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方入殿,便有撲面的酒香糕甜。整個大殿僅安排了左右兩邊寥寥幾個坐席,正中的龍椅富麗堂皇,子漪立在殿門前望著它稍有出神,一時間竟想象不到嵐致高高坐在上面,會是何樣的尊顯神色。
從浮宇宮出來便陪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嵐宇順著她的眼神望去,脣角明瞭的浮開一抹笑。“你們是有好久沒見了。”最近宮裡亂得厲害,她上次又在靜寧宮傷心過度,動了胎氣,所以一直待在浮宇宮靜養沒有外出。而嵐致……
聽到她回來的訊息只是淡淡一笑,隻字未提要前來探望。他想,他是在刻意避諱。所以,他也默契的不提請安之事,見面的機會就這麼一直拖了下來。
“總覺得離開前他還是個孩子。”
“如今卻要我們俯身叩拜了。”這才是現實,也是他奮鬥了十幾年的唯一所求。站在那個位置,儘管可能不歡愉開心,但,再不會有人輕易取他性命,這才是他最在意的。“走吧……”牽著她的手便進殿按位就坐,嵐宇意思性的朝對面點了點頭,子漪跟著轉頭,表演歌舞的圓廳對面,嵐遠柯倫並排而坐,前者視線幾乎未在她身上停留,而後者,那眼神她參不透,不知是兩人真的疏離了,還是今日身份不同以往,再難回到過去時光。
“嵐遠現在封了王,專管禮部。柯綸接手皇城上將之職,今日聚集兵力準備遠征,所以掛了閒職在宮裡同子錚同處。”
聽了他的話輕輕的頷首,子漪沒再抬頭的將目光留在身前的桌案上,眼神空落,心底卻陡然升起恐懼。
是,她害怕。若是此時嵐遠質問她嵐軒一腔痴情她到底置於何處?亦或者,對上柯倫的眼。他的眼最是靈動,雖是個舞刀弄槍的武將,身上卻始終帶著清雅的俠義之氣。所以,他連質問都不用,只需淡淡的瞧她一眼,她便無力承受。
脣角涼薄的淺淺抿緊,嵐宇望著她出神的樣子暗暗蹙眉,再抬頭,正撞上嵐遠譏諷的目光,激得他心底火焰更甚,頓起殺意。“玄王今晚興致倒好,想必是最近差事清閒,愜意得緊。”
“不敢當。怎麼也比不過皇兄喜添麟兒,看皇嫂尚未顯身,怕才不足三月吧。”
落在膝上的手倏然收緊,吱嘎聲接連不斷。嵐宇收起臉上的笑意端起酒杯小酌,若此刻手上不握著些什麼,他真怕自己會過去扭了嵐遠的脖子!宮中一言千金他不信他不知道,在這等場合提及孩子的月份,足矣讓他先前的所有努力白費,讓子漪的名節毀於一旦。
指尖一緊,瓷杯便咔的一聲裂開了縫隙。他轉頭對憂心隆眉的子漪懶懶笑笑,旁若無人,抬手便親暱的撫上她的眉心,幫她把憂愁一指帶過。“不勞玄王操心,本王一直身子不適,子漪也風寒不斷,所以孩子雖已五月過但還是不顯,太醫常叮囑著要好生照看。”
五月過,也就是子漪離宮前便懷上的,任誰再懷疑還能有何說辭?他不是不相信這孩子的身份,所以才刻意說大了一月,只是宮中情況特殊,他必須防患於未然,保護她不受半點閒語波及。
眼神清冷著去蔑對面面色不佳的嵐遠,卻是沒注意他說話間子漪眼中的波動。他部署好了所有的人證對詞,偏偏忘了一點,未對身邊的女子坦誠相告。
苦澀從舌尖開始慢慢氾濫,剎那間好像便被人從他們兩人的世界中拉出,暴屍現實荒野。子漪無聲的垂著頭,大看下和方才並未有差,可只有她自己心裡知道,嵐宇這句話一出,涼意就從她心底慢慢滲出,引得她全身不住發抖。
他說了謊。
盡力壓著腦中氾濫的思疑,她強裝鎮定的喝了口面前的茶湯,溫潤的暖水進了腹部,可那種徹骨的涼意還是沒有減緩。其實宮中人心叵測,謊言有時才是最好的保護利器。但在這件事上,她無法漠視。懷疑一旦在心底埋下種子便會無盡滋長,眾人都懷疑這個孩子的身份,可她行得正問心無愧,為何不能坦白告知月份?這樣刻意的掩飾讓她全身不適,像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需要別人幫著圓謊,給原本就沒有的事加以無限的想象空間!
這是應付宮中亂局的高明之策?還是……他根本心底還是不信任她的,就如他最後一刻也逼她做抉擇,非要嵐軒的命不可。
轉頭望著他的側顏出神,她有些不安的在案下伸出手想躲進他的掌心尋求安心,卻不想,指尖剛剛觸到,堂上就傳來通報恭迎聖駕。兩人的手就這麼一前一後的錯開,失之交臂。於是,失落的感覺愈發洶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瞬時,叩拜聲此起彼伏。
她麻木的跟著眾人俯身作禮,半晌後,一個年輕清爽的聲音從高堂布下,帶著爽朗的笑意,沉穩而尊榮。“都起吧!開宴!”
那是嵐致的聲音。短短几月便甩脫稚嫩內秀,變得如真正的王者一般,自信卓然。
再扶上嵐宇的手,卻難尋原來的感念。子漪淡淡的含著笑由他扶著落座,身子還未坐穩,問候聲便接踵而至。
“宇親王妃可還安好?”如此尋常的一句話,嵐致卻揣在心裡許久,直到它發黴腐朽被他默默練習千遍,今日才得以淡然道出。視線穿過堂下零總佈菜的宮人靜靜落在她身上,他緊攥著膝上的金龍鏽披,手指被金線寶石膈得生疼,面上卻依舊波瀾靜闊。
“……”稍稍一愣,一時遲疑竟未反應過來這生硬的稱謂是在喚自己。子漪後知後覺的倉惶起身欲行禮,一不小心裙襬便掃到了桌邊的茶盞,熱湯飛躍濺出。若不是嵐宇及時將她朝後拉退一步,怕是真要燙傷落疤。“回皇上話,臣妾一切安好,多謝皇上記掛。”
一問一答,毫無破綻,比尋常大臣的家眷還謹守禮法。脣邊的笑意一僵,繼而快速隱去。嵐致低低的輕嗯了聲便免禮賜坐,之後,目光便再未落在她身上半點。“今日為宇親王遠征踐行,席間全是自家人,便省去繁複客套,盡情飲酒歡樂便是。”說著就抬手命人傳喚歌舞,他斟滿酒杯不住應付在場的兩位隨行大將,不時還起身敬酒以激發戰志,舉手投足,宛然盡是君王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