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霜遠遠看見裴舉的身影，心中一喜，臉上便滿是笑意。
若春將紅霜的表現看在眼裡，也替她覺得高興。不過詩會這回事，還真是不合她的性子啊……
她進女學讀了一年書，倒有半年在巴蜀流連，根本就沒學過幾天作詩。看了今年先生們貼出來的詩題，真是一個比一個難，能不能出幾個好寫的照顧一下她這種低水平學生啊？
紅霜的心思根本就沒在作詩上，人雖然站在若春身邊，眼睛卻隔著錦屏的花窗飄到了對面。若春怕她的樣子太過明顯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輕聲提醒她：“紅霜，你好歹選一個寫，你忘了待會兒先生們要一個個問呢。”
“哦……”
紅霜這才收回目光，心不在焉的選起詩題來。
等若春寫完了她那首像大白話一樣的七言絕句——她想著去年自己寫五言被師長說偷懶，那今年寫七言總該沒問題了吧——紅霜卻還是沒選定詩題。若春看這樣下去不行，自個便隨意給紅霜選了個她認為最簡單的詩題，往紅霜懷裡一塞：“快寫！”
“唉……”
紅霜幽幽嘆息一聲，若春聽在耳裡驚奇得不行。和紅霜認識這麼長時間，還是頭一回聽她嘆氣呢！
紅霜見那詩題是“採蓮”，卻正合了自家心意，當下便收拾了心情凝思一會，寫了一首“採蓮歌”。若春看她寫“折得並頭應嫁早，不知佳兆屬何人”，不由得又出言點醒她：“你呀，是不是忘了早晨先生怎麼說來著？”
聽若春提到“先生”，紅霜才猛然想起，這詩會上的規矩，可是不能寫情詩豔詞的。她竟還寫了個“嫁”字，要是真的貼了出去，真是沒臉做人了！
也不知道自己這些天是怎麼了，鬼迷心竅似的，時不時老是想起那個人來。這種女兒家心事，又不能對人說，只好自己悶在心裡。本來以為他不來詩會了，正在心裡堵得慌呢。忽然間見他出現，一下子高興太過，竟忘形得寫了這樣的詩句……
被這事兒一刺激，紅霜亂糟糟的心情總算平靜了下來，也不往那邊張望了。她另選了個穩重的詩題做了首
懷古詩，若春看了兩遍覺得裡頭再沒有什麼春，情字眼了，才讓她謄抄了一遍貼上了錦屏。
紅霜貼好詩稿，抬起頭來，卻看見裴舉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若春也注意到了裴舉的動向，伸手拉了拉紅霜的袖子，將紅霜擋在身後。她可是怕這兩人大庭廣眾的呆呆對看著惹出什麼流言來，便笑著對裴舉說：“哥哥寫了什麼詩？”
裴舉“哦”了一聲，隨口應道：“抽了個‘雲’字，做了首五言。”
“裴家哥哥，可否……給我看看你的詩稿？”
紅霜忽然開口說道。
裴舉猶豫了一下，伸手遞過稿子。若春接了過來，輕輕念道：“白日方華照，浮雲忽蔽焉。豈知雲盡散，依舊見晴天。”她忍不住撲哧一笑：“哥哥，你總是寫這種大白話！”
裴舉呵呵笑了聲摸了摸頭，若春又問：“什麼時候有了浮雲，什麼時候又有了晴天啊？我看今兒這天不陰不晴的，你是打哪兒來的感想？”
她這話讓兩個人同時紅了臉，若春只好了個哈哈遮掩過去，把詩稿遞給紅霜：“喏，這是哥哥的詩稿。紅霜你可別笑話他的字啊。”
果然是他……
紅霜再一次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寫那首打動了她的《塞上風沙》的人就是他……
“怎麼，我的字真的很差勁麼？”看紅霜沉默著不出聲，裴舉有些心慌。
“沒有……我只是想起了去年我在詩會上看過的一首太學生寫的五言，和裴家哥哥這首詩風很像。整整一年過去了，我都還記得這首詩……”
“是嗎？”
裴舉有些吃味，想到她對另一個人的習作念念不忘，心裡真不是滋味。但他旋即又警告自己說——反正你和她是沒有可能的，她想著誰念著誰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當時在想，做出那首五言的，一定是個了不得的男子漢。他寫的詩和別人寫的格調完全不一樣……”
若春啊了一聲，說道：“是了，你去年就跟我們說過的，那首叫什麼……叫什麼風沙來著？”
“叫……
”
紅霜抬起眼看著花窗那邊的裴舉，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
“叫《塞上風沙》。”
呃……什麼？
裴舉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腦子轉了幾轉才想起來，這不就是自己去年在詩會上寫的詩麼？
怎麼會這麼巧？不不不……這不是巧合……
裴舉終於想通了為什麼紅霜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極為友善，居然就是因為他無意中寫下的詩？
“那首詩有什麼特別？我記得是首邊塞的詩來著。”若春看了看紅霜，又看了看小哥哥，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小哥哥怎麼突然呼吸這麼急促，是知道了紅霜喜歡別人的習作所以氣餒嗎？又不像啊。
“我喜歡熱血的兒郎，所以覺得特別啊。”紅霜轉過了頭不看裴舉，她相信他應該已經懂得她的意思了……她竟說了“我喜歡”，天啊，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會對一個男子說出這樣的話！
她只覺得臉兒快要燒起來了，忙扔下一句“我再去看看別人的詩作”便離開了。若春見說話說得好好的，紅霜說走邊走，只得看了裴舉一眼便追紅霜去了。
我喜歡熱血的兒郎……
裴舉焉能不明白紅霜話中的真意？
他何德何能，竟讓她這樣的千金貴女，主動吐露了心中的情意……
裴舉轉回太學的棚裡，呆坐著看周圍人群走來走去。鄭君馳這些日子都告了病假沒來太學，剩下的人和他都只是泛泛之交，沒什麼人主動搭理他。
如果在往日，裴舉一點都不會意外，誰會沒事幹來巴結他一個庶子呢。
但今兒裴舉受到了極大的觸動。他突然覺得自己忍受了許多年的這種低階待遇再也難以忍受下去，就因為是一個庶子的出身，他處處受人歧視。就因為一個庶子出身，他不能和自己心儀的女子締結姻緣……
他恨這個庶子的身份……到底要怎樣，才能找到機會成就功業，讓人不要再因為他的出身而鄙視他呢？
他希望能夠早日成為配得上她的人，雖然他知道這希望遲早是要破滅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