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搖頭,她說:“西決。她最近整個人都變了。整天就是對著鏡子換衣服,我就是再傻,我也知道什麼叫女為悅己者容。你們是真的看不出來,還是裝糊塗?”
我說:“三嬸,你不要太擔心。其實南音是個很有分寸的小孩。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且,她在學校裡的成績還是可以的。一點都沒有退步。不像你想的那麼糟。”
“我不是隻擔心她的學習。” 三嬸煩躁地衝我揮揮手,“太早了,太早了啊。”她像是自言自語,“西決,她和你不一樣。我不擔心你。她是女孩子,她錯不起的。”
“三嬸,”我笑了,“時代不同了。沒有誰是錯不起的。其實早一點也沒什麼不好。早經歷,早免疫。”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了。因為你不是她媽媽。”
三嬸的笑容看上去脆弱無力,她又變回了平時那個溫柔的樣子,“她從小就喜歡跟著東霓學,東霓幹什麼她就要幹什麼。所以我心裡不踏實,我怕她變成——”
她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驟然打住。眼神裡掠過一絲靦腆的尷尬。我的三嬸很善良。她覺得她自己可以在心裡這麼想,可是若是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就是錯的。
我不失時機地把廚房的水龍頭擰開。擰到非常大。為了讓她以為,水聲這麼大,所以我什麼也沒有聽見。果然,她的神色就緩和了。她泰然自若地跟我說:“不用你幫忙,你出去陪陳嫣聊天。告訴她不好意思,那個死丫頭,叫她見笑了。”
我知道我沒有多心,陳嫣是真的不大高興。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你怎麼了?”送她下樓的時候,我這麼問。
“怎麼也沒怎麼。”她眉宇間凝了一層薄薄的冷峻,我不會看錯的。打我從廚房裡出來,看到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雜誌的時候,就發現她表情不正常了。
“陳嫣。你瞞不了我的。”我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肩膀。我們已經快要走到小區的門口,初冬的傍晚,空氣都是寂寥的。
“我說過了沒怎麼。”她生硬地掙脫我,“你聽不懂嗎?少做出這副樣子來。開什麼玩笑,我瞞不了你?那是因為我不想瞞你。我若是打定主意想要瞞你,你照樣什麼都發現不了!你根本就不瞭解我!我受夠了,受夠了你,受夠了你們家的大小姐鄭南音,也受夠了你們家!”說到最後,她已經是在喊了。臉漲得通紅,眼睛晶瑩得像是含著眼淚。
“陳嫣?”我錯愕地看著她,“你想吵架?南音惹你了嗎?她今天連話都沒有跟你說,她怎麼得罪你了?”印象中,陳嫣從來都沒有這麼失控過。
“她當然惹我了,她就是惹我了。我今天算是見識了,你們全家人讓我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大小姐。”她停頓了一下,剛剛還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似乎是突然之間,整個人頹然了下來,“不就是小孩子交個男朋友玩玩過家家嗎?值得這麼興師動眾的嗎?全家人,爸爸,媽媽,叔叔,哥哥,姐姐,大家都得圍著她轉,她那點破事兒有本事攪得這麼多人陪著她演戲。好看,真是好看,有紅臉,有白臉,有人圓場,有插科打諢的龍套。還有動作場面。刺激呀,情節曲折,**迭起。她會不會這輩子都認為她走到哪裡都是女主角了?你們家讓人噁心,鄭西決,你知道嗎,這讓我噁心!就算我們結了婚,就算我成了你們家人,你也休想讓我陪著你們演這種戲。休想讓我像個小丑一樣去伺候你們家大小姐,聽明白了鄭西決你休想!”她停了下來,狠狠地盯著我,重重地喘著氣。
“等一下,陳嫣,”
我做了個投降的手勢,“你公平一點。南音不過是個孩子。從她一出生,她就是我們大家的中心。這是我們每個人願意的。如果我們大家都太重視南音這件事情讓你不高興的話,我沒有話說,可是這不是你用來攻擊南音的理由。”
“原來你知道是什麼讓我不高興。那你罪加一等!”她掄起她的小包,朝我肩膀上砸,“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你的妹妹那麼幸運,可是我呢?我高中的時候被學校開除,家裡甚至沒有一個人來罵我一句;我告訴我媽我考上大學的時候,她一邊摸麻將牌,一邊說:知道了。我上大學以後,家裡幾乎沒有給我的宿舍打過電話問問我喜歡不喜歡這個學校,習慣不習慣外地的生活!我是怎麼長大的,我不願意說,我不願意讓別人可憐我!可是這並不代表我不希望你知道。我一無所有,所以我要我的男人把我放在第一位!你呢,直到現在你都還在維護她,你還要說我無理取鬧——”
我緊緊地摟住她,把她的臉貼在我胸口上,那個靠近心臟的地方:“對不起。對不起。”我親著她的臉,她的額頭,她的耳朵,“我道歉。陳嫣。我愛你,你明不明白?”
她不說話,她溫熱的呼吸和我心跳的聲音呼應著,我知道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