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混說,才幾月大怎麼就知道是女孩?”
指尖一僵,卻只是懶懶一笑並未回聲。他埋頭去尋她的脣,真觸上了那熟悉安心的氣息,心底的空落感才稀薄著淡了些。在宮中,上至皇上親王,下至文臣武將,只要是身陷皇城,怕都希望自己的夫人能誕下龍兒,以繼承家族衣缽。
可他卻不是。
那種身為皇城男子的痛就像先天殘疾一樣種在他的骨髓中,讓他每每想起就會疼痛,這樣的他,又怎忍心讓自己的孩子步上後塵?
他的脣依舊冰冷,帶著股微澀的藥氣,輕晃而猶豫。子漪略有所覺的拉開距離凝望他,卻只見他垂目沉思,看不到眸叢深處。“在想什麼?”
宮中往事就像噩夢,想起便束住神思難以掙脫。他靜靜的用額頭抵著她的,好不易才有了今天的團聚,他不想提那些傷痛讓她跟著難過,遂玩笑著含糊:“自是在為我們家的小格格想名字。”
“是麼?”他不願說,那她就不問。經歷了這次別離,他們都對彼此動搖過信念,這樣的變化非一日能調,她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可有想到好的?”
“聽星宿說,孩子名賤才好養活。不如孩子的名各取咱們名中一字,生了女孩兒就叫嵐子,男孩兒就叫宇子。”說完自己也覺著好笑,不禁眯著眸樂。他見她反應了片刻便怒目而向,手上抓著枕墊就朝自己襲來,口上也抱怨不休。
“你才叫籃子,魚籽呢!孩子還未出生你就捉弄上了,以後還得了。”
“哈哈……好好!為夫知錯為夫知錯!”動作大了真怕她閃著身,他躲了兩下便上前趕緊將她攔腰抱住,閃爍的雙眸猶如寂夜天幕,光彩璀璨。“快睡吧,養足了精神明天接著打,好不好?”
“別這麼瞧我。”被他那水汪汪似流浪小狗一般的目光一瞧,心中就是有再大的火也生不起來。子漪彆扭的打了下他的肩,見他說得誠懇也不再堅持。“可我是真的睡不著。”
“還想著白天比箭的事?”圈著她縮排棉被中,他騰出一隻手讓她枕著,另一隻手聚了內力,緩緩輕慢的拍著她的背。
“嗯。”輕點了下頭,眼睛卻是亮亮的,霎時聚滿興奮。她仰頭在他的臂上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心中揣著好多疑問,恨不得倒豆子似的一下全吐出為快。“你最後一箭怎麼……”
“別說話,閉上眼睛,我說你聽。”由著她問,不知何時才能醞起睡意,他捏了捏她的鼻尖冷起臉,態度強硬不容拒絕。
蹙了蹙眉便聽話的闔上雙眸,子漪含笑圈上他的腰,耳朵貼上他寬闊的胸膛,直到能清晰聽到心跳,這才沉靜下來。
“擎瑜的箭術在夜磯裡算是下成,可應對那些鏢局師傅絕對是綽綽有餘。若不是半中越澤那小子也添進去搗亂,也用不著我出手。”含笑著低頭,卻見她眼睫忽閃的比蝶兒振翅還勤,他刻意停頓下來不言語,默默在心中思量。
三聲後,她必定睜開雙眼看自己。一,二,三……
倏地將眼睛睜開,子漪靜心等待他說下文,可一睜開眼,他的脣便帶笑落下來,正觸到自己的眉眼間。
“乖乖睡覺!”聲音嚴厲,心中卻為方才的默契暖意陡升,他愈發將她擁緊了些,停住的話也低低續上:“越澤是軍中出了名的百步穿楊,夜磯中除了暗澈,其他人怕是都無法企及。而我……”
他的騎射是阿瑪小時手把手教的,後來因嫉恨,他連帶著將它們也一起荒廢,許久不曾拾起。今個兒若不是她滿心期待,他此生不知還會不會伸手拉弓。“興許是運氣好,才能三箭連坐,又恰好撞進了銅幣內心。”
“是麼?”她一直以為他內力強勁,對待這些兵家招式並不擅長。可白日,當她注視著他沐浴陽光,在自己面前展臂拉弓時,她的心跳得飛快,道不出是激動還是傾慕,只覺得那節奏快的要從嗓間突湧躍出。
從未有這樣的一刻,她為身為他的妻振奮驕傲。不為他絕美的容貌,不為他挺拔的身姿,甚至與結果好壞都沒有任何關係。只為他那樣毫不猶豫凝眸拉弓的瞬間,那專注的眼神,那恣意的笑容,還有身上所綻發出的英傑之氣,彷彿他就是為這些而生,漂泊的魂魄失散許久又重回故土,終於與蒼白的肉體融合並蒂,重獲生機。“那我的夫君以後也要一直這般好運下去才是。”
“呵……希望吧!”原以為此生再不會做的事今個兒也為她破了戒,以後若她歡喜,他們孩子的騎射他要親自教授。“最後一箭,如你所想,我本是要刻意失落。但後無意瞧見了那姑娘望向擎瑜的眼神,略帶著心疼又有些不忍,心中一亮,終是沒有收力。”
“呵呵,越澤一定氣得夠嗆,本以為擎瑜輸了這局他也穩贏無疑,沒想到人家姑娘早芳心暗許,殺得他措手不及。”
“好了,快睡吧!”若不是她教給擎瑜的話和鐲子奏效,想必也不會是這般結局。這樣心思通透聰慧的女子,真是讓他越多伴一天就更愛一些,怎可能放得開手?
“嗯……”說到這會兒真有些倦了,她側耳聽著他的心跳沉穩深蘊,本想等他睡了再睡,可他懷抱實在太暖太踏實,時隔幾月,她好不容易才尋回,再多的顧慮都失了準,荒蕪遠去落入沉夢迷霧。
耐心的直等到她睡熟才緩緩抽出手臂起身,嵐宇未著外衣便出了門去,長廊那頭,陸影闔目坐靠在階梯上凝神,想必已等候多時。
“正準備去尋你。”眼看著四更已過,他撇著眉到他身邊落座,不用內力身子冷得竟然坐在青磚地上都覺得溫暖。
從他出門時便醒了,陸影輕嘆著起身打開藥箱,面對身邊的主上同是兄弟,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你還準備瞞她多久?這樣反覆折騰,這些傷疤永遠好不了。”拿出張棉布倒上藥水,他順著他的脖頸點點擦拭,沒多會兒便現出了一條乳白色的線,不細看竟難以發覺。
“既然事情已過去,知道無異。”
“這只是在拖延時間。三年後還會有一番輪迴,到時她也會知道。忍著些……”指尖一顫,幾乎不忍心下手。陸影拽著他耳際翹起的假面皮猛的撕開,頓時底下掩蓋著的溝壑疤痕便清晰顯出,經這假皮牽連,有不少裂開,血水殷殷。
“三年時間還長,況且與古覆國一戰不可避免,找到解藥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這樣瞞著也不是辦法。子漪聰慧,你的病她比誰都瞭解,再加上回宮之後宮中之事也瞞不住,早晚都會知道。”
“別說了,那就等那時再說吧!”身上的這些疤別說是讓她瞧,就是一般人瞧見也決計難以接受。寒毒的種子還在體內未除,所以傷疤恢復的極慢,稍不留意便會化膿流水,似腐肉一般讓人作惡。
那樣的場景怎能讓她看見?絕對不能!
處理好傷口便快速折身回房,他立在床邊用內力將身子驅暖才小心上榻將她擁住,本已再無事需憂心,可不知為何,望著她恬靜的睡顏,他竟默默出神,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