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在迷霧中漸漸失去了它的最後一抹光亮,眼看著就到了掌燈時分了,偌大的房間裡點起了銅製四方宮燈,亮眼的燈亮從鏤空的花紋裡面透出來,照在三人的身上,就像是給她們的身體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芒。
董琉姝本意是想要將兩人留下來一起用晚膳的,只是,好巧不巧的……
正當董琉姝在吩咐著大宮女芸香去安排晚膳的事情之時:“今日的晚膳備上幾道清淡的素菜,再來一道佛跳牆,這是青青妹妹愛吃的,還有那道油燜大蝦,是季妹妹最為喜歡的,還有……”
董琉姝的話還未曾說完,外間便傳來了小宮女回話的聲音:“主子,外面有季淑儀娘娘宮裡的半夏姐姐來了,道是來請季才人回長寧宮去的。”
季憫秋雙眼一眯,不快的抿了抿脣,心頭的壓抑頓時就撲面壓了下來,她就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季嫿惟肯定是有話要與她說的。
只是,卻沒想到,季嫿惟的性子居然如此著急,竟連一日的時間都不肯等了,自己還在這出事之人的地方待著,她便就要派人叫上門了,果真就這般急嗎?
董琉姝看一眼季憫秋,有些擔心地道:“季妹妹……”
“董姐姐。”季憫秋抬手,用右手食指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才大聲的道:“董姐姐不必擔心,想必是淑儀娘娘今日裡正好備著了我的晚膳,又見我一出來就是一整日的,這便是關心我了。”
季憫秋一邊說著,一邊打著手勢,還一邊湊近了董琉姝小聲的道:“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望姐姐。”
董琉姝沒法子,便同樣大聲的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留妹妹了,只是天黑路滑,妹妹可得小心點。”
“董姐姐現在是雙身子,不必相送了,還是保重身子為重。”季憫秋最後握了握董琉姝的手,這才退到了門簾處,立即便有小宮女打起了簾子。
門簾外的長寧宮的大宮女半夏理正站在遊廊下翹首以盼地看著這個方向,大約是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一看到季憫秋出來,臉上就露出了欣喜。
董琉姝所住的凌煙閣離著季嫿惟的長寧宮倒也不遠,不過兩刻鐘的時辰便回去了。
季憫秋原想著先回到暗香閣去換身衣衫再行去給季嫿惟請安,只是,站在長寧宮往暗香去的岔路口,季憫秋剛有點想法,便被半夏拉住了:“季才人,淑儀娘娘正等著您了,如今大約已經等了近一個時辰了,您看……”
季憫秋看一眼半夏臉上的為難之色,想想,算了,去得晚了,自己倒是有辦法在季嫿惟那裡推託得了,只怕是這些宮女不好受,便是連衣衫都不曾來得及換,就這般被季嫿惟的大宮女半夏給拖到了長寧宮。
長寧宮中,左右兩排正點著數十支琉璃燈燭,此時,正是用晚膳的時辰,只是原本平日裡應該擺放著膳食的地方卻空空如也。
季嫿惟穿了一身石青色為底,繡著黃色牡丹花的家常衫子,身上搭著一條帶著絨毛的波斯毯子,正半躺在軟榻上,季憫秋進去的時候,她似乎是在想些什麼,一時間竟沒顧得上季憫秋。
直到季憫秋上前行禮,身子蹲下去,行了全禮,季嫿惟仍舊沒有反應過來。
季憫秋看一眼季嫿惟那其實是在滾動著眼珠子,還有面上的憤然之色,心下了然,原來,季嫿惟並不是沒有看到自己,她只是暫時性的故意看不到自己。
季憫秋暗地裡笑笑,覺得季嫿惟這樣的行為著實是有幾分可笑的,而且這個所謂的下馬威也實在不怎麼樣。
當下季憫秋眉宇一動,根本不在乎正在上首軟榻上高坐的季嫿惟,自己就先站了起來,轉著眼睛看著殿中,隨意的找了一個圓墩子,就大剌剌的坐下了,面上還帶著幾分閒適之意。
季嫿惟看到這樣的場景,哪裡還忍住,當下就陰陽怪氣的開口:“喲,我的好妹妹,出去了一整日,又在盛貴儀的嶸懷宮裡坐了大半日回來,這旁的沒變,膽子倒是見長啊。”
“姐姐說的話太過於深奧了,妹妹一向愚鈍,竟是有些聽不懂。”季憫秋裝傻充愣,滿臉笑意的回話。
季嫿惟瞪一眼季嫿惟,聲音高傲:“本宮乃是聖上御封的正二品淑儀,手持金冊寶書,竟是連你一個正六品才人的禮都受不得了?”
季憫秋低下頭,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是惹到季嫿惟不痛快了,只是卻不知道到底是哪裡沒有做對,竟然讓她這般激動。
這眼瞧著季嫿惟往日裡性子不好,卻還能勉強裝個好姐姐的樣子,時不時的就要與她上演一場姐妹情深的戲碼,今日裡倒是……季嫿惟這難道是要與撕破臉皮的節奏,還是說,這一切又不過是在做另外一個樣子?
儘管心中浮想聯翩,但是,站在季嫿惟面前的季憫秋,她那張清麗的面容上卻是丁點都不曾顯露出來,依舊是裝了不懂,平靜的答道:“姐姐何出此言,妹妹一來便就朝著姐姐行禮,見姐姐想事情想得入神,生怕打斷了姐姐的思路,又想到姐姐往日裡總是告誡妹妹,道是咱們姐妹倆在私底下無需多禮,這才……”
季憫秋說著就作了一副害怕膽怯的模樣,那雙大大的鳳眸裡面,閃爍著委屈和歉意。
“妹妹這才……大著膽子不經姐姐允許便就收了禮節,卻不知道竟惹得姐姐心中如此不痛快,倒是妹妹的不是。妹妹知道錯了,這廂便跟姐姐您賠個不是,還望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與妹妹這魯莽愚笨之人一般見識才是。”
“見者說,往日裡這宮中的妃嬪都知道咱們姐妹倆感情好,若是……妹妹給姐姐請安還要被下臉子的事情傳出去的話,妹妹沒了臉面倒是小事,只是於姐姐豈不有礙,故而,妹妹也只是為姐姐著想,這才……這才自作主張的。”
季憫秋這話說得,表面上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實際上那說出來的話卻是暗藏著無限的機鋒。
你季嫿惟不是說我不尊你,不敬你嗎,我可中一進到你的長寧宮裡來就已經與你行禮了,可是你卻要拿大,仗著身份故意冷落我,無視我,我自己站起來了,你還要怪我,你要怪我,與我一般見識,豈不是與我一般魯莽愚笨?
而且,你往日裡總與我假親近,對我表現得甚是照顧的模樣,今日裡卻要這樣,要知道這長寧宮中指不定還有些什麼人的探子了。
季嫿惟聽出了季憫秋話中之意,冷冷的瞟了她一眼,心道:這季憫秋看著是一副柔軟懦弱的模樣,沒想到她的這一張嘴還真真是極利的,若是光打嘴仗,自己只怕是還說不過她。
不過,想想,季憫秋所說之事,倒也是了,今日裡半夏還在報,說是有一個小宮女名喚奴月的看著像是別宮之人。
再者說,父親那裡的事情趕在年前就快要完成了,到時候,自己雖然可以解了禁足,但是,仍然有用得著她的地方,暫縣留著她。
季嫿惟眉眼中想法頗多,看了一眼季憫秋這才決定,今日的下馬威便給到這裡,反正,她那張嘴巴再是利索,在目前來看,也鬧騰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因著季嫿惟的這一眼,季憫秋便又是假裝了身子一顫,季嫿惟將季憫秋的表現盡收眼底,很是滿意季憫秋這樣的表現。
季憫秋其實對季嫿惟的想法和心思都再清楚不過了,對付季嫿惟,她可以說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了。
一則可以適時的表現自己的強硬,但是一到關鍵的時刻,自己就必須要假裝柔弱,假裝自己其實是很害怕季嫿惟的。
季憫秋的心裡一直都知道季嫿惟希望自己害怕她,她還想要徹底的掌控自己,並且,在這樣一個過程中,好巧不巧的還採用了恩威並施的手段。
所以,這也才會導致季嫿惟在對待季憫秋的態度之上,一會兒表現的相當的親切,一會兒想起來的時候,又會故態復萌,莫名其妙的打壓季憫秋一番,或者就如今日夜裡一般給個下馬威。
或許習慣就好,季憫秋在內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季嫿惟指指面前的軟榻,又命人遞了一個暖手爐給季憫秋,示意她可以坐上去了,然後很快全調整了態度:“本宮自然不會與你一般見識。”
季憫秋看一眼季嫿惟,不知道她是何意,只是仍舊是聽話的往那軟榻上走去。
“過來這邊坐。”
季憫秋捱了軟榻上坐著,忍著腹中的飢餓,正在猜測著季嫿惟的用意,便看到殿外有若干的小宮女端了杯盤碗碟上來了。
直到這一刻,季憫秋才恍然大悟,原來這竟是要用晚膳的節奏。
一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但是,聞著桌案上的美味佳餚,季憫秋只覺得腹中肌餓難忍,等聽到季嫿惟相邀的聲音,季憫秋便拾了銀筷,大快朵頤起來。
相比長寧宮中晚膳剛剛端上桌的狀況,那邊嶸懷宮卻因為有皇帝陛下的駕臨,從主子到雜役宮人上下間是一片喜樂。
嶸懷宮中的盛瀅心已經早早的伺候著順承帝用了晚膳,兩人就著紅燭,正一人手執一方棋子,坐在鋪了織金撒花軟墊子的榻上對羿。
盛瀅心玉手執起一顆白子,雙眼掃了一眼棋盤,只見到處都已經沒了它的地方,盛瀅心將那白子往旁邊一放,玉手一抬,順勢就放在了順承帝那雙有力的大手之上,微微用力輕輕的搖晃著:“皇上,皇上,再讓臣妾兩子嘛,就兩子。”
順承帝失笑,卻並不言語。
盛瀅心見順承帝臉上帶著笑意,知道他是沒有生氣,便大著膽子又道:“皇上,您是知道的,臣妾一向棋藝不精,從不敢奢望贏,只求輸得不要那麼難看就行。”
順承帝面對著盛瀅心這張美豔的臉,紅脣微微嘟著,有些沒有抵抗力,想想,就算自己讓了四子,盛瀅心亦是沒有辦法能贏了自己,就當是哄著美人一笑罷了。
順承帝也乾脆,當即便摸著下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