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仍淡淡的泛著藍色混暈,未全然清明。草原上嫣然已經有了生機晃動,野兔地鼠不斷小心翼翼的在草叢中穿梭覓食。
一大早便來到子漪的帳前,嵐致看著門前守衛的熟悉面孔,腳步一頓,竟是沒想到哥會選擇在子漪的帳篷藏身落腳。
“閃開!”無聲的揮了揮手,雖自上次子漪發現後他便再未服用啞藥,不過帳營之中人多眼雜,還是要特別留心注意的。
“爺還未起身。”絲毫不被嵐致的動作影響,竹霧已經有好些年沒見過主子睡的這般踏實了,自是不想放任任何原因去無故打擾。
“……”默默的後退一步,可卻仍舊固執的沒從帳前移開腳步。嵐致沉默著低下頭,地面之上,那微微帶著晨露的清新嫩草便連片攜風的裝進眼簾。
應該高興,從記事開始,他便盼望著終有一日,哥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現在終於找到了,他應該祝福開心!暗暗的在心底對自己說,他荏苒的淺淺揚起嘴角,可笑意卻怎麼都傳不進心裡,連眼中都直白的滿是苦澀。
“進來吧……”從嵐致剛來便已驚醒,嵐宇懶懶的躺在屏風後的軟榻上,披散如瀑的長髮就這般順著絲緞的睡枕垂落飄灑,墨染似的唯美。
踟躕了半響才從竹霧側閃開的帳門步入,嵐致聞了聲,一進門卻見床榻之上空空如野,本應好生休養療傷的女子此刻卻不聲不響的失了蹤影。
“子漪呢?”怔忪著愣在原地,視線尋找著在帳內遊蕩。他有些急了的莽撞出聲,引得屏風後眯眼小憩的男子猛地隆起眉頭,額頭正中的川字深刻而明顯。
“嵐致,你忘記答應過我什麼了?”聲音依舊是習慣中那懶洋洋的調調,可聽者卻能清楚的察覺到其中的警告意味,嵐宇視線隨意的注視著帳頂圓形的風口,絲絲縷縷的浮雲不時成緞飄過,閒暇散漫。
“我……自是記得。”原以為那些記憶已經隨著額孃的離世幻滅消散,可誰想,只是這般雲淡風輕的一提,他們又週而復始的在心底破土生長,猶如荊棘,細密灼人。
“雖然他們在你心中是特別的,但……”輕嘆著將已到嘴邊的話頓住,嵐宇無奈的幽深了雙眸,似是早已疲倦了這種小心提防的生活,可卻又沒有辦法私自喊停。“在你沒坐上那個位置之前,說什麼都只能是負累。”就像子錚廢了的右手,子漪差點在狼口中喪命一般,再鮮活的生命,也抵不過這宮廷一瞬。
“……”緊緊的攥起身側的手,直到它吱吱的發出聲響,嵐致如雕塑般立在帳中半天未動,直挺的背脊滿是蒼涼,惹人心寒。
“哎?……還立著?給我倒杯水來。”語氣突然天上人間的急劇轉換,早已看慣了太多的隱忍無奈,嵐宇如倦俯的貓兒一般緩緩的伸了個懶腰,口中調笑,眼中卻是寒霜似冬。
嵐致,你何時才能長大?
默默的在心中低喃,他望著手腕上隨著動作頃然落下的碧綠珠墜,眼眸的顏色愈發深邃。
他太疼惜他,所以連這般細微的沮喪都不忍從他臉上看見。可是……這碩大的宮廷,若是他不在了,還會有誰遷就他的喜怒!沮喪?到時怕是丟了性命都沒人會真的在乎。
“給。”沒有發現嵐宇眼中的憂慮,嵐致依舊情緒不高的依著軟榻而坐,眼皮無力的耷拉著,如同受了欺負的孩童,無聲的犯著彆扭。
“怎麼?不好奇她去了哪兒?”動了心思想引他恢復神彩,嵐宇小口的抿著杯中的清水,腦中憶起子漪昨天的睡顏,脣角頑皮的微揚。
“難道?”立馬恢復了精神,嵐致急性子的從嵐宇手上搶下茶杯,一臉受不了他這般懶散的表情。
“恩?”被潑出的水珠打溼了袖口也毫不在意,榻上半躺著的男子魅惑的單手支頭,狀似又要進入桃園夢鄉。
“哥,子漪是不是去找五哥了?”子錚已經動身回了皇城,現下還受傷令人擔心的便只剩那人了。
“你太高估他了。”被嵐致的猜測弄的滿心烏雲,嵐宇收起脣邊悠閒的笑容,面色難得正經起來。
“那……”難道是去找雲織?
“別亂猜了。”心中大概想得到她去了哪裡,嵐宇雙眸微眯著陷入沉思,眼縫間精銳的芒光如蚌殼中的珍珠,長密的睫毛卻是也遮擋不住。“由她去做吧!”難得放任掌控相信他人,他刻意不理睬嵐致眼中的驚詫,身子一歪便懶懶的復又躺下。
“哥!”真心擔憂他這樣繼續與床為伴早晚會和床榻長成一體,嵐致無語的輕喚一聲,卻見不到被叫之人有任何移動的意思。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這般費盡周折的趕來卻什麼都不做?這怎麼會是他這麼怕麻煩的人會做的事情!
“……”被這麼一問才認真的思考起自己趕來的原因,嵐宇皺著眉頭仔細的想了半天,最後吐出一句話,差點將滿心期盼的嵐致生生噎死。
“換個環境有助於睡眠。”恩,是的。若放心看著她去完成,那自己原先的初衷到也沒什麼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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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色如水的立在柯倫的帳外,子漪靜靜的看著清晨的薄霧起了又散,虛妄的半玄月漸漸消失被地平線上的一抹橘紅取代。
身著一襲水藍色的梨花長裙,她芙洛清挺的筆挺站著,如墨的長髮細露晶瑩,單單一支點綴發中的琉璃羽釵,典雅別緻,栩栩如生。
刻意不讓門口看守的侍衛進去通報,她站在門前足足等了一個時辰,身旁來去行走的眾人起先還只是偷偷的嘀咕猜測,到後來竟遙遙的圍成了個不大不小的半圓,都明目張膽的測言起她到底要做什麼。
“哎?你聽說了麼?宮中的人都傳這次子漪格格受傷是雲織格格害的呢!”沒多大會兒的功夫,本還只是個別人知道的傳言便洋洋灑灑的過了個沸騰。人群中不知是誰不明避諱的道出聲響,立馬招得好幾人伸過了耳朵。
“恩!聽說了!昨個兒我還見了雲織格格身邊侍奉的綺水呢!那樣子,得意的跟什麼似的,嘴巴都快翹上天去了。”
“可不是麼!看來今天子漪格格是來找柯倫將軍主持公道的。畢竟聽聞他們原先關係就極好,這下子出了這等事,肯定是要找將軍幫忙的。”
“噓!你看,那不是綺水麼?跑那麼快肯定是去報信兒去了。今個兒怕是有好戲看了!”
議論聲雖小,卻紛雜著由子漪聽了少許。有些疲憊的抬頭看了看半掛東邊的日頭,她心中掂量著時辰將近,便和笑著吩咐了小桃請侍衛進帳通報。
“報!子漪格格到!”面色慌張的小跑進帳,侍衛一抬眼便正巧見著柯綸穿戴妥當準備出門巡查,提在嗓間的心終是放下。在那般詭異的環境中堅持立了個把時辰,若是沒有過硬的心理素質支撐,他怕是早忍不住躲閃開了。
“……”拿著馬鞭的手微微一怔,接著便緊緊將掌中之物攥緊。柯綸面色沉重的命了將人請進來,實則心中根本未做好面對子漪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