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悶氣炎熱的一天,帝后二人圍坐一處,便談論起此事。
順承帝目光清冷,略帶著憂慮之色,聲音無波:“劉大人說,這第二季糧食也已經下田,若是再這般熱下去,那水田之中的秧苗只怕會很快就乾死。秧苗若是無救,且錯過了下田的時機,這第二季稻只怕真要顆粒無收了。”
秦皇后雙眼看向窗外,一輪紅日站在高高的天空之中,萬里無雲,一片晴朗之色,身上便是已經著了最薄的杭綾紗裙,也仍然覺得汗水涔涔的往下淌,殿中一角擺放的三個冰盆子就像是擺設一般,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
“今年倒是格外的不一樣,往年裡雖也熱,但時不時的過個三五日還會下場雨,如此一來,第二季稻極有可能會缺水。”
秦皇后忍不住感嘆。
順承帝毫無意外秦皇后會知道這些事情。
要知道,秦皇后以前倒也是自那鄉下之地裡出來的,日前室微之時,雖說不比那些佃戶、農戶,要親自下田下地勞作,卻也時常行走與田野山澗之間,這看得多了,便對於那些農桑之事確也略懂。
雖說,到了如今,時光一晃十數年過去了,秦皇后心中對於那些事情一直在刻意去遺忘,她想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自己曾經是平民之女的身份。
只是越是刻意的遺忘,便越是容易被記起,也許以前早就已經有些淡然,讓它們變成了過往的遙遠的記憶的事情,如今在順承帝的講述下,秦皇后的腦海中,十分清晰的浮現著那些往日桑田之間的那些記憶。
“此時便已然是瀕臨缺水之時,若是秧苗長久得不到雨水的滋潤,的確是會乾枯,便是勉強救回來,也會因為乾旱造成蝗災。
順承帝治理大潁皇朝十數年,往年裡都是風調雨順,從來都不曾似今年這般,先是大雪,再是大旱。
去年大雪之時,大潁皇朝因為其得天獨厚地理位置,又有多數地方環海,所以,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損害,只是,北邊的戎狄之地卻遭遇了十年難遇一次雪災。
所以,才會在冬日裡的時候時不時的前來叩關,企圖掠奪大潁連著百姓的物資,因著有盛將軍在那邊守著,才會略略安穩。
如今若是持續大旱,那麼,戎狄之人物資缺乏將更加嚴重,人一旦後果也不堪設想。“若是再這般下去,情況都不會好了。”
順承帝難得面露了深沉的憂慮之色。
秦皇后心中一梗,本來已經計劃好了,如今居然遇到皇帝陛下這般不同於往日的情況,居然如此意外地跟她說起了那些國家大事。
她雖然懂得農桑之事,但是到底也只是一個深宮婦人,對於這些國家大事,那自然是不懂的。
當下便有些答不上話,又不好冷場,只得轉移了話題,改拍馬奉承了。
“陛下一向英明神武,此番如此擔憂黎民百姓,實乃百姓之福,臣妾想,上天也必定會格外憐惜陛下的黎民,說不準哪一日就會普降甘霖,呈恩於民。”
順承帝平日裡確實喜歡聽這些個吉利的話,只是此時正是心煩著的時候,而且,他並不是專門來聽秦皇后說這些個好聽的話的,此時這般聽來只覺膩歪。
順承帝的表情一變,秦皇后立馬**的感覺到了。
當下就覺出問題的秦皇后連忙揚了笑臉,頭朝著水晶珠簾外的一個宮女點點頭,便見那一直靜候著的小宮女趕緊呈上了手中的托盤。秦皇后這才像是找到了臺階,趕緊笑得溫柔:
“陛下,天氣暑熱,縱使為國事操勞,卻也得多多保護身子骨才是,這是臣妾特意為陛下準備的解暑湯,還如嚐嚐。”
順承帝在場面上一向很買秦皇后的帳,此時也毫不例外。
縱然順承帝的心裡不舒暢,卻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他的心裡卻也有了另一番計較了。
正當順承帝接過秦皇后遞過去的蓮花紋的瓷碗,就聽得“嘔……”的一聲,卻是秦皇后突然毫無預兆地就“嘔”了起來。
眾人,連著順承帝在內,俱都驚了起來。
而候在秦皇后身邊,貼身伺候的宮人們心中暗道一聲:“不好。”就趕緊著上串下跳的伺候著。
端痰盂的,拿手帕的,端漱口水的,輕撫秦皇后後背的,請太醫的……
一番忙亂之後,才好不容易平順了下來。
這邊一捯飭,順承帝心裡本就不耐煩,如此一來,倒讓他更為心煩了,順承帝眉眼裡全是不耐之色,心裡不由得懷念起在季憫秋那裡的清爽、悠閒之意,心裡隱隱在後悔著,自己便是根本就不該來這榮興宮。
順承帝難得甩了一次秦皇后的臉子,未等秦皇后徹底收拾好自己,他便將手上的避暑湯隨便一放,就要起身。
秦皇后雖然一直由著宮人在收拾著自己,其實目光一直都不曾離開過順承帝,當下見得順承帝一直由著自己嘔吐,不僅不曾上前詢問過半句,竟然還有離開之意。
秦皇后真急了,若是皇帝陛下這個主角都走了,那接下來的那場戲,她又要如何唱下去了?
秦皇后銀牙一咬,狠狠心,大聲道:“陛下,臣妾有罪,請陛下恕罪。”
順承帝側過頭,儘管大殿中已經被收拾的十分妥當了,重新薰了香,但是順承帝的目光只要一觸到秦皇后,看著她那已然梳理整理的鬢髮,就會自動想起來剛剛那一場昏天暗地的嘔吐。
這般一想,再加上天氣的悶熱,順承帝心裡的那個不適之感,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
“皇后言重了,這原本不是你本意,你何罪之有。”
“臣妾御前失儀,有辱婦容,臣妾惶恐。”
“罷了,朕與皇后結縭十數年,一向知道皇后的為人,最是端莊雍容的,此事不是一件小事而已,皇后不必放在心上。”
順承帝一邊說著,一邊邁動了腳步,保持著前進的步伐。
秦皇后抬眸,雙眼死死的盯在順承帝一直在邁動的雙腿之上,想了又想,最終,秦皇后咬咬牙道:
“陛下,臣妾的月信似已有一月未至。”
聞言,順承帝心口一跳,腳下的步子微沉。
女子的月信,一向都被大潁皇朝的男子視為汙穢之物,秦皇后這般提起,如果認真來追究的話,倒真有幾分不適宜的道理。
秦皇后看一眼順承帝,沒有得到安慰,也沒有將順承帝的步子徹底攔下,秦皇后知道,自己的籌碼是時候該拿出來了,便仍舊仰了頭,鍥而不捨地道:
“大概是有好訊息,臣妾斗膽,懇請陛下暫留一會兒,太醫馬上就到。”
這下子,順承帝的腳步終於再也邁不開了。
他的面上是一派訝異之色,心裡倒也從容。
秦皇后的藥是前些日子就停下了的,日前曾經有過一段日子的盛寵,有目前的結果,這來得有些快,但是倒也是在順承帝的意料之內。
順承帝尚能夠淡然面對,不過,在失去一個關鍵的皇子之後,又來了一個,雖然尚且不清楚是皇子還是公主,但是順承帝此時的心緒卻也有著說不出的慶幸。
“陛下……”秦皇后見皇帝陛下聽過訊息後,就站在原地不動,也不說話了,一時之間,倒是有幾分摸不準順承帝的意思了。
“皇后趕緊坐下,身子要緊。”順承帝眉眼之上染上絲絲喜悅之意,幾個踏步間,就走到了秦皇后的面前,雙手攙扶著她,讓她能夠靠坐在貴妃榻之上。
“陛下……”秦皇后對於順承帝突如其來的溫柔,雖然難掩震驚之色,卻也著實很是受用。
太醫已經入宮而來,先是面見了順承帝和秦皇后,然後才坐下給秦皇后把了脈。
滑脈一般而言是十分好探的,尤其是像秦皇后這一類,孕期已經兩月有餘的,滑脈的脈相是很明顯的,也極容易分辨。
而此次太醫院派來的太醫便是吳辛未吳太醫,診此等滑脈,對於他而言,那自然是再容易不過了。
不過片刻功夫,吳辛未便已經診好了,起身彎腰行禮:“脈相往來流利,圓滑如珠滾玉盤之狀,此乃是喜脈。”
吳辛未說完之後,才發現,此次是皇后娘娘懷有身孕了,這大概是後宮之中的一大奇事了吧。
皇后娘娘進宮十數年,還只有在做太子妃的時候有過身孕,日後據那些太醫們道是傷了身子,秦皇后這一傷便傷了十數年。
如今,竟又莫名的懷上了龍種,雖說不至於是老蚌懷珠,卻也著實是一件大大的稀罕之事了。
想著,吳辛未半晌才明白過來,自己還需要再說些什麼,腦海裡面,細細的一構思就道:“此乃大喜也,微臣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皇后果真是懷了朕的龍子。”順承帝也是高興的。
原先他是有些嫌棄秦皇后的出身,不願自己的皇子降生在她的身上,只是,如今的形勢不一樣了,此刻……也算是聊勝於無吧。
因而,順承帝此時的高興勁兒,倒也不全是作假的。
這其中最為高興的便要數秦皇后了,她是終於活明白了,她總算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再也不用在午夜夢迴之時,抱著別人的孩子,掉著自己的眼淚。
“大喜之事,皇后怎地掉眼淚了?”順承帝溫柔的揩掉了秦皇后面頰之上的熱淚,軟聲安慰著。
“陛下萬勿見怪,臣妾……臣妾這一時乃是喜極而泣。”秦皇后微微垂下頭,擦拭乾了眼淚。
“好,皇后既然這般高興,朕便再做一件讓皇后更加高興的事兒。”順承帝微微一笑,眉頭輕輕挑著,很是俊美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