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承帝下了早朝,便是天上的日頭正盛的時候,剛出了金鑾殿,順承帝便想著了季憫秋的茶水和她那裡的冰凍水果。
此時已經到了仲夏,整個皇宮裡都是熱氣騰騰的,似那蒸籠一般,這時,便是張嘴吸一口空氣,都覺得熱得慌。
更何況,順承帝剛才還在朝堂之上,與那一群文臣武將們舌戰過一陣子,此時,茶水都不曾飲上一口,早已經是口乾舌燥,汗意也一陣陣湧來。
越是迫不及待,就越不湊巧,順承帝的玉攆剛剛拐上前往後宮的大理石甬道的時候,便遇上一個女子站在路邊攔轎。
“陛下,陛下……”
“大膽,陛下龍顏在此,何人在此喧譁。”錢公公立馬上前,將手中的拂塵一甩,尖著嗓門大聲的呵斥。
“陛下,嬪妾……嬪妾李氏沛含,從七品采女,有要事要上達聖聽,請陛下容嬪妾一燭香的時辰。”
順承帝心頭正煩悶著,便聽得是李沛含,實際上,對於李沛含,順承帝還是有些印象的,進宮多年的老人,卻是越活越活不明白了,次次都在犯糊塗。
如此一想,順承帝自然不打算停下自己的腳步。
“走著。”順承帝的聲音裡毫無波瀾。
如此一來,抬著玉攆的宮人便知道了,皇帝陛下這是壓根一點兒也不待見這從七品的采女。
李沛含一大早就爬起來,等在這甬道之處,等了足足近三個時辰才好不容易等到順承帝的到來,此時,她如何會放棄,見得玉攆根本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李沛含連忙一路小跑著跟隨前行:“陛下……陛下……”
“得了,李采女,趁著陛下此時還沒有發怒,奴才勸你還是趕緊著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吧。”錢公公身子一正居高臨下的出聲。
“陛下……”李沛含壓根沒有將錢公公的勸說聽進去,仍然在堅持著大步奔跑著,一邊追著,一邊喊著。
只是因為在這裡站得有些久,又跑得有些快了,上氣不接下氣了。
李沛含實在跑不動了,直接喊了出來:
“陛下……您的皇子……是關於您的皇子之事,您難道也不關心嗎?”
李沛含恨恨的咬咬牙,反正不管了,她豁出去了,左右此事鬧得越大,便越好,並且,如此一來,就於那人越不利。
到時候,這整個後宮之人都知道那些兒,看她還怎麼掙扎,怎麼去狐媚惑上。
哼!
李沛含狠狠的唾棄了一口,不要以為她不知道,就是她與季憫秋兩人設計的她,才讓皇帝陛下正好逮住了她虐待余文君,以至於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
我好不了,你們也別想好。
李沛含關於皇子的一番言論傳到順承帝的耳朵裡之後,果然引得順承帝抬手止住了玉攆。
“你倒是與朕說說看,若是說得好,朕今日裡便饒了你這番阻攔聖駕之罪,若是說得不好,依朕看,你這從七品的采女之位只怕也呆不住了。”順承帝聲音冷硬,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
李沛含被順承帝那陰冷的語氣激得全身一冷,她此番已經是豁了出去的,沒什麼好怕的。
李沛含撫了撫剛剛因為劇烈的奔跑而被風吹亂的頭髮,跪倒在順承帝的面前,當下就將她無意中得到的訊息對著順承帝說了出去,期間自然不乏她自己的推測和添油加醋。
“此話當真?”順承帝眉眼一瞪,帝皇的威嚴頓現。
“嗯,真,是真的。嬪妾……嬪妾敢發誓。”李沛含說著抬手就要發誓。後來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青色的綢布包,緩緩的開啟,一層又一層,最後攤開在順承帝的面前。
竟是一些散落的紅花和麝香之物。
“大膽李采女,竟然手持宮中禁物。”錢公公低聲呵斥了一聲,在看到順承帝的目光之後,便立馬就退了回去。
順承帝冷冷的看著,根本沒有將李沛含的一番話往心裡去,所以,李沛含是否發誓,他也壓根不去理會,只是盯著那一堆紅花之類的物什自顧自問著:
“此事,除了你之外,可還有其他人知道?”
李沛含的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沒……沒有了,除了陛下之外,嬪妾再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回去吧。”順承帝的雙眼看著已經被握在了永公公手頭的東西,心頭的陰影落下,讓周圍的人頓時覺得天上的太陽都陰冷了幾分。
明明是六月的熱鬧時分,生生讓人有了幾分春秋時分的蕭瑟之意。
“陛下……”錢公公看著重新坐回到玉攆之中的皇帝陛下,彎了腰,恭敬的請示著。
順承帝揮揮手,嘴裡緩緩吐出:“改道前往凌煙閣。”
於是隨著甬道這裡的一個插曲,順承帝拐上了凌煙閣的方向。
倒也是巧了,此時的季憫秋便也正好就在前往凌煙閣的方向。
此時的凌煙閣中,董琉姝正坐在圓圓的繡墩上面在繡著一副錦鯉躍龍門的炕屏,屋內放著三個冰盆子,裡面裝著一些正在融化的著的冰塊。
也是因著有這幾個冰盆子,倒正好緩解了夏日的躁熱,顯得這房間裡面頗有幾分涼意。
屋子裡面也是一片寧靜,那些宮人們進進出出都是踮著腳尖,生怕打擾到了董琉姝。
房間的多寶架上放著一些玉質,瓷器的裝飾擺件,一側的四方花梨木高臺架子上擺著一盆正開得清麗的梔子花,屋子有著清新幽雅的花香散佈著。
“皇上駕到……”
隨著內侍的聲音落下,順承帝已經進到了屋子裡。
當順承帝的穿著龍紋靴子的雙腳跨進屋子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十分寧靜而又溫馨的畫面。
順承帝的腳步一頓,剎時就將帶到臉上的怒意收斂了回去,腳下的步伐也被他刻意的放慢了許多。
董琉姝已經聽到內侍的聲音,其時也站了起來,剛剛做好接駕的準備,卻沒想到,皇帝陛下的腳程居然如此之快,竟然已經來到了房間之中。
並且是在這仲夏大晌午的時分前來的,董琉姝雖然沒有看到順承帝那滿臉的怒意和不快,但是她的心卻已經感受到了順承帝的來者不善之意。
當下,董琉姝便抿了抿脣,將自己心頭的無限厭惡狠狠壓下,學著季憫秋往日裡所說,擺出一副恭順、規矩的模樣,低垂著頭,溫婉的行禮,然後便一言不發的站立在原地,等待著已經坐在上首的順承帝的進一步指示。
順承帝看到這樣的董琉姝,心裡又要較之前熨帖許多,若不是那李采女口口聲聲有證據,又說的格外的詳細,順承帝甚至要懷疑可能又是那李采女在向他耍心眼子了。
畢竟,眼前的董琉姝一直以來,給他的印象便是這副溫婉、平和的模樣。不會以自己對她的封賞而顯得有多麼的高興,更加不會為自己對她的冷落而心生不忿與嫉妒之情。
順承帝有些不相信,這般的董琉姝會做下那李采女所說之事。
此時的順承帝是有一些猶豫和糾結的,不過,也只是一會兒的功夫,順承帝便直接拿出了自李沛含那裡順帶捎來的一些紅花和麝香,“啪”的一聲甩在了花架子之上,那花架子本來因為太高,受力有些不均,若是不刻意去動它的話還好,這麼被順承帝一拍,頓時就朝著一邊傾斜而去。
“哐當”一聲花架子摔在地上,上面插著梔子花的青白瓷瓶也無從倖免,摔在地上,潔白的花瓣碎成了一片一片,散落了一地。
“陛下……”董琉姝被那一聲響亮的聲音也嚇到了,連忙挽了裙襬,就恭敬的跪倒在地。
順承帝此時的聲音冷冷的:“董充儀,你可認識此物乃是何物?”
董琉姝低下頭,那些東西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此時,她能認下嗎?
但是,如果她一直硬是頂著不認,只怕也不對,皇帝陛下竟然問罪上了門,那麼自然便有出處,有人證、物證在手。
想著,董琉姝便點了點頭,況且,撒謊騙人也的確不是她的長處。
“好,你倒乾脆,你捫心自問,自你入宮,朕待你可是不薄,你的位分一升再升,可你了,你倒好,你又是如何報答朕的,哼……你可知罪?”順承帝心頭還是鬱悶的。
雖然他自恃為帝皇,他要時刻控制著自己生長感情,但是,卻也不能容忍他的妃嬪們竟然對他沒有情義,居然會想著要害死他的龍種。
“哼……”順承帝越想,氣性就越大,咬牙切齒間,順承帝的眼眸間冷意一陣一陣,已是動了殺氣。
“你便是如此報答於朕的。”順承帝袍袖一揮,就將矮几上的幾個茶盤、杯子盡數都掃落在地。
董琉姝仍舊有些沒有反應過來,雙眼帶著怯意看著順承帝。
也是順承帝自從進到凌煙閣中,問的問題,也只是問她是否識得那紅花和麝香,董琉姝自然是答識得了。
“好,既然你已經認罪,想必是已經做好了準備了。”順承帝薄脣間一動,無情的話語崩出。
“陛下……嬪妾不知身犯何罪?”董琉姝一時之間還真的沒有往孩子上面想。
“現在裝已經來不及了。”順承帝臉上忽然顯出一分笑意,只是那笑卻比他不笑的時候,看著還要疹人。
“嬪妾不知道陛下所指何事,更沒有與陛下承認何罪行。”董琉姝鼓起勇氣反駁。
她答應過季憫秋要守護著她,如今,季憫秋、她的生母都還陷在丞相府裡,沒有獲得自由,她不能就這般輕易的就放棄了。
雖說皇帝陛下殺人全憑一時的喜好,只是,憑喜好也應當是要有一種罪名才行,她不要做個糊塗鬼。
“混帳東西。”順承帝隨手就給了跪在她面前的董琉姝一個巴掌,大手甩出去,擊在董琉姝柔嫩的臉龐之上的時候,順承帝的心口在劇烈的起伏著。
原本他還以為董琉姝是個好的,沒想到,她做下了如此的惡事,居然還妄想憑藉著巧舌如簧來逃脫責罰。
“董姐姐……你瞧,我給你帶什麼來了……啊,陛下……嬪妾給陛下請安。”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宮緞素雪高腰襦裙的女子,一身淺藍色繡蘭草的對襟上衣,髮髻高高綰起,耳跡處似是刻意,又似是隨意的垂下一綹,襯在一雙大眼旁,頓時就讓人覺得清新、靈動,有眼前一亮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