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赫連楚前往東宮用膳,並破天荒的在東宮留宿。
此事在後宮之中引起不小的轟動,各院嬪妃茶餘飯後都在談論不休,話題無非就是圍繞著皇后究竟是用何手段博得皇帝的歡心,以及年少時那些求愛糾纏的往事。
皇后復寵的事如一陣狂卷疾風,瞬間席捲整個後宮。唯有顧靈若所在的汀臺軒,一如往日般平靜,似乎沒有受到這個訊息的任何影響。
但不同於表面的平靜,顧靈若心中卻難以平息心底的波瀾,她站在窗邊望著庭院中的滿天飛紅,心中有無限悵惘。
這後宮中的女人,猶如困籠中的金絲雀,雖珠翠滿頭、衣衫華美,她們沒有任何自由可言,命運皆被他人所掌控,甚至一顰一笑有時都由不得自己。
這些人終日翹首盼著同一個男人的恩寵。
他病了,他又好了,他今日去了何處用膳,又留宿在何處,都是這些女人最為關心的事情了。
殊不知,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為了那至尊皇權所刻意做出的一場好戲。
反觀自己,儘管知道這一切的最終目的,但她卻也無法擺脫棋子的命運,她依舊要保持和他人一樣的反應,假裝自己對皇后復寵的事極為驚訝和感興趣。比起她人,顧靈若感覺自己更加可笑。
又是一聲輕嘆,卻最終被嵐泠的驚呼聲蓋過了。
“小姐,小姐,您聽說了沒有?皇上昨夜、昨夜留宿在東宮了,這後宮的天怕是要變了!”嵐泠拎著裙裾一路小跑過來,打斷了顧靈若的思緒。
見她氣喘吁吁的模樣,顧靈若收回心神,淺笑道:“慌張什麼?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睡了一夜,你怎的怕成這樣?”
嵐泠見她還如此鎮靜,心中當真為她家小姐擔憂。
她擰著眉頭,過去攬住顧靈若的手臂,一本正經的說道:“小姐!皇后近日總是揪著您不放,如今她復寵,只怕更加得意和囂張,說不定會比原來更加針對您的!您怎麼還笑得出來?”
說著,她似乎預見到了顧靈若悲慘的被皇后壓榨的未來生活,眼底竟然隱隱急出了淚光。
顧靈若知道這丫頭是在真的關心自己,她便拍了拍嵐泠的手,安慰的說道:“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我這條命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撿回來的,斷不會輕易再令他人奪去。”
“可是皇后她向來針對小姐……”
“我自有應對之法。”顧靈若在她的攙扶下出了汀臺軒,向著皇后的東宮款步走去,她要遵循規矩前去請安。
一路上,她對嵐泠說明了眼下的情勢,安慰她說有保全自身的方法,只是有時還需要受些委屈,不要讓嵐泠因這小小的委屈而沉不住氣,以免誤了大事。
嵐泠雖然心中擔憂,但聽顧靈若說的篤定,縱然心中有無限困惑與不解,也只能暫時選擇默不作聲,因為東宮已經近在眼前。
“妹妹。”
一聲輕喚,似穿過薄霧輕緩而至。
顧靈若回眸,正看見舞鳳沁穿著一身青色長裙款步走來,臉上似乎有幾分疲態,看起來竟有幾分消瘦。
想來是赫連楚假意逢迎皇后的舉動,還是令這位通情達理的淑妃心有芥蒂吧。
對一個女人而言,又有誰願意看到自己心愛的男人去對另一個女人噓寒問暖呢?即便她知道那隻不過是一場刻意為之的戲碼,但她卻可笑的成為了推動這場戲碼的主謀,這令她徹夜輾轉,心酸難眠。
舞鳳沁走到顧靈若的面前,見她氣色不錯的模樣,她勉強扯出一抹笑容,道:“妹妹看起來氣色不錯,傷口可好些了?”
“還好,有勞姐姐掛心了。”
顧靈若不想多提琵琶骨上的傷痛,她拉過舞鳳沁的手,眼前有她躺在榻上傷心落淚的畫面一閃而過,她大致明白了對方憔悴的原因,也不願再戳人痛處,便轉移了話題。
“待會兒去向皇后請安,免不了會受她一番奚落。姐姐不必為妹妹出頭,只需要適時配合我,提醒一下皇后就好。”
她刻意將聲音放低,又拉著舞鳳沁疾步而行,遠離身後的那些人,顯然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兩人的對話內容。
舞鳳沁雖不太清楚顧靈若所指的是要提醒皇后何事,但她知道眼下這種情況,自己不能也成為皇后針對的目標。
昨日在皇帝的寢宮時,舞鳳沁曾勸說赫連楚喝下皇后所做的甜湯,算作是對皇后示好,皇后離開時顯然也對她的幫助很是受用。經過這一舉動,皇后雖然不會將舞鳳沁當作朋友,卻絕不會對她的話斷然否定。
這樣一來,淑妃所說的話,或許皇后能夠聽得進一二。
而這,就是顧靈若的目的。
舞鳳沁點了點頭,與顧靈若在殿門口分開,她先行一步進了東宮,顧靈若在躊躇片刻後才跟著走了進去。
這日,錢嘉善的氣色極好,想來是一夜溫存令她無盡歡喜,人自然也就精神百倍。
接受眾多嬪妃的跪拜問安之後,錢嘉善神色溫柔的令眾人平身入座。
話音剛落,便有一些趨炎附勢的人開始對皇后百般誇讚,恨不得能將世界上所有的溢美之詞都搬來用到皇后的身上。
錢嘉善自然被誇得十分得意,目光倏然間落到最角落裡的顧靈若,見她沉默不語的坐在最末排,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她的心情瞬間變得有些不太美好了。
因為不知怎的,她總覺得顧靈若嘴角的笑,有幾分嘲諷的意思,似乎對其他人對自己的恭維很是不屑。
皇后清咳兩聲,打斷了其他人的話頭,將目光定格在顧靈若的身上。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皇后的視線看向顧靈若。
自知已成為全場焦點,顧靈若坦然的回望過去,見皇后的面色中帶著幾分高傲與得意,她欠了欠身,沒有開口說話。
“顧貴人,傷口可好些了?”錢嘉善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顧靈若知道她故意在揭自己的傷疤,表情淡淡的,回道:“託皇后娘娘的福,臣妾的傷已恢復的差不多了,已無大礙。反而是娘娘,氣色雖看起來不錯,但腳步有些虛浮,該多多注意休養才是。”
聞言,錢嘉善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誇讚自己,只有這個顧靈若反其道而行之,實在可惡!
可沒等她來得及發火,顧靈若抬起頭來,徑直的看進皇后的眼底,眉頭一挑,意味深長的問道:“不知娘娘近日可感小腹畏寒,手腳容易發冷?”
皇后聞言,心中一驚,心頭的火氣瞬間被疑惑蓋去了大半。
近來自己的確會有如此感覺,但她曾經請來御醫看過,卻沒有查出什麼病因,只是喝了些藥做了簡單的調理。可這些事,顧靈若怎麼會知道呢?
她繼續追問,但顧靈若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了一眼殿內的其他妃嬪。
錢嘉善急於弄清原因,立即會意的令眾人退下。
淑妃走得最慢,當她快要走出宮殿時,顧靈若開口喚住了她:“淑妃姐姐,您最好也留下來聽一聽。”
舞鳳沁停下腳步,故作遲疑的望向皇后。皇后急於知道真相,見淑妃氣色看起來也不是很好的樣子,她便點了點頭同意舞鳳沁留下來。
等房間裡只剩下她們三人外加寧梓潼的時候,顧靈若依舊沒有開口。
皇后環視了一週,而後對寧梓潼沉聲說道:“你也出去。”
自那夜之後,皇后就一直在處處找機會拜託寧梓潼的監視,她很不喜歡這個氣焰囂張的宮人。寧梓潼也感受到了來自皇后的敵意,但她背後有太后撐腰,倒也沒有多少影響。
眼下皇后命令她出去,她也不能不從,便深深的望了顧靈若一眼,而後走出了大殿。
顧靈若估摸了一下時間,瞄了一眼對面的窗戶似乎有黑影覆上,她知道大概是寧梓潼躲到外面偷聽去了,於是她才開口說道:“皇后娘娘與淑妃近來的身體狀況應該是一樣的,我沒有猜錯吧?”
聞言,舞鳳沁望了顧靈若一眼,會意的點了點頭,道:“顧貴人果然慧眼,我近日的確也是略感小腹寒冷,手腳生涼。奇怪的是,時值盛夏,不該如此啊。”
“淑妃也有如此感覺?”皇后心中生疑,隱隱察覺到不妙,她或許猜到了原因。
舞鳳沁點了點頭,隨即轉頭看向顧靈若,關切的問道:“不知顧貴人屏退左右,是看出了皇后與我的身體不適因何緣故?”
此話一出,錢嘉善也看向顧靈若,蹙起的眉宇之間有隱隱的擔憂之色。
顧靈若也不再賣關子,走過去牽起皇后的手,眼前閃過她昨夜與赫連楚溫存的畫面,她眸光一暗,心中竟有些苦澀。
觸碰事物之後能看到與之相關的七秒記憶,這個能力固然很好,但有些時候卻會令她十分無奈,比如此刻。
她收斂心神,將兩隻手指按到皇后的脈搏上,假意摸了一下脈,而後收回手,沉聲說道:“果然不出所料,皇后這是長期服藥的結果。”
話音未落,錢嘉善的臉色一白,渾身不可自制的震了一下。
“服藥?”舞鳳沁假裝不懂,驚詫的望向顧靈若,滿臉的疑惑。
顧靈若來到她的身邊,也假裝號了一下脈搏,而後道:“這是一種能致女子宮寒的奇藥,長期服用會使人腳步虛浮,手腳冰涼,身子胃寒。”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本宮記得,顧貴人可向來不通醫理的。”錢嘉善幽幽的開口,銳利的眼神中充滿質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