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皇城陷入了一片火光之中。
造反意味著什麼。橫屍遍野、血流成河。
汣晞頂著太子的那張臉,將大軍一路殺進皇宮,欲取皇帝的項上人頭。
清泠站在議政殿的房頂之上,漠然的看著底下人頭攢動、滿目瘡痍。
她在笑。在這個被血染紅的夜晚的月光下微笑。
只要她想,可以在頃刻間將皇宮夷為平地。
但是,不慢慢玩的遊戲是沒有樂趣的,哪怕結局早已註定。
此時此刻,不管戰勝的是哪一方,贏家,只有她一個。
“這個局,看起來不錯。”
黑暗之中,清泠的背後響起了一道天籟般讓人無法抗拒的聲音。
清泠垂下眼,“帝后。”
“向來無慾無求的人一旦懂得什麼是情,更是容易陷入瘋狂。”那個聲音帶著笑,溫柔且細膩。
“在這個世上,任何事物都能被人為的改變。卻只有情,無論多麼強大,都無法以自己的意志為之左右。”她懂了,也痛了。
“我便是要你明白這些。你在人界蹉跎太久了,回去吧。”
清泠低下頭,“知道了。”
背後無聲無息,清泠感覺得到她已經走了。
清泠望著不斷殘殺的人類,慢慢閉上了眼,“這個局,該收尾了。”
當皇帝被一劍刺穿心臟,假太子也被御林軍亂箭射死。
清泠輕巧的落到戰場中央。八卦使者帶著屬下也紛紛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至,將幾路人馬全部都控制住。
那個讓她明白什麼是情的男人就這麼在眾人的矚目下款款走來。
他只是來接收勝利果實的。並不是來迎接她。
清泠淡淡苦笑,“我承諾的事已然做到,我的皇帝陛下。”
雅塵走到清泠面前,目光中無不夾雜著複雜難懂的情緒,“你……”
其實雅塵到現在都不能明白,清泠到底想要做什麼,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清泠看著他,前所未有的認真,“這個皇位,和我,你選擇哪一個?”
雅塵微微一愣。他始終是不相信,清泠所做一切是因為愛他。
選擇哪一個……
雅塵以為從認識清泠那一天開始,他便無從選擇,所有的事情都是清泠安排好的,他只要照著她的指令行事。可是如今,清泠把選擇權交給他。皇位和清泠,只能選擇一個。
“清泠!”
在清泠和雅塵相對沉默的時候,傳來一個天外來音。
圍在他們四周的人紛紛避讓出了一條通道,讓那個叫風世醒的男子透過。
世醒整個人看起來焦慮非常,什麼輕功什麼風度全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只是急切的跑到清泠面前,緊緊握住她的手。
“他要的是天下。我卻只要你一人!他不能給你的,我可以。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管你是不是殺人如麻都不要緊,只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什麼都不重要。”世醒有些語無倫次的表達心中的念想。
怎麼都無法揮去的是對她的情念,睜眼閉眼全是她,那是融入骨血的無法割捨的相思。
一生一世一雙人。
清泠怔怔的看著被世醒握到幾乎泛青的手,心中被一股股暖意填滿。
有些東西雅塵不懂,就如前世的她不懂一樣。世醒可以給與她一切雅塵給不起的。
清泠笑了笑,轉向雅塵,“這個皇位就算我送給你的。從此以後,你我老死不相往來。”
然後,拋下怔愣中的雅塵,和皇宮中的眾人,和世醒兩人交握著手,名正言順的從正門走了出去。
一次,又一次。其實,他始終沒有選擇的餘地。到頭來,一直被拋棄的人,是他。
雅塵不禁伸手撫上自己的胸口,十年前的那種悶痛又感受到了。但是這一次,痛的他幾乎想要流淚。
離開皇宮之後,清泠一直低垂著頭跟在世醒身後。
她是不可能和他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不管是作為伶語,還是清泠。
“清泠?”世醒感覺到她漸漸慢下來的腳步,便回過身喚她。
清泠淡淡一笑,“其實,你已經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十年前我血洗整個武林,十年後我欲開啟地域之門。你和我在一起,背離了你一直堅持的東西。這樣,值得麼?”
世醒黯淡了眼眸,卻無半點猶疑彷徨,“有得必有失。我只是選擇了對我最重要的。我可能已經為天下人所不恥。但是,如果為了迴應別人的期許而背叛自己的心,生來又有何意義。如果我是這樣的人,當年便不會離宮出走。”
說起來,倒是世醒更加豁達自在。她和雅塵,一直都被無形的枷鎖束縛住,掙脫不得。
“哪怕,我愛的並不是你?”
世醒苦笑,“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愛我。可最後你還是選擇了我不是麼?我相信假以時日,你會對我產生情感的。而且,就算不是作為愛人,只是作為朋友,我也想一直待在你身邊。”
“痴兒。”清泠輕輕嘆口氣。
不是的。她的選擇,從來都沒有變。
為了那樣一個男人,背叛全天下。誰比誰更痴?誰比誰更瘋狂?
世醒伸出手,想要撫上她的臉頰,卻停在半空中。
那不是他可以觸碰的人……
那種威嚴,那種氣勢,那種風範,她不需要特意施壓,已讓人感覺到儼然不可侵犯。
清泠握住他的手放在臉龐,“我無法許你一生一世。但在這些日子裡,我會只想著你一人,只陪著你一人。”
說罷,她閉上眼,“就當是,我最後的仁慈。”
世醒對於清泠而言的確是特別的,她給予他太多的特例,她賦予他太多的仁慈。
她是九重地獄下的鬼神,是收割靈魂的儈子手,何時會對哪個人如此溫柔善良。
風世醒,和她全然相反的一個人。正因為如此,才會格外珍惜,珍惜自己所不會擁有的東西。
“最後若能死在你手裡,也算是我此生的幸事。”
既然清泠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又怎麼會不明白她的打算。
被利用,被傷害,被賦予死亡,他甘之如飴。
轉過身,清泠揮袖擋去一道強光。
“死在你手裡,他還不配。”裂心站在他們不遠處,冷冷的看著世醒。
“你管的太多了。我何時允許你如此放肆。”清泠也不禁動了怒,斂下了眸子。
“你在這個人類身上花費的時間已經太多,若非在下一個陰時陰日開啟地域之門,難道又要等一年?”
“我做事自有分寸。在人界時間長了,連自己的身份都忘了麼!”清泠沉下聲,王者之氣瞬間呼嘯而出,威壓於裂心之上。
裂心跪倒在地,“我……”
“我知道你事事為我著想。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做的決定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你走吧,別再與我作對。不然,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去。”清泠冷聲威脅道。
裂心縱然心有不甘,卻無法違背自己主人的意願,“是。”
眼見著裂心彷彿人間蒸發一般的消失,世醒除了苦笑別無他法。
清泠轉向世醒,淡淡一笑,“走吧,去我們的世外桃源。”
吾,陰之主,賦予爾最後的極樂之鄉。
清泠的完美是無懈可擊的,讓世醒真的誤以為,他們已經相愛已久,並且會永遠在一起。
他不敢忘,不敢忘記曾經溪淚說過的話,那種完美,一直一直,都是虛假的。
同時他也想要忘記,想要完全投入到清泠編織的美夢中去,就這樣醉生夢死下去。
無論怎麼選擇,他都會感到痛苦。
清泠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是兩人都很默契的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有些東西一旦破壞,就是徹底粉碎,不復存在。
和清泠隱居的幾個月裡,是世醒這一生最平靜快樂的時光,感到無憾的同時,又貪心的想要多持續一段時間。
現實,往往殘忍的讓人猝不及防。
雖說大隱隱於市,但清泠其實根本沒有要隱藏的意思,她在等,等風雅塵來。
在他們離開沒多久,便傳來了新皇登基的訊息。
沒有了清泠的制約,雅塵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已然是整個天下的主人。
但是清泠卻不這麼想。
風雅塵,離不開她。
哪怕他身邊有了裂心。
每天清泠都會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很多次御林軍路過窗前,都沒有注意到她,她從來都無意躲藏。
風雅塵在找她,但是很祕密。
所以御林軍沒有搜查,只是巡視。但從數量和頻率來看,就是在尋找,找她。
“你,很想回到他身邊吧?”世醒何嘗不知道她每天坐在窗前的用意。
清泠垂眸一笑,“錯了。不是我回到他身邊。而是,我要他,離不開我。”
世醒一怔,若他真被這女子所愛,能夠接受她這樣強烈而瘋狂的感情麼?也許,真的只有雅塵這樣的人,才能待在她身邊。
“我本不該擁有情愛。我本是無情的執法者。但是有人對我說,沒有情愛的人生是空虛的、是不完整的、是無意義的。像我們這樣孤獨的淌過時間的河流,若是身邊沒有一個特殊的存在,那麼我們就如同機械。世人只會記得我們的代號,而不是我們的名字。我們的存在無意義,我們的職責才有意義。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的價值,完全沒有。”
她們不像人類,全都是父母孕育而成。從擁有思想和生命開始,一直都是孤獨一人,生命又是如此漫長,每天都重複一樣的事情。而那也不是她們的本願,只是職責、使命。
原本,她並不明白這些話的意義,她也不在乎這麼多。那個時候的她,只有思維,沒有情感。現在卻不同,在人間輪迴幾世,學到的太多,多到她幾乎完全否定了原來的自己。
世醒悲傷的望著她,這是……何等寂寞的人生。換作是他,一定會被逼瘋吧。
“而現在,我不需要意義,也不需要價值。我只要他。”
想要什麼,狠狠奪取就好了。
她有這個權利,也有這個力量,不是麼。
本來就是,雅塵逼她做這個決定的。
“為此……你,風世醒,必須死。”
因為天命所選的皇者,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