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雪舞咬脣尋思片刻,不太確定地道:“蕭二小姐,長得容貌端正,舉止嫻雅,自幼喜讀詩書,學得滿腹經綸,乃本朝大有名氣的才女。陛下為了讓二小姐入宮,親來相府向相爺開口求娶,入宮即被封為婕妤,卻不知何故一直未承帝歡,到如今尚是處子之身。”
趙菲兒奇怪地問:“竟有此事?陛下此舉,卻為何故?”
“我也不知啊!相爺為此,曾隱晦地提醒過陛下數次,可惜陛下不為所動,置若罔聞。她也怪可憐的,身為相府千金,在深宮中苦熬了這麼些年,正好你能入宮,使她有個依傍。”燕雪舞煩惱地道。
趙菲兒點點頭,告辭燕雪舞,回去歇息。第二日天一亮,她正在院中練習百步汗戲,嬤嬤來報,說竇府有兩位管事嬤嬤有要事求見她,問她見與不見。趙菲兒既與竇府脫離了一切關係,認蕭丞相做了乾爹,不做任何考慮,一口拒絕見竇府的人。
竇府的管事嬤嬤見不著趙菲兒,只好灰溜溜地走了。不多時,燕雪舞邀請的命婦名媛陸續登門。
凝煙侍候趙菲兒梳洗換裝,燕雪舞特意派了兩個伶俐的婢女過來,替趙菲兒梳妝打扮。趙菲兒的發黑長濃密,柔滑光亮有如絲緞,她替她挽了個時下京中流行的高鬟望仙髻,飾以赤金鳳尾流蘇簪,赤金寶釵花鈿,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肌膚晶瑩,欺霜賽雪,何須脂粉為扮?長眉似工筆畫就,睫如蝶翅飛舞,豈再青黛細描?脣上均染胭脂,若含丹朱,配上一襲寶石紅細錦牡丹富貴曲裾深衣,腰圍繡帶,盈盈一握,曲線畢呈,看起來纖巧華麗,貌美異常,光華奪目。
趙菲兒平常穿著素雅,鮮少穿這類大紅大紫的華麗衣裙,站在銅鏡前,錯眼間差點沒認出鏡中人竟是自己。望著那抹緋色,她不由想起嫁入留候府時,自己尚未發育成熟的身子,著了一襲大紅嫁衣,戴著沉重的珠鳳冠,坐在洞房婚**忐忑不安獨守一夜,脖子僵直得難以扭動,卻不見君侯面的淒涼情形。再過一月,她就年滿十七了,如今的她,出落得玉膚花貌姿容絕世,卻落得黯然被棄聲名受辱,寂寞
花開獨守空閨,不得不依附權貴,求取帝王歡心。
那個她曾心心念唸的人,傷她有多深,到什麼時候,想起他才不會心如刀割,恨比海深?趙菲兒握緊雙拳,眸中寒意隱現。
“三小姐,老夫人請你到後園花廳去。”門口傳來老夫人身邊婢女的聲音。趙菲兒緩緩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披上孔雀紋大紅羽緞披風,在婢女簇擁下,朝後園花廳行去。
清荷池畔桃花塢,嫣然粉霞迷人目。桃源深處,笙簫悠揚,歡笑喧然,花廳階前,風舞落紅,柳飄飛絮。春正好,鶯恰啼,鷗鷺翩飛掠水舞。環佩響,玉人來,春風掀簾窺嬌容。
“三小姐到!”隨著一聲稟報,喧鬧的花廳霎時寂寂,所有目光皆望向門口緩步行來的可人兒,眾女但見:
金珠耀玉霞光映,嬌容淺笑眸含煙。裙袂翩然柳枝輕,妙韻天成疑謫仙。
“妹妹可真是千呼萬喚才出來!”燕雪舞與蕭守徵迎過去,笑著打趣她,兩廂見了禮,她們領著她依序拜見在座諸位貴婦。
趙菲兒口稱“母親”,跪拜過田老夫人,見她身左側坐著一名中年美婦,著一襲耀眼的金羅雛鸞華服,挽如意高寰髻,飾金累絲嵌大東珠五鳳朝陽寶釵,正對她微笑頷首。燕雪舞趕著介紹,方知是她兄長之妻西番王妃,連忙依禮拜見,接著又拜過兩名王妃,來到一名貴婦面前,聽蕭守徵介紹,說上方那位著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衣,高高階坐的乃是安西王的側妃,人稱虞夫人,她心中一震,連忙掩飾胸中波瀾起伏的情緒,跪拜下去。
她清楚地記得,昔日在留候府,曾聽竇建安提起,靜安郡主乃安西王之女,當時的她,依偎在竇建安懷中,是如何的放浪形骸,對她又是如何的盛氣凌人。
虞夫人微笑點頭,命婢女奉上賞禮。接著又是十餘位有品階的命婦,趙菲兒逐一拜過,已感頭暈。其餘各府的女孩兒,紛紛過來與她見禮,香風嫋嫋,綾羅滿堂,趙菲兒正應接不暇,一女著一襲晚煙霞紫綾子如意雲紋錦衣,行到她面前,微微一拜,對她切齒悄語:“趙菲兒
,別以為烏鴉飛上了梧桐枝,就能變成金鳳凰!”
那女子說畢,不待她回禮轉身即去。趙菲兒的笑意僵在臉上,對接著過來行禮的女子敷衍回禮,方想起適才那女子的容貌,不正是靜安郡主嗎?李文秀被竇建安納為側室,她卻為何離開留侯府重歸京城?難道竇建安和趙菲兒的三年之約,令她不得堂而皇之嫁入留候府,身為安西王之女,她不屑為側寧肯等候?誰想到,山不轉水轉,兩女竟在相府再遇。
好不容易,趙菲兒才和與相府走動稍密的貴婦名媛們見禮完畢,一上午已消磨殆盡。這哪是來賞桃花,純是她被當花擺在眾女面前觀賞。形形色色的目光掃向她,譏諷與嫉妒多於好奇和善意。這些自命不凡的嬌女們,是從骨子裡瞧不起她這個寒門碧玉的。
眾女雖嫉恨不屑,大家各自落座,趙菲兒淡然自若坐在蕭守徵和燕雪舞之間,相府養女的尊貴地位昭然而明,她們縱然不甘,也只得屈居在她下方落座。她的對面,恰坐了虞夫人和靜安郡主。
廊下絲竹起伏,奏起歡快的樂曲,歌舞姬列隊而入,跳起折腰舞,同唱江南曲: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一曲既終,歌舞姬退下,虞夫人起身,舉杯笑道:“難得今兒田老夫人喜得養女,請各府女眷來赴桃花宴。有花有酒豈能無詩!本夫人觀歌舞而起興,賦詩一首拋磚引玉,請各位雅賞。”說畢,她送杯至脣,一飲而盡,曼聲而吟,“舞姬徐徐入,廣袖曼卷舒。姣服何其麗,妖嬈態畢露。紅顏揚芳華,眉飛共色舞。顧盼而橫波,珠翠繞麗服。絡繹舞翩躚,折腰形影顧。座中皆讚賞,舉觴樂相賦。”
“好詩!”番王妃大加讚賞,亦吟一首,“金罍斟酒溢,玉觴列瓊漿,觚爵交錯騰,笑靨共花揚。”吟畢,她亦舉杯飲盡杯中酒。
“你們這是來赴賞花宴。還是斗酒會?”燕雪舞舉杯,眸光流轉,嫣然而笑,“一個個把本府窖藏多年的珍貴百花釀當水一般飲,真是暴斂天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