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憫秋知道,雖然這乾君行宮相比大興皇城的皇宮要少上許多,但是,它裡面的佈局也大致與大興城的皇宮一般,一般的命婦想要入宮來探望後宮的妃嬪,也需要得到皇帝陛下的宣召,再經過行宮的三道大門方能進入。
那可不是命婦想來便能來的,所以,這一次若是範氏沒有抓住機會說的話,那這樣的機會,可不容易再找了。
範氏大概也是想清楚了,當下就住了腳步,抬手就一把拉過季憫秋,將其扯到了季嫿惟所在暗處,從外面看起來,三人的身影頓時就消失在屋簷之下。
“王爺,需不需要屬下出手?”
“且看看罷。”一道渾厚的男聲自黑暗中緩緩響起。
範氏朝著人多的地方看看,見他們的目光再也不往這邊看的時候,便一把抓住季憫秋,壓低了聲音厲聲問道:“老爺傳給你的信,你可有照做?”
季憫秋強行忍了範氏抓拿她手臂的疼痛之感,低頭沉吟片刻,才道:“不知道母親是指哪一件?”
“你不要與我耍花招,不要以為你不說,我就不會知道。”範氏目光陰沉的盯著季憫秋看得凶狠。
季憫秋眨眨眼睛,只覺得範氏頭上戴的金銀珠釵在這黑暗之中尤其的晃眼睛,便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季憫秋其實一直都明白範氏所指的具體意思,那便是在問關於季嫿惟品級的事情。她抿抿脣,揮了揮手上的絲帕,遲疑了一陣,才道:
“我怎會與母親耍花招,母親放心,既然之前我有辦法讓姐姐升到正一品的淑妃之位,這一回,仍然不會錯。”
“只是姐姐之前才被從正品妃的位置上擼下來,如此便又要運作的話,難保不會引得陛下生出諸多疑心來的,這豈不是得不償失了嗎?”
季憫秋之前早就已經在心裡想好了,這件事情應該要如何來解釋,剛剛之所以遲疑,不過是不想這麼快就翻底牌,她就樂意逗著這家子人鬧著玩兒。
“真真是本事大了,說得這般自信,還當後宮是你家的後花園子裡了,這品級的升遷,還真由得了你?”範氏自然不相信季憫秋所說,當下就尖著嗓音迴應。
幸而她還知道這裡是乾君行宮,不是她家的後花園子,沒有太大聲的叫出聲來。否則,這來來往往的宮人、大臣的,若是剛剛範氏的那一番話傳到了順承帝的耳朵裡,豈不是要擔個罪責。
“母親可以不相信,那我便也沒有什麼可以多說的了。”季憫秋說著,便要轉身離去。
範氏的聲音卻在季憫秋的身後涼涼地響起:“怎麼,你這個好女兒,就一點兒不想念你的姨娘嗎?她可是格外的想你,天冷了,還給你做衣納鞋底了,這不天兒熱了,還想著你愛喝的銀耳紅棗羹。”
季憫秋腳下一頓,立即就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的時候,變得異常的溫順和恭敬:“母親,欲速則不達,我需要時間,而這一次便會有一個好時機,希望到時候姐姐會好好把握住。”
說完,季憫秋開始惜字如金,任憑範氏拿目光使勁的戳她,她再也不肯開口。
“這事我會辦妥。”然後,季憫秋便頭也不回,轉身就走出了陰影之地,樹杈上掛著的風燈的光打在她的身影之上,將她那纖瘦,小巧的背影拉長,顯得更加的小巧了。
“你看她,看看她……母親……”季嫿惟站在範氏的身後,急得直跺腳。
範氏雖然沒有套出過多的資訊,但是也算是得到季憫秋的保證,便也不在乎那麼許多了,抬手一把攔住季嫿惟,語帶嫌棄:“有什麼好看的,不過就是與她那個卑賤的下人娘一般,長得像個狐媚子,慣會使些妖媚手段。”
“狐媚,連陛下都吃她那一套,瞧瞧,這才不過一年,就已經升到了正四品了,這指不定,哪一日就要踩到女兒的頭上了。”季嫿惟語意中恨意叢生。
“別急,暫且隨她去吧,只要咱們手裡一日握著她那賤人孃親,就不怕她能翻出咱們的五指山。”範氏很是自信。
剛剛季憫秋的反應,範氏可是已經看在了眼裡的。
等到季憫秋的身影徹底的消失在甬道的時候,一直隱藏在黑暗處的主僕兩人也隨即腳下一點,消失在這高大的林木之中。
接下來的日子,季憫秋卻是忙得不得了,幾次三番召過錢公公,細細的吩咐了,直到最後還親自收拾了自己的那些物什。
忙完了自己的計劃,季憫秋才命人給趙華城傳了信。
季憫秋一身暖白色長裙,身系寬三尺的綢布腰帶,外罩淡紫色煙羅紗的紗裙,紫白相間,既有清淡,又有雅緻。
此時她站在高高的山岡之上,俯視著下方大道小徑之上逐漸點燃的燈火,頗有一種萬家燈火競相點起的錯覺。
“別站得太過去了,危險。”一道聲音溫柔的響起在季憫秋的耳邊。
“不是有你嗎。”季憫秋的大腦還沒有思考好回答,嘴裡已經先於大腦回答了。
“七七,對不住……”溫柔的男聲時遠時近,那聲音清淺而淡然,似乎被風一吹就要破碎似的。
聽得季憫秋心中有些窒息,不等他說完就已經抬手擋住了那人的脣,傾身而上:“不要說對不起。”
趙華城聞著季憫秋身上的清淡而誘人的馨香味,一時之間不由得狠狠的吞嚥了幾口唾沫,才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將她揉進身體裡的慾望。
“今日,我也不是來聽你說對不起的,我有正事,需要你幫忙。”季憫秋仰起臉,將頭微微一偏。
其實何止是季憫秋讓趙華城一夕之間迷失,差點喪失了自控能力。
實際上,這樣看似堅強而冷硬的季憫秋又何嘗不是如此了。
面對身旁這健碩,英俊而又深情的趙華城,季憫秋有時候捫心自問,她也是分外的沉迷,時常會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甚至會情不自禁的想要向他靠攏。
若非季憫秋強大的理智壓抑住了情感,她都不知道已經犯了多少次錯誤了。
“但凡是七七吩咐的,本王一定會辦妥當。”趙華城眼神堅定,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
季憫秋見趙華城這樣,抿抿脣,輕扯脣瓣:“明天戌時刺殺皇帝陛下。”
趙華城眼睛一瞪,條件反射就問道:“他可是傷害了你?”
雖然趙華城臉上的表情因為他先天的優勢,儘管已經是瀕臨於發怒的盡頭,卻仍然顯得一臉的唯美、英俊。
這一瞬間,季憫秋甚至覺得,假如順承帝真的傷害了自己,也許趙華城真的有可能會出手對付他。
“沒有,是我說錯了。”季憫秋面色不改,臉不紅心不跳的改正了自己的說法:“將這個灑到軒和殿外的那些大樹的樹枝上面,只要長在軒和殿附近,務必都要灑上。”
趙華城接過季憫秋遞給他的兩個青色的大瓷瓶,拿在手中好奇的搖晃了兩個,沒聽到什麼動靜,便側頭看了看,雙手一動。
“不要開啟。”季憫秋及時喝住了趙華城。
“記得灑的時候可一定要順著風,萬萬不可逆風。”
“此物是……”趙華城聽季憫秋說得嚴重,臉上不由得有幾分慎重起來。
季憫秋直視著趙華城的雙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寫著認真:“這裡面是我特意為她們送的禮物,沒什麼的,保證不傷人性命。”
趙華城久居戰場,對於殺人那些事情,向來覺得那不過是小事一莊,有時候,你在戰場上如果,還要心慈手軟的話,那麼,他早就已經不知道死過多少回了。
所以,趙華城的心裡實際上並不怎麼擔心季憫秋會傷人性命,左右那些人的性命,都與他無關,他只要他所關心的人不會受傷便可。
“我自是相信七七,只是,那一日,你也是要去的,會不會有什麼妨礙?”
趙華城抬眸,便見到季憫秋眼裡的遲疑,生怕她不相信自己,給她造成困擾,抬手撫上季憫秋的臉頰:“再說什麼傷人不傷人,七七難道忘了本王不過是沙場的一介武將,粗人一枚,在戰場上,從來都沒有什麼傷人不傷人,只有成王敗寇,你死我活。”
說完,趙華城的眸光遠眺,眼前的樹林草地似乎在瞬間就變成了疆場,那裡裹挾著黃沙,飛濺著鮮血,躺著成片的屍首。
聞得趙華城此言,季憫秋也是聽得一愣。
曾經,季憫秋總覺得,趙華城在人前一直都是以一個溫文爾雅的面容示人,而眾人也都會說鄘親王爺君子如玉、溫文爾雅,文可出口成章,武可上馬打仗,安國定邦。
但是,那一切的背後,從來都不一帆風順的,那一切的榮耀和誇讚都沾染著無數的人鮮血,也浸透著趙華城一路走過來的心酸與辛勞。
“都過去了,相信以後會好起來的。”季憫秋素手上抬,試圖用她的纖纖小手握住了趙華城有力的雙手,同時,季憫秋的心絃也被趙華城的那一番話撥動,開始情不自禁的為他鳴響,為他奏樂。
看著這般動容的季憫秋,趙華城的目光中柔情一片,情深滿滿,反手用力,一把將季憫秋拉入了懷裡。
讓她的滿頭青絲可以倚在自己的懷中,而趙華城自己則是靠在季憫秋的香肩上,削薄的雙脣輕輕的吻著季憫秋的髮絲,耳邊風吹過,聞著懷中之人發上的清香,趙華城一時之間心神俱動。
那樣的疆場酣戰,那般的血腥爭鬥,還能夠聽得下去,並沒有大喊大叫起來的在女子,恐怕整個大潁皇朝並不多見。
而他身心神往,心魂為之牽掛的人,正好便是這樣的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