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以來,只要李沛含一旦生起氣來,便已經很少再如以往那般拿身邊的宮女出氣了,此時她若是一旦有氣,便就朝著那個余文君來發,動輒打罵,掐她的手臂,手腕……各種各樣的,虐待人的方式,都被她在余文君的身上試驗了一個遍。
畢竟,在其他的宮女身上撒氣,雖然解氣,但是她們本來就是最為卑賤的宮婢,天生就是來讓主子糟踐的,所以,李沛含覺得,那般的氣撒起來不甚痛快。
但是在余文君這裡就不一樣了,她雖然曾經也是宮女,但是畢竟也是侍寢過的,還好運氣的被皇帝陛下冊封了一個正六品的才人之位。
見過余文君,並聽過她唱歌的人都知道,她的聲音十分好聽,清脆悅耳,唱起歌來情感十分的飽滿,樂音也到位。
只是,余文君膽子卻是十分的小。
若是在陌生人的身邊,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李沛含那般的虐待她,將她當作出氣筒,她卻連一個字兒也不敢說出去。
只是,今日,余文君卻被皇帝陛下身邊的內侍副總管給帶走了。
這一點,讓在余文君身上做了不少虧心事的李沛含心中是十分的忐忑。
只是皇帝陛下在那荷塘的涼亭之中,李沛含便是有十個膽子也斷然不敢往那邊的亭子裡去。
所以,此時,李沛含只能一個人悶頭悶腦的坐在正殿之中耷拉著腦袋一個人鬱悶著。
那邊廂,余文君已經來到了涼亭之中:“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嬪妾給雍親王請安,給董美人、季美人請安。”
余文君一進涼亭,就跪倒在地,一個挨著一個,按著身份的尊貴程度請著安。
順承帝點點頭,這余文君的聲音果真是十分的好聽,聲音便是一開口,便能聽出來,似是如那海中的珍珠碰在玉廠之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由著這把子嗓音來唱歌的話,想必定是好聽的。
就連一旁的雍親王趙華城也在順承帝雙眼的注視下誇讚道:“此人聲音如此清潤,想必,等下她唱歌的時候必定如同天籟之音。”
“嬪妾不敢……”余文君哪裡經得起趙華城這般的誇讚,連忙低下頭。
季憫秋上前挽住了余文君的手,在順承帝看不見的角度,朝著她使勁的眨了眨眼睛,見她臉上的神色已經褪去了些許的悽惶之意,變得紅潤起來,也顯得要正常一些了,然後便道:
“陛下可是奔著你的嗓音來的,你可不能讓陛下失望哦。”
“嬪妾定當竭盡所能。”余文君埋著頭,心裡有一點兒的難過。
她曾經也是侍過寢的,雖然只有一回,還是皇帝陛下喝醉了酒,在曾經的梁婉儀那裡聽到自己唱歌,便突然興起,召了自己,然後,在梁婉儀的說辭之下,被由宮女提升為了正六品的才人。
到如今,似乎已經有了近五年的時間了,這些年,余文君一直都住在梁婉儀的宮裡,說不清為什麼,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正品才人的身份。
原本以為,她就會這般隨著宮裡的其他宮女一般,那樣默默的到老,至死。
沒想到,最近,她卻又突然被皇后娘娘給記起來了,重新分派了宮殿,隨著入主長寧宮的李美人,住在了一起。
然後這便是余文君惡夢的開始。
直到那一日的黃昏,余文君的腦海裡浮現出那日的情形,自己又一次被李美人用金釵子給紮了手,疼得沒有辦法,又沒有人可以說的,便一個人躲在長寧宮的假山縫裡偷偷的哭泣。
然後……
季憫秋看著余文君,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便正好可以看到她那張沉思著的臉。
見她臉上有著痛苦的追憶,又有著對新生活的祈盼,想著這余文君只怕又是想起了往日發生的事情了。
其實也是的,這若是換成了任何一個人,遇到那樣的事情,只怕都會哭得死去活來。
當然,這所謂的哭只是針對那些膽小之人,卻不是如她季憫秋這般性子的人。
季憫秋腦海裡的思緒也在莫名的飄忽著。
“季妹妹,陛下已經發過話了,咱們可以開始了。”
董琉姝有些擔心的扯扯季憫秋的衣袖。
“沒問題。”季憫秋自然的回神,心中雖然震動了一會兒,面上卻是始終保持著若無其事以及淡淡的微笑。
董琉姝看著季憫秋,得到了她的肯定答覆,便已經接過了身旁知事的宮女新抱來的琴。
然後對著順承帝彎彎腰,有些歉意地道:“陛下,此地簡陋,臣妾不曾焚香沐浴,便就地彈奏,望陛下見諒。”
順承帝雖然長得英姿非凡,也頗通文墨,並且知曉一些樂音之事,但是,他一向以武人自詡,時常覺得,在這個強敵環伺之地,自己應當以武力來提升自己。
所以,對於朝中那些文人雅士所堅持的那些所謂的規矩,都頗為有些不以為然,甚至有些直接被他定為了是陋習,有待改進的陋習。
這也是季丞相他們能夠步步緊逼的原因之一,順承帝不得大潁朝中大多數文人的認同。
雖然朝政,軍政一把抓,卻也難以阻擋,下面那些官員、文人之間的異心。
但是,此時,卻是大大的便宜了董琉姝。
“謝過陛下。”董琉姝又是揖了一禮,姿態優雅。
隨著董琉姝聲音落下之時,已是聽到一陣悠揚的琴聲響起來了。
琴聲開始輕盈,然後隨著董琉姝撥動琴絃的聲音越發的快速起來的時候,那琴聲便越的高亢起來。
漸漸的上升,似是帶著一種疆場點兵的那股子氣場。
上升,再次上升,等到琴聲終於在響起一個高度之後,候在亭子外面,手執了一根細柳條的季憫秋,她的身子也開始動了起來。
只見她一身月白色衣裙,動作快速,如同一個幻影一般,在涼亭之外不停的旋轉,傾身,後退。
季憫秋的這一番動作,將沙場士兵的百狀百態以舞蹈的姿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直看得順承帝大大的道了一聲:“好……”
而一旁的趙華城早就已經開始沉醉於其中了。
也許順承帝只是看著季憫秋的舞姿優美,有著女子不一般的力度之感,但是趙華城卻是從中感受到了不一般的情感。
那是一種只有真正上過戰場,執劍殺過敵人的將士才能看得懂的深沉。
看著季憫秋偶爾停留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趙華城甚至覺得這首劍舞,其實是秋兒特意為自己獻上的,而非如一開始所說,乃是為皇帝陛下而獻。
因而趙華城看到最後,是又激動,又心動。
忍了又忍,雙拳在廣袖之中緊緊相握好幾次,才勉強忍住,將目光狠狠釘在季憫秋身上的衝動。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眾人在看與聽的過程中,漸漸要迷失自己之時,突然余文君那空靈的歌聲傳過來了。
那聲音尤其的特別,歌詞裡面唱得是與琴聲與劍舞相匹配的東西,但是余文君表現出來之時,卻更加多了一分柔美之感。
但是那樣的感覺讓人聽著,看著,卻只覺得是一種通體的享受,場中的三人,不同的氣質,不同的表演,不同的風格,可就是那般有默契的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匯成了一場不可多得的精彩場面。
一曲完畢,在場中的看官們卻是久久不曾回神。
直到季憫秋朝著余文君使了一個眼色。
場中便頓時響起了一道柔柔的聲音:“啊……”
順承帝和趙華城皆回神,看向突然就躺在了地上的女子。
“啊,餘才人,你怎麼呢?”
季憫秋像是第一個反應過來,撲上去欲要扶起余文君。
手下的身子十分的纖弱,盡數裹在杭綢的高腰襦裙之中。
臉上泛著不正常的蒼白,這便是余文君,宮中的一個受虐的物件。
若不是,在暮春的最後一日,余文君躲在長寧宮的一座假山後面偷偷哭泣被突然興之所至,想起了前往那處散步的季憫秋聽到。
然後又在季憫秋的緩緩的引導之下,余文君哭著將李沛含對她做的那些事情說出來的話,那麼,到現在,此事也是被藏著捂著的。
若不是季憫秋多了一份心,那麼這余文君在這後宮之中,僅僅以一個宮女的身份晉升到正六品的才人,卻又沒有絲毫的聖寵,而且又是那樣軟弱似水一般的性子,那麼可能永遠都不會有出頭之日了。
董琉姝也走了上來,與季憫秋一同扶起摔倒的余文君。
只是等到董琉姝的手觸到余文君的手腕之時,才發現,似乎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因為余文君身上真的是臉無二臉肉,身上就全是一副骨頭架子,單憑季憫秋的力道,已經足矣。
不過,令人震驚的還更加在後面。
董琉姝的手上並沒有使力,卻觸得余文君一陣發抖,那眉角眉梢的痛苦,是掩也掩不住的,董琉姝不由得一陣深思,朝著季憫秋看了一眼,只見季憫秋在那裡不動聲色的使了一個眼色。
董琉姝這下已經全然明白了,余文君的手上有東西。
三人這番動作,早就已經引得順承帝的關注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