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君揚似乎沒有聽到赫連楚的話,依舊含笑淺淺的看著顧靈若,從袖口中掏出一塊素白錦帕,拿了一顆微黃的糖藥遞給她。
“你昏睡兩日,腹中飢餓,胃口想來多有不適,服下它會好受一些。”說著,他才轉而將目光投在赫連楚的身上,雖仍舊是笑著,但語氣卻有幾分嘲諷,“只是因某些人引起的不適感,恐藥物難以消解。”
此話一出,赫連楚的臉色更加難看,反而是顧靈若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開心了不少。
只是,她不想因自己加劇慕君揚與赫連楚的矛盾,所以她微微拽了一下慕君揚的衣角,衝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然而,她的一舉一動,還有看向慕君揚的眼神,都落進了赫連楚的眼中。
他沒有立即發作,而是強忍著內心的那一絲酸楚與怒氣,冷冷的看著顧靈若和慕君揚的互動。
待顧靈若吃完一塊糕點,慕君揚才將陶罐中的湯藥倒在瓷碗中端過來,用溫潤富有磁性的的聲音對她笑著說道:“此藥是我徹夜煎熬的,對癒合傷口有好處,不過苦了一些,你且忍著。”
說完,他將藥碗遞給了赫連楚,意思是要他喂。
赫連楚有片刻的猶豫,喂藥這種事,何曾需要他這個九五之尊來動手?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顧靈若已經將藥碗拿了過去,她冷冷的說了一句“我自己可以”,然後便一股腦的將還有些燙口的湯藥盡數服下。
苦澀的味道立即在口腔之中蔓延開來,再加上她喝的急切,一時間竟覺得舌根苦澀的有些反胃。
她趴在榻邊乾嘔幾下,模樣甚為痛苦。
慕君揚上前想要為她拍背順氣,但又見赫連楚陰沉著臉龐注視著自己,他礙於禮數,還是止了動作,只是轉身又為她倒了一碗湯藥,拿到榻邊:“還有一碗,不能剩下。”
藥是苦的,就連味道也都是苦的。
顧靈若趴在榻邊直襬手,不想再嚐到那極其難以忍受的味道。
但慕君揚一夜未眠的心血,他不會因顧靈若的任性就令其付之東流,見赫連楚也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他索性上前將顧靈若扶起來,將藥碗遞到她的嘴邊,似乎容不得她有片刻遲疑。
看著眼底嘴邊的褐色湯藥,顧靈若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脣,舌尖傳來的苦澀令她蹙起了眉頭。
“可不可以不喝?”
她抬眼望想慕君揚,晶亮的眼底竟然有幾分令人心動的可憐神色。
這讓赫連楚心中很不是滋味,在他的面前,這個女人何曾有過如此柔弱的表現?
只是,慕君揚卻不為所動,他搖了搖頭,又將藥碗往前遞了遞,瓷碗觸碰到她的脣瓣,無聲的催促她快些就範。
兩人的互動雖然很是正常的催促喝藥的過程,但看在赫連楚的眼中,卻多了幾分曖昧的意思。他又想到當初顧靈若身穿慕君揚的衣物的情景,心中的怒火瞬間高燃,他一把拉過顧靈若,順勢用另一隻手打開了慕君揚的手掌。
“她說不想喝,你沒有聽到嗎?!”赫連楚怒視著慕君揚,憤憤的聲音不容任何人再對自己有所忽視。
瓷碗被突然的力道打脫了手,略有些發燙的湯藥盡數灑在了素白華貴的衣袍上,暈開一大片痕跡。
一道清脆的碎裂聲在耳畔炸開,寢殿內一派安靜。
顧靈若沒想到赫連楚竟然如此不講道理,竟一巴掌拍掉了慕君揚為她熬製的湯藥,她不禁有些慍怒,道:“你這是做什麼?生氣的話,大可以衝我來,何必遷怒於無辜之人?!”
這個男人實在可惡,甚至有些莫名其妙,顧靈若恨不得能衝上去和他打上一架,似乎唯有此法才能發洩心中的怒氣。
察覺到自己的確有些失控,赫連楚猛然站起身來。
寢殿內的氣氛瞬間尷尬起來,慕君揚不想自己成為兩人之間的矛盾焦點,便垂首站在一旁,低聲道:“顧貴人,既然藥灑了,那君揚便再去熬一碗,不要緊的。”
說完,他就想要退出寢殿。
誰知正是他這一句話,再次點燃了赫連楚心中的怒火。
“君揚大人前兩日不還百般推託,不想過來為她看病的嗎?怎的這才不過兩日光景,你就變得如此殷勤體貼,當真令朕吃驚呢!”
一句嘲諷的冷笑,字字帶刺。
不等慕君揚開口,顧靈若已經反駁出聲:“他身為醫者,屢次救我於危難之中,品德性情皆無可挑剔,我們之間更是坦坦蕩蕩毫無齷齪之事。皇上方才之言,實在有些令人不齒!”
“女人!你竟然還敢維護他!”赫連楚只覺得全身上下都要被一股無名怒火燒的體無完膚,他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冷靜,指向顧靈若的手指卻忍不住微微顫鬥。
顧靈若勉強支撐著身體,直視進赫連楚眼中的熊熊怒火,不卑不亢的說道:“我並非維護慕君揚,而是不想讓皇上成為隨意遷怒他人的昏君而已!”
此言一出,更是加劇了雙方的矛盾。
正當赫連楚想要進一步反駁的時候,候在殿外的太監匆匆走了進來,在赫連楚的耳畔低語幾句,似乎發生了比較重要又隱祕的事情。
赫連楚聽了之後,劍眉微皺,他瞪了一眼顧靈若和慕君揚,又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瓷碗碎片,而後甩袖一言不發的帶領著太監離開了。
“皇上起駕!”
等到太監高亢而嘹亮的聲音響起,顧靈若才算鬆了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差點就跌下床來。
慕君揚眼疾手快,上前攙扶住她,輕輕嘆了一聲:“你性子若放柔一些,便不會令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我若軟弱些,只怕這條殘命早已丟了。”
顧靈若苦笑著搖搖頭,重新靠坐在榻上。
方才與慕君揚的短暫碰觸,讓她看到了他徹夜守候在爐火旁為自己煎藥的情景,這讓她感到一絲溫暖與動容,與赫連楚爭吵過後的激動情緒也逐漸安靜下來。
“再次謝謝你,”顧靈若看向慕君揚,眼中充滿感激的目光,隨即她又頗為惋惜的看向地上碎裂的瓷碗,嘆道:“雖然藥是苦了些,但就這樣被他糟蹋,當真可惜了。慕大人,還望你不要介意。”
“以後叫我君揚就好。”
慕君揚緩緩的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將赫連楚的針對行為放在心上。
清朗的臉龐上仍然掛著溫潤的笑意,他伸出手將素白的巾帕搭在顧靈若的手腕上,然後用兩指去探查她的脈象。
片刻的診斷過後,慕君揚收回了手,道:“脈象平穩,並無大礙了。只是你琵琶骨上的傷太嚴重,只怕恢復不到往日模樣了。”
顧靈若已經有過心理準備,所以對他的話並沒有多大的反應。她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甚至有些自嘲的意味說道:“只要保住一條命,我就很知足了,哪裡還會奢求能恢復往日模樣?”
說話間,慕君揚從懷裡掏出一個白玉瓶,遞給顧靈若。
“此藥對祛疤有很好的效果,等到傷口結痂之後,你每日在傷口塗上三次,多少會有些用處。”
“多謝。”顧靈若感激的收下,望向慕君揚被藥水打溼的衣袍,不無愧疚的說道:“都是因為我,讓你平白無故受了這番羞辱。”
“赫連楚向來如此,他不會對我如何,顧貴人無需自責。”
慕君揚擺了擺手,似乎是真的不介意方才赫連楚對他的態度。
可顧靈若卻覺得有些納悶,她想起先前聽舞鳳沁提起的關於慕君揚的身份,略有些遲疑的問道:“你說他向來如此,難道此種事情經常發生嗎?赫連楚對你態度如此惡劣,是因為……你的身份嗎?”
“那倒不是,他向來都把我當成空氣的。”慕君揚淡笑著解釋,卻又不進一步說明原因,但是這其中的緣故,大概全皇宮內的人都應該知曉。
顧靈若想了想,便覺得明白了幾分。
慕君揚是先皇曾想禪位物件的兒子,身份極其特殊,赫連楚如今皇位不穩,沒有掌握實權,斷然不會想與慕君揚成為敵人,但也絕對不會成為朋友。只有將他留在眼皮底下,留在自己能看得到的地方,赫連楚才會放心。
這也就是皇宮之中,還有一棟水榭存在的原因。
如此做,赫連楚既能隨時監控慕君揚的舉動,又能讓對方退出眾人的視線,逐漸被公眾所淡忘,他還真是心思複雜、城府深沉的男人,
想通了事情,顧靈若忽然眼眸一緊,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抬眼望向慕君揚,率直的開口問道:“君揚久居深宮之中,難道就沒有想過要出宮去,見識一下浩大天地嗎?難道你一直甘心受赫連楚的桎梏與監視?”
聽到她竟然會問自己這般問題,慕君揚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恢復了春水般的寧靜。
他淡笑著搖了搖頭,只對她說了一句話:“本非自由身,又何必生出生無端妄想,自討煩惱呢?”
皇宮裡的每個人,註定要被權力、爭鬥、地位與利益所困擾,這個漩渦永遠存在,誰也逃脫不得。
他只求能夠在深宮之中尋到一方安寧之所,從未奢求過能踏出皇宮闖蕩江湖。因為他知道,赫連楚不會輕易放他離開,而那個人,更是不會。
雲淡風輕,也不過是表象而已。他的雙腳,早日陷入漩渦的淤泥之中,不得掙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