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長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之中,若春看到了一個她今生永遠不會忘記的身影。
她用盡全身力氣勉強自己低下頭不去看他,忍不住伸手緊緊地按著胸口的靈玉,眼前金星直冒,心臟突突直跳像是要從喉嚨跳出來一般——
她看到了那個將她從深山中一直追殺到京城的和尚,他的身邊,還是跟著那個小沙彌……
“姐姐,上車吧。”雪姣過來挽著若春的手,發現她的身子竟有些發抖:“你怎麼了?”
“沒,沒事。”若春覺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鉛似的沉得發慌,每邁一步都要耗費她極大的精力。但是不走不行,那和尚走過來了,走過來了……
若春一步一步走下大將軍府的臺階,向裴家的馬車走去,短短的一小段距離卻像是千山萬水般遙遠。好容易她低著頭走到馬車前,錦雲剛為她放下腳踏,她一腳踩在腳踏上便聽得那個小沙彌的聲音從馬車的另一邊傳來:“師父,您怎麼停下不走了?”
若春一下子沒站穩,身子一晃眼看著就要摔倒,錦雲眼疾手快將她扶著,急問:“小姐,您還好吧?”
若春胡亂點了點頭,又再次踩上了腳踏,掙扎著上了馬車。隔著車壁,她聽見那個和尚輕聲說:“有一陣古怪的氣息……”
她幾乎要昏過去了,他不會發現她的存在了吧?
她也顧不得許多,只能用雙手緊握著脖子上的靈玉。那靈玉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緊張,竟緩緩釋放出一股輕柔的靈氣變成一個無形的空間,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咦,怎麼會這樣?
若春愕然抬起頭,感覺到自己周圍空氣的變化。旁人是看不到這層隔膜的,只有她自己才能感應到自己似乎是進入了另一個空間。
她身邊坐著的雪姣、裴夫人和唐氏都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唐氏吩咐車伕啟程,便和裴夫人說起話來。雪姣側頭聽母親和伯母的交談,沒注意若春靠著車壁靜靜地發著呆。
當馬車回到裴府的時候,若春才稍稍鬆了一口氣。那和尚沒
有追過來,也許他並沒有感應到自己的妖氣吧……多虧了這塊靈玉。
她才回了內院,就迫不及待地對裴夫人說:“母親,我們回京城吧!”
裴夫人聽到女兒這麼說,倒不太意外。“是為了今兒的事吧?確實也挺讓人生氣……”
“是呀,”若春趁機說:“我一想到那個竇青瀾想害我,我就氣得很……我……我不想再在巴蜀待下去了。”
“唉,我也是一肚子火。這竇家都什麼家教!堂堂三品的大將軍,居然連自己的女兒也管不好。他那個填房,”裴夫人輕蔑地說起郭氏:“不知道是什麼低門小戶出來的,粗俗不堪!自身不正,更不會教孩子,還想跟我們結親?做夢!這種暴發戶人家,哪裡配得起我們裴家?”
若春腹誹說,母親大人您還為了我不肯嫁給竇紹威和我大吵一架呢。
但裴夫人話音一轉,卻說:“只是現在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為什麼?”
若春焦急地看著裴夫人:“女兒是一天都不想多呆了!”
“別急,別急,”裴夫人拍著若春的手說:“她那樣說你的壞話,要是我們現在馬上走了,豈不是顯得心虛?”
若春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剛才並沒有選擇息事寧人,而是鄭重其事的要竇家向她致歉。但那只是在她遇到那個和尚之前!
這和尚,是她最大的剋星。若春來到人間之後見過的和尚不知凡幾,但只有這個和尚真的具有強大的法力——
想到那個可怕的和尚便在自己附近出沒著,若春簡直一刻鐘也等不了了。她好怕……當日她妖力大盛,依然不是這和尚的對手。如今她才恢復了往日十分之一不到的妖力,怎麼可能敵得住他?
況且,一旦真的被那和尚發現自己是個妖精,整個裴家便要受到牽連。她也不想慈愛的母親和父親因為自己的緣故遭遇不幸,還有裴譽、裴舉、雪姣……這些人都是她的“親人”!
在過去孤獨生活的數百年裡,她從來不知道“親人”是什
麼。但是這短短的一年多下來,和這些親人們生活在一起之後,她才明白有親人的感覺真的很好……
她不再是那個在山間寂寞地看著自己水中倒影的小狐狸,她如今是裴家人人疼愛的三小姐。還有,如果她被那和尚識破真身,也許就再也見不到李霄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若春咬了咬下脣,一再跟裴夫人表明自己想走的心情。所幸有今夜的事情做鋪墊,裴夫人倒沒起什麼疑心。
裴夫人想了想,說道:“秦將軍的夫人上次來提親的時候,說秦家大公子和雪姣的事情可以定下來了,準備在二月裡就選個日子先行納采之禮。我們等他們兩個納吉之後再走吧,好不好?”
若春知道男女婚姻要行“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其中更有許多繁複的程式,連她也不甚了了。所謂“納采”便是男家請媒人來正式提親,雖然秦夫人已經親自來提過一次了,可該走的程式還是得走一趟。提親之後“問名”,問得這女兒家的閨名與生辰,請人卜過吉凶之後才能“納吉”,便是下小定的意思。
她算了算時間,失望地說:“那豈不是還要等一個多月?不行啊,母親,我等不了,想到和那竇青瀾在同一座城裡待著,我就要瘋了!”其實要把“竇青瀾”的名字換成“老禿驢”才是若春的心聲,她真的很害怕!
她再三磨著裴夫人,甚至眼淚都流出來了。裴夫人心疼女兒,只好改口說:“那起碼也得等過了納采,好不好?”
那也得等半個月……若春無奈極了,可她也知道這是裴夫人最後的讓步。裴夫人再疼女兒,也得顧著裴家的名聲,不能讓竇家的人覺得他們裴家是怕了他們。
天哪,半個多月……還有十來個日日夜夜,她真不敢想象這些日子她該怎麼度過。在人前還不能露出半點異狀,裝作沒事人的模樣……想想都難受啊。
若春只能暗自祈禱千萬不能再碰見那和尚。
從今兒起到離開應州,她都不想再出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