時顯得如此的聲嘶力竭、慌亂無措,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拂上女子蒼白的臉龐,充滿悔恨痛意的呢喃著:“離兒……離兒……不要睡了,快醒醒!”
話語聲落,懷中的女子仍是沒有一絲氣息,也不應答他的哀求,只是安靜的睡在那裡,臉上沒有笑容,沒有悲痛,但緊閉的雙眸,卻再也看不到平日裡的靈動與平靜。君莫寒如不顧性命一般,瘋也似的將體內僅剩的真氣全部渡到懷中女子的體內,卻是石沉大海,不見一絲起色。他慌亂的撫著楚夜離冰涼的臉頰,聲音已是嘶啞:“離兒,求你,別睡,莫寒錯了,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是愛你的,從未把你當做妹妹,相信我,君莫寒是愛你的,”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是哽咽的斷斷續續,不成言語:“是我錯了,你別走,求你……”
上官暮雨推門而入,當看到室內場景之時,眸子驀地一縮,只見大紅的喜字仍是刺眼的貼在牆上,只是那喜宴的蠟燭,卻燃了盡,楚夜離一身白衣,此時已有半身被染成了血紅的顏色,與她那蒼白無一絲血色與生氣的絕美臉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上官暮雨心中一痛,身子險些便有些站不穩,抬步欲走上前去,卻被吳七伸手抓住了手臂,他略顯滄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也帶著些許的悲痛:“孩子,給他們一點時間吧。”
上官暮雨眸子出神的望著地上的二人,搖了搖頭,又欲走上前去,卻被吳七拉著出了房去。君莫寒緊緊抱著楚夜離冰冷的身體,似沒有注意到二人的動作。這樣多年來,他第一次落下了眼淚,撕心裂肺的感覺,刻骨銘心,口中悔恨的言辭,卻終是沒有換回懷中人兒的一絲反應:“離兒,你好殘忍,莫寒做錯了事情,你便再也不給我悔恨的機會,連贖罪都是不可以的,你好狠心。”
似忽的想起了什麼,君莫寒驀地橫抱起楚夜離,跌跌撞撞的走到了桌前,騰出了一隻手來,拿起桌上的酒壺,將酒水倒進了兩隻空空的酒杯之中,卻因為手上動作的顫抖,使得酒水灑了滿桌。微微顫抖的手將桌上的一個酒杯放在脣邊,君莫寒一飲而盡,隨即又拿起另外一隻酒杯,低聲對著懷中的女子說道:“離兒,我們還沒有喝過交杯酒,你怎麼能算是我的妻子,乖,快把酒喝了,好不好?”
酒水順著楚夜離的嘴角緩緩流下,一滴也沒有引入她的口中,君莫寒慌亂的擦拭著她的嘴角,撕心裂肺的疼痛已是連續不斷的襲來,沒有一絲使他喘息的時間:“離兒,求你了,你不是說,沒有喝過交杯酒,便不能算是夫妻麼,你……你為什麼不喝?你,恨我了麼——”
君莫寒一聲聲的呼喚,懷中的人兒卻仍是沒有絲毫的反應,平日裡那個溫文儒雅的白衣男子,此時跪在地上懷抱著楚夜離,狼狽的一遍遍的呢喃著她的名字,卻終是沒有得到一聲迴應。痛極攻心,君莫寒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卻使得他驀地平靜了下來,眸子中的痛意逐漸被柔和的光彩所替代,修長的手指拂上毫無血色的臉頰,他淡淡的笑著,溫聲道:“離兒,你真傻,也許,是我太笨,明明愛你,卻不敢說,你是不是心中很怪我,所以才說,我們來世也不會相遇的這些話?”
修長關節略顯蒼白的手指輕輕的插進三千青絲,似在呵護世上的至寶一般,替她捋順一絲絲凌亂的墨髮,似生怕弄疼了她,動作輕的很,連她額頭前被冷汗浸溼的碎髮,也被他輕輕的撩到了額邊。君莫寒朝懷中的女子微微一笑,道:“離兒,你知道麼,君莫寒一直理所當然的認為,你就在我身邊。可你現在厭惡我了,所以便走了,離開我了,是麼?”
用衣袖輕輕拭去楚夜離身上未乾的血跡,卻是怎麼也拭不乾淨,君莫寒緊緊摟住懷中沒有一絲溫度的女子,眸子中的愛憐、痛意、悔恨一併而出,略顯乾澀的雙脣,印上楚夜離冰冷無一絲血色的雙脣,輾轉反側,久久不肯離去,只是卻將懷中的人兒抱的愈來愈緊,愈來愈緊——
日出日落,時間總是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情而停止,君莫寒便這樣一刻也不肯停歇,與懷中沒有了生氣的人兒說著屬於他們的回憶,訴說著那個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撿著草藥的小女孩,訴說著那個容貌絕美,回眸一笑,驚得天地失色的女子。上官暮雨推門而入,看到的便是這番場景,她心下一痛,兩步走上前去,卻在二人身前頓住了步子,手略有些顫抖的欲要觸碰楚夜離蒼白的臉頰,卻被君莫寒伸手將她欲要碰到楚夜離的手打到了一旁,略顯慌張痛意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別碰她!”
上官暮雨眸子一酸,卻也不再伸出手去,君莫寒此時是何心情,她又豈會不知。上官暮雨輕聲安慰道:“師兄,你已經兩日沒吃過東西了,這樣身子怎麼受得了,離兒……”,言道此處,她見君莫寒仍是用修長的手指不厭其煩的撫著楚夜離的臉頰,眸中的柔情似欲化水,絲毫不理會她的勸告,心下隱隱劇痛,接著道:“逝者已矣,我們將……將離兒安葬,讓她安息吧。”
君莫寒聞言,驀地抬起了頭來,眸子之中目眥盡裂,聲音已是嘶啞乾澀:“誰讓你葬她的,誰也不許葬她!”說著,他又將懷中的楚夜離抱的更緊了些,似怕自己微一鬆開懷抱,楚夜離便會從他身邊消失。
上官暮雨緊緊凝著雙眉,輕聲安慰道:“師兄,離兒即使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也要為你解了你體內的寒毒,你此時這樣不愛惜自己,若是離兒看到了,她要有多傷心。”
上官暮雨那日被吳七帶走,早已從吳七口中知道了君莫寒身上隱有寒毒之事,再加之她憶起楚夜離前段時間栽種的那株炙炎草,以及吳七描述的二人換血之事,便已是猜出了大概,知道楚夜離怕是為了替君莫寒解毒,再加之君莫寒的那番拒絕她的冷漠言辭,才心灰意冷,出此下策。上官暮雨也不禁深深在心中自責,平日裡她與楚夜離走的最近,若是那日她心中再細一些,也許便能夠看出些端倪來。但是,她卻將楚夜離那日眸中的訣別哀傷之情,全當作了因為君莫寒與林素素的親事而有的憂愁。
君莫寒聞她此言,似驀地出了神一般,眸子中沒有了一絲的焦距,口中不斷呢喃著,痛意毫不掩飾的傾瀉而出:“她一直都在傷心,都是被我傷透了心……”
上官暮雨看著君莫寒這般的折磨著自己,心下不忍,伸手架在了君莫寒手臂之上,擔憂道:“師兄,我們去吃些飯菜,好麼,若是你吃不下,暮雨給你做些粥來。”
君莫寒聞言,才忽的回過神來,用力一甩上官暮雨放在自己手臂之上的雙手,欲要將其趕走。只是,他前些時候身上的血液才剛剛被換走了大部分,之後又是抱著楚夜離的身體,不眠不休的坐在這裡,不吃不喝的傷痛,身上早就沒有了力氣,此時這樣一用力,不但沒有將上官暮雨的手甩開,反而先是自己頭中暈了一暈,隨即眼前一黑,便沒有了直覺,失去意識之前,只能隱約的聽到上官暮雨急急的呼喚著自己“師兄,師兄!”。
待得他再次有了意識,周圍已經盡是黑暗,君莫寒無論如何的走闖,也是未能找到一絲光亮,尋著自己心中莫名指出的方向,他抬步走去,似那個方向有著什麼,在呼喚著自己。腳步漸愈加快,待得他走了數百步,君莫寒眸子一凝,隨之驚喜之意溢滿心中,望著離自己不遠處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兒,不禁輕聲呼喚出聲:“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