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銘瑄的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年節來了。因為大雪封路,祭天便推遲到了有豔陽高照的日子,饒是如此,皇城裡仍舊熱熱鬧鬧的,家家戶戶掛上了大紅燈籠,門上貼了喜慶的年畫,人人臉上喜氣洋洋,集市上的人多了,混在其中,不需要走動,自然能隨著人流前行,到了晚上那喜氣便充滿了整座皇城,一家子圍在桌前,吃喝笑鬧,溫馨快樂。然而,反觀皇宮,卻是歷年來最冷清的一次,儘管也都擺上了喜慶的裝設,不知為何,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或許,是看到了一臉悲苦的太鳳太后,還有面無表情的鳳太后,也都不忍綻開笑容了吧。
“皇母,今日是年節第一日,不管如何,還請皇母開心一些,五年都過來了,悲傷也該淡去了。”夙錦忍不住道。
太鳳太后深吸一口氣,冷笑著說:“鳳太后倒是理智過人,這麼快就把我可憐的皇兒拋諸腦後了,想來最近是太過忙碌了吧,本宮差點忘了,如今這江山都在鳳太后的手裡,確實沒空回想先龍皇在世時的日子了。”
太鳳太后明嘲暗諷,夙錦不以為然,她勸過了,既然太鳳太后不肯看開,她再多說也只會惹一身騷,不如都住口。於是夙錦垂手立在一邊,黑色的眸子裡看不出她的思緒。
“啟稟太鳳太后娘娘,鳳太后娘娘,年宴已經安排妥當,待助興的樂師舞女繞至酌晴宮時,二位娘娘即可前往萬福殿,文武百官均已在位
。”一個禁裔匆匆跑進來,抖落身上的雪片,跪下道。
太鳳太后扶著額頭,說:“本宮感覺身體不適,想要早些歇下,這國宴就由鳳太后主持吧。”她一揮手,示意都退下。
夙錦望了她一眼,頷首走到門口,雪片在她眼前落下,跌進心裡,冰冷冷的。東萊撐起了皇傘,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道:“娘娘,寒風森森,不如先進屋等待,想來那樂師歌女要繞皇宮一圈,沒有那麼快過來的。”
夙錦呼口氣,立刻一團白霧升起,她搖頭低聲道:“太鳳太后疲累,不希望有人打擾,我們就在這裡等一等吧,這是我到銘瑄以來下的第一場雪,是他在思念我吧?”銀白色的大地,銀白色的世界,銀白色的心,是誰,在深深地思念?又是誰,在心底深深地呼喚?
東萊瞭然地點點頭,伸長了脖子焦急地張望著,祈盼那樂師歌女快些來。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辰,夙錦的手逐漸冰冷時,終於聽到了琴絃的聲音,還有歌女動人的歌聲,從遠處慢慢靠近,不一會兒便看到,幾輛四空的馬車緩緩走近,每輛車上都坐著一個樂師,一個歌女,看見夙錦,紛紛叫停下車,五體伏地。
夙錦道:“起身吧。”便坐上了鳳輦,被抬著朝萬福殿行去。
萬福殿內人聲鼎沸,穿著官服的臣子們都在腰間佩戴了大紅色的綢緞,個個臉上精神洋溢,高聲談論,其中佑衛的聲音最響,最犀利:“不知一會兒過來的,是鳳太后娘娘,還是太鳳太后娘娘。”他故意將太鳳太后放在了後者,便是暗諷夙錦奪權一事。
“佑大人似乎對娘娘意見頗深,這年宴誰是該來的,誰又是不該來的?娘娘們願意出席便出席,不願出席誰可強求?難道佑大人以為,鳳太后娘娘還能威脅太鳳太后娘娘不得出席年宴不成?”翡子云聽聞佑衛的話,站起來道。
佑衛臉上一陣白,悻悻然地坐下。
翡子云看著他,又說:“佑大人,你心裡該清楚,太鳳太后娘娘若不出席,受損最大的卻是鳳太后娘娘,因為誰都會懷疑她在暗中做了什麼,鳳太后娘娘在佑大人眼中,就是這麼蠢鈍的人嗎?”
佑衛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想起嫪騫死的時候,就是這位翡太醫在一旁煽風點火的,看來翡太醫是堅定自己的立場了
。
氣氛一下子冷場了,恰在這時,夙錦走了進來,朝臣們齊聲恭賀,夙錦隨意揮了揮手,便坐上了主位,又過了不多時,百里修也穿著大紅袍服出現,滿眼笑意,被西渠扶著送到了正位上,百官又是一叩拜。等到悉數落座,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百里修右邊屬於太鳳太后的位子空著,朝臣們忍不住偷眼打量私下議論,卻沒有人敢將這**的話題搬上臺面,佑衛適才被翡子云一頓搶白,此時也不敢開口。
夙錦心知這些朝臣在想什麼,淡淡地解釋:“太鳳太后身子欠佳,年宴上就不出現了,諸位大臣,今晚儘可隨意,盡興方歸。”
“謝娘娘恩賜。”朝臣們禮道。
但說是隨意盡興,誰能做到真的拋開芥蒂享受這百味佳餚?就是酒釀,也是夙錦提醒了,才有人舉杯飲下。這頓年宴一如這五年來的艱澀。席上大約只有百里修吃得歡,還不停地吩咐東萊替夙錦添菜。
才吃了一點點,夙錦便放下了銀筷,道:“神使大人夜觀天象,謂明日乃晴好天,遂明晨寅時中朝臣聚首於宮門口前去祭天,恐怕路上有差池,祭天將由本宮代為出行,幼龍皇與太鳳太后便在宮中等待,望諸位大臣莫耽延了時辰。另,本宮在此,相信諸位臣子不能開懷,本宮已經飽肚,先行回宮,諸位大臣切記明日之事,可莫太晚回去歇息。”說完,她站起來,對百里修一躬身,“龍皇,本宮先行退去。”然後,在東萊的攙扶下走出去。
席間寂靜無聲,眾臣都默默地看著夙錦離去。獨孤冥憂心地皺起眉頭,之後,趁著大臣開始放開懷吃喝時,悄悄溜了出去。
皇城外,一輛馬車疾馳而來,車裡傳出兩個男子的聲音,一男子輕聲抱怨:“不是說了年節前能趕到的嗎?祭天儀式一過,再想找她就很難了。”
另一男子委屈地說:“這,這也不能怪我,誰知道那捷徑的盡頭居然是斷崖,馬車又偏偏磕著石子壞了,幸虧我帶夠了錢,否則我們都來不了銘瑄。”
那男子說:“罷了罷了,若這就是無緣,也怨不得人。”然後,一隻手從簾子後伸出,將簾子撩起,露出了百里軒的鐵面具,待他看到皇城匾額上僅掛著紅燈籠,卻沒有祭天用的紅布時,大喜:“大雪封路,祭天一定改期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