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計生辦新人
嵐山鄉地處達陵縣的最北部，提起這個鄉的計生辦，老百姓私底下沒有幾個不罵的。想多生娃就得交錢，不交錢，讓你享受“扒房子揭瓦”的待遇不說，搞不好鄰居也要跟著遭殃，好不容易圈養的牲口，給你牽走是沒商量的……嵐山鄉計生辦的人就是土匪，計生辦主任就是土匪的頭頭，不少人都知道“計生辦主任”是個肥得冒油的職缺。計生辦是鄉政府七所八站中隊伍最龐大的機構，這裡人多事繁，對年青人來說是個很能鍛鍊人的地方。
趙繼軍，一個年齡只有二十二歲的毛頭小夥，省人口與計劃生育專科學校畢業後，閒賦在家四個多月，說是閒賦其實也沒閒著，這些日子跟父母一起下地幹活，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這種生活一直維持到縣人事局的工作分配之前。
接到“幹部工作調動介紹信”的那一刻，全家人欣喜萬分。趙繼軍的母親喜極而泣，喃喃地說：“俺娃的書沒有白念，老天有眼，讓俺娃終於捧到了鐵飯碗，成了國家正式工作人員啦！”
趙繼軍的父母都是大字不識一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姐姐趙春蘭嫁出去六七年，兒子早就能夠滿村跑“打醬油”了。
八點鐘都還不到，嵐山鄉鄉政府傳達室的牆角邊蹲著從鄰鄉趕來的前來工作報到的青年小夥趙繼軍。旁邊扎著一輛62歲老父親常騎的“永久”牌腳踏車，路程有些遠，腳踏車足足蹬了1個小時。
傳達室的老頭姓閻，叫閻學懷，鄉政府的合同工。
鄉政府四樓的走廊裡，走著一排人。據傳達室老頭介紹這是在“點名”。說起“點名”其實就是考勤，一週僅一次的點名，通常在點名之後要接著開個小會。參加“點名”的成員除了鎮裡的兩套班子成員、武裝部長、人大主席外，就是各站所的負責人了。辦事員一級的是沒資格參加的。鄉鎮人大的負責人不叫人大主任，叫人大主席，這個稱謂絕不是筆者胡編亂造。
因為馬上要點名，所以門衛老閻沒把趙繼軍給放進去。看著蹲在地上發著愣，跟自己兒子年紀有些相仿的趙繼軍，老閻有些心疼。他倒了杯水，衝著趙繼軍喊了句：
“小夥子，進屋喝口水吧，上面點名還要等一陣子哩！”
趙繼軍受寵若驚地站了起來，怯生生地往傳達室裡走去，進屋前不忘記回過頭瞅了瞅紮在不遠處的那輛看上去有些破舊的腳踏車。
“別客氣，坐一會吧。”說著老閻搬了個凳子放到趙繼軍面前。
“小夥子，姓啥？”老閻笑眯眯地問。
“我姓趙，您以後叫我小趙好了。”
“我姓‘閻’，‘閻王爺’的閻，趕明叫我老閻就行。”
“嘿嘿，我以後就叫你‘閻叔’吧。”
“那也行！”看得出老閻樂意被這麼稱呼。
沒多久，院子裡響起了喧譁聲，透過窗戶能夠看到已點完名的人們正三三兩兩地往大門外走。
“小趙，我帶你去找劉委員報到去！”說著老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組織委員劉福華正站在辦公樓一樓的走廊裡，朝著傳達室的方向張望著，彷彿在等人。
在老閻的引見下，趙繼軍認識了劉福華。
劉福華從趙繼軍手中接過調令認真看了看，微微咧著嘴說：
“歡迎你到我們這兒工作啊！”
劉委員的話聽著讓人心裡一熱。
跟在組織委員劉福華的身後，走進一間上側掛著“計生辦主任”小牌牌的辦公室。裡面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拎著開水瓶往茶杯裡倒著水，看到有人進來，便連忙將水壺放到地上，拿起辦公桌上的壺錐，輕輕地放到瓶口，笑道：
“喲！劉委員，快來坐！”
“這是你們部門新來的小趙，回頭調令我影印一份給你。”
介紹完趙繼軍，劉福華指著面前這位敗了頂的男人說：
“小趙，這是你的直接領導，計生辦的龐維德主任。”
趙繼軍朝龐主任恭敬地點了點頭，龐主任也稍稍點頭示意，並伴隨著一絲笑意。
“龐主任，你們聊著，我先過去了。”
“劉委員，坐一會唄。”
“不坐了，我那邊還有事。”
笑呵呵地把劉委員送出辦公室，回來後繼續泡著茶，見趙繼軍愣站著一動不動，龐主任擺擺手說：
“先坐一會！”
“噓”對著茶杯邊沿用嘴輕輕吹了幾下，“呼”試探性地喝了一小口，“哎喲！”龐維德輕輕地叫了一聲，趕緊縮回舌頭，這麼說茶還是有點燙的。
“走吧，我帶你到前面認認門。”放下茶杯，朝趙繼軍看了一眼，龐維德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南側是一幢三層的辦公樓，約有十多間辦公室，跟政府辦公大樓在一個大院裡——這就是計生辦辦公的地方。
“蹬，蹬，蹬”
龐維德和趙繼軍一前一後有節奏踩著樓梯。
“這樓梯比我們學校宿舍的樓梯乾淨多了，也氣派多了！”趙繼軍輕拍著樓梯的扶手在心裡唸叨。
低著頭繼續往上走，無意間，瞅到了龐維德腳上穿著的皮鞋。
“乖乖，是‘芬迪’的，世界名牌呀！”趙繼軍心裡一驚。
大學時的同班也是同寢室的一位同學，老爸是做生意的，腳上穿的就是這個牌子，時不時在趙繼軍面前炫耀，搞得趙繼軍既羨慕又反感。
趙繼軍看著自己腳上穿的這雙在地攤上花了45塊錢買的皮鞋，沒牌子，可以說是“三無產品”，非但不感到自卑，相反，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工作了，就意味著要掙錢了，他覺得穿名牌皮鞋的日子離自己不會太遙遠。
來到三樓一間辦公室門口，龐維德用食指和中指對著門重重地敲了幾下。
“吱”，門被開啟的一剎那，裡面傳來男女混合的笑聲。
“哦，主任來了！”開門的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女人。那態度跟學校裡女教師見到校長的態度是有的一拼，用倆字來形容就是“獻眉”。
龐主任的出現，如同電源開關一般，房間裡立刻沒了笑聲。
“你們的新同事！”龐維德指著趙繼軍向屋裡的一男三女介紹道。
看了看大家，趙繼軍鼓起勇氣說：“我叫趙繼軍，以後大家叫我‘小趙’好了。”說完做了一個大幅度的鞠躬。
就在趙繼軍慢慢胎腰之際，聽到了一陣女人輕微的笑聲：
“嘻嘻嘻！”
順著笑聲望去，兩個女人正捂著嘴，若不是主任龐維德在場，那架勢絕對是種噴飯的感覺，如果嘴裡有口痰，用笑聲將痰運到十米之外是沒啥問題的。
“大周，小趙交給你了，這段時間你帶他。下隊還沒回來的幾個人，回頭你介紹給他認識！”
“好的主任，您放心就是！”一個臉色黑紅的男子笑著說。
“碰！”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地關上，能隱約聽到門外龐維德漸漸消失的腳步聲。
“你坐在那邊先看會報紙吧！”被龐主任稱為“大周”的男人指了指最裡面的一張空桌子面無表情地說。
這是一張佈滿灰塵，破舊並掉了顏色的木桌。
還好椅子是新的，比較乾淨。桌上放著一沓報紙，坐下去拿了一張翻了翻，看了一小會。
“這就算是工作了？工作就是看報紙？”趙繼軍的心裡打起了大大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