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錦經過百里軒藏匿的樹邊上時,稍作停頓,疑惑地環顧了四周一眼,便自嘲一笑,繼續往前走。百里軒目送著她離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悄悄跟了過去。也不知道跟了多久,等再停下腳步的時候,已經到了流漩宮。
夙錦一直站在宮門外,也不進去,抬頭看著那三個大字的匾額,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
百里軒稍稍走近了一些,卻看到東萊突然側過身,嚇得他連忙閃到樹後,只敢露出一隻眼睛。
東萊問:“娘娘,您為何不進去?幼龍皇一定已經回到流漩宮了,看到您,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夙錦說:“好像是終於打響了第一槍,於是,所有的戰爭都擺到了明面上,不再有所顧忌……呵呵,原來上位者,真的必須適應孤獨,沒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後,有那麼一條路,你必須自己走下去,如果把你珍惜的人帶到那條路上,就會連累他受到傷害,假如可以保護他,即便把他送到敵人身邊,看著他對敵人露出開心的笑顏,也能默默承受這分離之痛,因為你知道,人活著,總有一天能相逢,若死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因為所謂來生,只不過是安慰自己的心停止悲傷的藉口。”
東萊聽得一頭霧水,眨著眼睛問:“娘娘,您說什麼?東萊愚鈍,實在聽不懂。”
夙錦看向他,淺淺一笑:“聽不懂,是福氣,無知的人往往更幸福。你去吩咐御膳房,今日本宮要在流漩宮用晚膳,讓他們煮一桌豐盛可口的飯菜上來。”
東萊眉眼一開,笑道:“難得娘娘肯放下摺子陪幼龍皇用一頓晚膳,東萊這就去吩咐,讓御膳房的人準備銘瑄各地特有的菜食,保準娘娘和幼龍皇吃了都開心。”說罷,東萊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夙錦定定地看了那匾額一會兒,直到眼角溼潤,這才吸吸鼻子,打起精神往回走。只是她的背影孤單落寞,透著決絕和堅定,落在百里軒眼中,又是好一陣心疼。
這一天,夙錦還是留在永春苑裡批閱朝臣午時以後呈交上來的摺子,大多數都是對判佑衛斬首的不滿,有些激進分子甚至言辭犀利,好像想要直接就把夙錦生吞活剝了似的,一點都沒有身為臣子的自覺
。夙錦揉揉額角,嘀咕:“要是有眼藥水就好了,這個落後的古代,真是古得不能再古,建築古,學科古,連思想都古,難怪會滅亡,無法傳承到現代……”
“娘娘,東萊命人煮了醒神湯,您先歇一歇,喝完了湯再批閱也不遲。”東萊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醒神湯走到夙錦旁邊,放在案几上,又從袖口掏出銀針,試過無毒後,催促道,“娘娘不喝,等冷了就又得去換,一來一去花費不少功夫,娘娘再想喝的時候,只怕天都黑了,娘娘,您先放一放吧。”
夙錦無奈地放下手中的筆,道:“東萊,你真是越來越像老媽子了。”端起醒神湯一口灌下,末了舔舔嘴脣,說,“味道倒是不錯,誰做的?賞他。”
東萊呵呵一笑,道:“娘娘,您每次喝這湯都這麼說,總有一天,國庫都用來賞那御廚了,不過,能看到娘娘輕鬆的樣子,東萊還真是高興得不得了。”
夙錦說:“我也只能在你一個人面前輕鬆片刻。”
東萊心疼地說:“娘娘,朝臣要折騰,您就讓他們折騰去,反正您的地位比他們高,莫去理睬他們便是了,何苦這樣折騰自己?您看看您的鳳體,較之去年又憔悴了,東萊可是心疼得緊,”說著說著,東萊就抹起了眼淚,“若是東玄王爺還在,看到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心疼的,可惜王爺走得早,不能留在您身邊幫您,唉,天神吶,可真愛糊弄人,這好人總是命運多桀,那壞人呢,反倒還有精力興風作浪,真是不公。”
夙錦說:“如果這世界都是好人了,哪裡還有英雄的誕生?只要有**在,就不會有好人,我不是,你也不是,誰都不是,天神也不是善茬,所謂的好壞之分,也只是人類主觀的分界,以為不做壞事就是好人,以為老實本分就是好人,其實,哪裡有什麼好人?這個世界上,誰沒有私心呢?”
東萊似懂非懂,點頭道:“娘娘說的在理。”
夙錦伸了個懶腰,望向窗外,一片漆黑,道:“這麼快就又天黑了?真希望,天永遠都不要黑下來。”
東萊不知她心中作何感想,掩脣笑道:“娘娘可真會說笑,若是天不會黑,那咱們不就沒有就寢的時辰了嗎?好了娘娘,您別多想了,幼龍皇知道您要過去用晚膳,可高興著呢,八成早就翹首等著您了,您還是早些過去吧
。”
夙錦點點頭,起身的時候頭有一瞬間的暈眩,幸虧撐住了桌子才沒有倒下,聽到砰一聲,東萊回過頭來:“娘娘,怎麼了?”
夙錦搖搖頭,道:“沒事,走吧。”剛才的暈眩是貧血嗎?真是不可思議,到這個地方以後,自己變得越來越像人而不是機械人了。
夙錦走出去,百里軒一瘸一拐的身影落入她的視線,他走到她身邊,微微頷首:“娘娘。”
夙錦說:“一會兒到了流漩宮,你和東萊就隨處去走走,今晚我想和修兒單獨相處。還有東萊,若是晚了你們就下去歇息吧,不用伺候我了,我自己會回九音宮。”
百里軒和東萊同時點頭,道:“是。”
隨後,一行人往流漩宮走去。走到宮門口,夙錦一個人走了進去,東萊、百里軒和其他宮人都留在了外面,便是裡面的宮人,看到夙錦出現,也都告退了走出來。東萊側頭對百里軒說:“阿醜,我們去御園走走吧?娘娘怕是得吃很晚。”
百里軒搖搖頭,說:“留娘娘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你自己去就可以了,我在這裡等著娘娘出來。”
東萊點點頭,說:“你要是餓了,就自己去御膳房弄點吃的,冷了就去添件衣裳,你要是病了,以後誰來保護娘娘?”
百里軒低笑:“謝謝東萊公公關心,阿醜記住了。”
東萊蘭花指一翹,揮手道:“貧嘴!”說罷,掩脣笑著離去。
他這一走,身後的宮人也都退下了,宮門口轉眼間就只剩下了兩個盡忠的侍衛守著,一下子冷清起來。百里軒左右看了看,隨便找了棵樹靠著坐下來,直直地看著流漩宮,等著裡面的人出來。早春時節夜間最冷,寒月冷冷地照耀著大地,撒下銀色光芒,宮裡的大紅燈籠燃起了燭火,天地間頃刻安靜了下來,只有那樹上的蟲鳴聲不絕於耳。百里軒瑟縮著身子,搓著手朝上面哈氣,一邊冥思苦想夙錦今晚的用意,早上才斬首了朝廷要臣,午後一定收到了大臣彈劾的摺子,晚上卻來兒子這兒用膳,她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真想到她的身邊去問一聲,好讓不安的心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