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延陵熙的喜事,稍稍沖淡了些許帳內的沉重壓抑氣氛。只是也只一瞬的功夫,便在屏風內一陣急促的叫喊聲盡數分崩瓦解了。
“哎呀,不好了,皇后娘娘暈過去了。”
延陵澈的心,在這一刻被高高拋在半空,旋即狠狠跌落地面,摔得片片零落。他的手握得死緊,眸子烏沉沉似帳外蒼茫無邊的夜色,僵著身子站在那裡,目光死死望住屏風後,卻不肯邁出半步。
凌月事先曾有囑咐,若不到最後一刻,是不許他入內去探視的。而他也相信,紀芷湮一定會被救治過來的,他們之間尚有天長地久可期,不至於只剩下最後一面。
然而,他最後的希望,也很快在凌月低沉的話語中分崩瓦解:“去請皇上進來,只怕娘娘她……唉,快去吧。興許,還能見上這最後一面。”
小宮女來請的時候,延陵澈整個人如失了魂魄般地呆愣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來。小宮女從未見過素來含笑溫文的皇上這幅神情,當下心中亦是惴惴難安,只得低低喚:“皇上,皇上。”
就連延陵熙,也半天不能消化眼前的事實,回過神後忙用力搖晃了一下延陵澈呆木的身子,難掩痛意道:“皇上,快去罷,湮……湮兒她在等你。”
那一瞬,他的心幾乎被一股漫天而來的痛楚給淹沒,疼到了極處,卻一聲也喊不出來。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方向,只是隨著小宮女步伐木然地往屏風後行去。
他才出現在床前,凌月便忙不迭地上前語氣微責道:“皇上怎麼耽擱了這樣久才進來?此刻小師妹疼得厲害,怕是無論我如何施針,如何用藥也是無用的了。倒不如皇上進來陪一陪她,與她說一說話,喊一喊她的名字。興許,興許她還沒有走遠,能察覺得到,不捨得離開也說不定。”
聽到此處,延陵澈驀地緊
緊扣住凌月的手腕,眸光如電,帶著一絲痛楚的銳利:“你說什麼?難道說,難道說湮兒她,她……”
凌月的眼角亦有淚水無聲無息滑落,嗓子眼裡是滿滿的哽咽酸楚,她吸了吸鼻子,才能力持鎮靜道:“是,我就是這個意思。小師妹她,她實在是傷得太重了,不止是傷了身子,怕是連心也給傷得極重,非人力可挽回。至少眼下我是無能為力了,但我並不肯死心。皇上,小師妹她把你看得比什麼都重,若你肯留在這裡用心挽留她,興許她就能熬過去也說不定。”
等不及聽凌月把話說完,延陵澈便已轉過身子撲到了床前,顫巍巍地依依喚道:“湮兒,湮兒,湮兒!”
低啞的嗓音裡,飽含了多少訴不盡的撕心裂肺的不捨與痛楚。那些個悔恨之意,他從前無知無覺,是以不知該如何對她說起。而今他想起了一切,正打算慢慢補償她的時候,難道卻連最後的機會也沒有了麼?上天,果真要這樣殘忍地分開他和湮兒麼?
他的淚,灼熱生溫,一滴一滴落在女子蒼白如玉的手背上,愈發看得人心底淒涼。
凌月站在他身後,似有些不忍地將手落在他的肩頭,柔和道:“皇上,千萬不要放棄。就連我都知道小師妹對你的情意何許深沉,你就更加不能懷疑了。因為你,你這個人的情意,才是如今她在這世間唯一的牽絆和掛念。所以,你心中有多少情意,也只管盡數說出來教她知道,教她不捨,如此她才肯醒來。而我,會一直在外面等著你們的好訊息。我也相信,小師妹她心中一定是捨不得離開我們的。她只是素來愛躲懶,想要嚇唬咱們一下罷了。”
在她這樣刻意安慰的話語裡,延陵澈也不覺笑起來,只是滿臉掛滿了淚水,怎生看都令人覺得傷悲。他用力吸氣,笑道:“是,你說得不錯,湮兒這個鬼丫頭素來是最愛躲懶的。好了,你們且出去罷,讓朕來
陪一陪她。朕,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告訴她呢。”
他這樣說,凌月便也不再說些什麼,轉身揮揮手,便帶著所有的宮人都退了出去,獨留給延陵澈和紀芷湮兩個人一個安靜的空間。
只是在她起身往外走時,卻見一個眉目俊朗的頎長男子立在那裡,烏沉沉的眸子中蘊滿了對床榻上昏睡女子的關切和疼惜,只是緊抿的脣鋒,卻彷佛是在極力壓抑著些什麼。
那個男子,她亦是認得的,而他眼底幽幽湧現的情意,她心裡也明白是什麼。只是這世間,總有許多感情是不得不壓抑和割捨的。
凌月淡淡道:“世子,你若真心盼著她好,便該知道她的心意,知道她此刻最希望陪在身邊的人是誰。除了皇上以外,咱們誰留在這裡都是不合時宜的。”
說完這些,她倒也沒有指望著延陵熙能理會自己,便自顧往外走了。只是走了沒幾步,便聽見身後輕而沉重的腳步聲,延陵熙他到底還是將自己的話給聽進去了。
弦月西沉,夜色漸漸深沉,帳內外皆安靜得很,只燃著一對兒臂粗的紅燭,不時發出撲哧爆燈花的微響。一道清麗的月影淡淡映在帳上,恰如美人含淚的剪影,別有一股清冷暗恨生。
在這樣難得的安靜裡,就連人的心也顯得格外明澈透亮,許多從前看不清的人與事,都變得越發清晰起來。
床榻上女子的呼吸時有時無,面容蒼白而沉靜,因著受傷的緣故,她的整個臉都給凹陷了下去,露出尖尖一截下巴,楚楚堪憐。此刻她整個人靜靜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在繁複華美的被衾間便如一個紙人兒般柔弱不堪一碰。因著沉睡,她姣好的眉目愈見秀麗溫婉,透著如玉般的瑩潔多姿,只是那樣的柔美,卻如玉石般冰冷,不若往日的靈動狡黠。
這樣柔弱如水仙的嬌怯蒼白,美則美矣,卻實在令人心痛到了極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