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意小聲嘀咕一句:“也不知府裡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個小廝,氣性這樣大。”
唸叨歸唸叨,腳下卻不敢怠慢,緊跟著延陵澈身後進屋去。才進門,就瞧見那小廝將自家小姐小心地放倒在軟榻上,又為她蓋好薄被,行為舉止間透著一股難言的溫柔體貼。雲意瞧著總覺得有些彆扭,遂道:“喂,此刻你已將小姐送回來,這兒不再需要你了,快下去吧。”
誰知延陵澈連頭也沒回,只低頭專心地用帕子為身下女子擦拭著額頭上不斷沁出的冷汗,冷淡道:“出去。”
在這雪梅園,誰人不知她雲意是紀芷湮面前的紅人,是以從來沒人敢拿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又何況是一個小廝乎?她氣歪了鼻子,正待理論,卻聽得男子身後傳來紀芷湮虛弱卻不容抗拒的聲音:“雲意,你下去。此間沒你的事了。”
雲意怔住,“小姐,你……奴婢出去自然可以,但小姐的腳傷總得讓大夫來瞧瞧啊,再者這小六子身份不明的,小姐怎能和他共處一……。”
那叫小六子的小廝轉過頭來看她,燭光下,映出一張丰神俊秀的容顏來。眸若寒星,眉宇軒昂,不怒自威,怎生看也不會是一個小廝的模樣?
他微蹙著眉道:“此間的事,朕自會料理,無須你操心。你只管到門外看著,不許旁人進來便是。”
雲意吃驚地退後兩步,“朕?難道,難道你是……”
紀芷湮扶著他的手,強自支撐著立起身來道:“不錯,他便是當今天子,我……我日夜唸叨的那人。六哥好容易偷溜出宮來見我,萬不能教外人瞧見。你且出去替我們守著,不許教人靠近,知道麼?”
雲意望著相依偎的二人,只覺得這真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副畫面了。她哦了兩聲,臉上露出懵懂而高興的笑意,轉身邁
著輕快的步子掩門出去了。
延陵澈嗤聲一笑,“湮兒,你這丫頭不錯,對你倒很是忠心。”
紀芷湮轉眸低笑,端的是狡黠俏麗,故意道:“雲意再好,又哪兒比得上小六子待我的情深意重呢?”
延陵澈眉心一動,隨即揚脣笑起來,整個胸膛都在微微地震動,“好你個丫頭,難為我為你這般忍辱負重,你倒取笑起朕來了。”
一個“朕”字,忽然便讓紀芷湮有些笑不出來了,她忽生感慨道:“六哥,你若不是皇帝該有多好啊。”
他的手輕輕挑起她的下頜,誰知卻撞見她眉宇間竟凝了那般深重的愁緒,不由心疼道:“怎麼了,可是有人難為你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明澈的眸光中竟難得有了沉重之色,“沒有人難為我。只是當我算計著如何不被人為難,或者我不得不去為難別人的時候,卻也覺得十分累。”
這說的,自然便是日間拿妙儀立威的事了。妙儀雖蠻橫刻薄,但她要對付的卻不是她,而是站在她身後的慕太后。這一場戲才拉開帷幕,她卻已生出疲憊。
“湮兒,朕不願看見你難過。朕說過,若哪一日你覺得這條路走得十分辛苦,你完全可以放……”
紀芷湮卻不肯教他繼續說下去,她的手指壓在他的脣上,眼中淚光漣漣,“六哥,不許你趕我走。我,我情願死了,也是不願離開你的。”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一點點將她攏緊納入自己懷中,點漆般的眼瞳深處漸漾起水光,幽幽的燙得人心口疼,呢喃道:“朕亦不捨得放你走。湮兒,朕明知你和我在一起會很辛苦,但還是捨不得放你走。”
她的心亦泛著微微的酸楚,擁著他道:“六哥,我不會走,除非將來有一天,你不再愛我了,不再需要我了,我才肯離
開。”
延陵澈放開她,眉眼溫柔得彷佛能溺出水來,“傻湮兒,那你此生怕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對了,你的腳崴了,需要馬上處理。我一會兒替你正位的時候可能會有些疼,你千萬忍著。”
女子的容顏微微泛白,卻揚起明媚的笑顏,“有六哥在,我不怕疼。”
他心口一暖,忙遞了一條幹淨的絲帕讓她咬著,一面深深吸氣,握著她受傷的腳踝猛地一拉。只聽得筋骨正位清脆的聲響,紀芷湮嬌撥出聲,伏在那裡已是滿頭大汗。
他抽去她嘴裡的絲帕,又另取了一條幹淨飛替她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滿目柔情地凝望著她的眉眼,竟似看不夠般。
紀芷湮漸漸從疼痛中緩過神來,側首一笑,“六哥做什麼這樣盯著我看,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延陵澈亦低眉一笑,舌尖卻有幾分苦澀縈繞不去,“沒什麼。我和你離得這樣遠,難得能見上一面,我便多想看你一眼。從今以後,也未必能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話聽得人心裡莫名不安,她不由得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憂心道:“六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
延陵澈便將心底的苦澀嚥下,朝她溫柔一笑,“這會兒好好的,能出什麼事?我不過是隨口那麼一說罷了。對了湮兒,我今夜偷偷來看你的事,可千萬別教你爹爹知道。”
“這是為什麼?”
燭光下,他的面頰微紅,目光溫暖中含著一絲晦澀,輕笑道:“這原是咱們私底下的事,教外人知道了,我總覺得有些難堪。再者,你此刻頗受矚目,若我私底下來瞧你的事被宣揚了出去,對你反而不好,紀相心中定然不喜。”
他說的話,她從來都是聽的,便點了點頭:“好,那我便不告訴爹爹就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