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實在是生命中無法承受之痛。
沈千尋深表同情。
她的夫君,原本可以陪她白頭到老的,如果他還在,她的生活一定鮮妍美好,可是,他不在了,因為某個人的凶殘,他永遠的離開了她。
沈千尋確信,如果她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恨得生噬了那個男人!
一想到這兒,沈千尋精神大振,頭頂的炎炎烈日算什麼,汗流浹背又算什麼?
半個時辰後,她完成了屍骨的洗滌工作,並將它們用細麻繩穿好,按次序擺放到竹蓆之上。
領頭的**師對李百靈解釋,這是在洗滌附在屍骨之上的惡靈。
沈千尋命人將大坑中的炭火除去,潑入準備好的好酒兩升,酸醋五升,酒和醋一落入燒得通紅的地窖,登時升起熱氣嫋嫋,這才將屍骨抬放在地窖中,蓋上草墊,耐心等待。
等待的時間裡,寺廟**師口若懸河:“這是用酒之烈氣,醋之酸氣,銷惡魂,蝕惡骨,唯有如此,才能令死者重歸安寧!”
沈千尋聽得十分過癮,**師果然不是白當的,最大份的錢,也果然不是白拿的,瞧人家這忽悠人的本事,有理有據,專業得一蹋糊塗。
一個時辰過後,沈千尋掀開草墊,取出屍骨,放在光線充足的地方,又讓龍天語把紅色的油紙傘撐了起來,她躲在傘內,依次拿起屍骨,對著紅色的光線,依次驗看。
“有什麼發現?”龍天若急不可耐的問,鼻尖額角全是汗,水淋淋的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彩色的油彩,倒像塗了睫毛膏一樣,分外妖嬈。
沈千尋瞥了他一眼:“稍安毋躁,你跟人**師學學,從頭到尾,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龍天若齜齜牙:“那小老頭,嘴巴倒真是能說!”
“跟你可能是同門師兄弟吧?”沈千尋微嘲,“都是三斤的鴨子,二斤半的嘴!”
“爺原來也像他那樣口若懸河舌生蓮花?”龍天若被嘲,不以為榮,反以為恥,擠眉弄眼道:“爺真心崇拜自己!”
這樣高階的厚臉皮,沈千尋表示很無語,她朝那**師望了一眼,他仍在煞有其事的給李百靈作講解:“這是我們的仙師在檢查惡靈是否已然離體,如果還有殘餘附存,會用法術將之魂魄打散,令其再不敢為禍人間。”
“**師講得真好!”龍天若看著沈千尋,“你呢?你可有發現?”
“有重大發現!”沈千尋低聲回,“我可以確認,沈安絕非溺死,而是被人用鈍器分別擊打頭部和胸部致死。”
龍天若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笑得得意無比。
沈千尋站起身來,面露喜色。
**師及時解釋:“惡靈已然驅逐完畢,恭喜夫人,可以迎逝者入新居了!”
李百靈感激萬分的行禮:“多謝法師!有勞法師了!”
因前往三茶鎮的路途遙遠,新遷出的沈安的屍骨被臨時安置在山下的一座小廟裡,因為**師有過交待,屍骨雖已收起,魂魄尚未聚足,須在死者長居之地暫留一晚,才好上路。
沈千尋對這位大師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然,這一晚,是她想要的。
屍骨遷出,圍觀者自行散去,法師們也各自回家分金子,只有李百靈帶著翠兒和幾名家丁在廟裡留守,看護沈安屍骨。
沈千尋在水井邊洗去臉上油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安靜的敲響了李百靈的房門。
見到她,李百靈大感意外。
“你怎麼也在這兒?”她好奇的問。
“伯伯遷墳,我身為嫡親侄女,怎麼不能過來照看一番?”沈千尋淡淡回。
李百靈輕哧:“難為你有這片孝心,只是,你這伯伯在你未出生之時便已離世,倒也不勞你掛念!”
“嬸孃這是說哪裡話?便算我從沒見過他,可他還是我伯伯,不是嗎?”沈千尋向那屍骨瞧了一眼,又說:“聽說伯伯人雖不如父親生得俊美,可論起才華品德,卻遠勝於他,不管是相處日久的鄉里鄉親,還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誇他善良溫和,嬸孃能得這樣一個男子相伴,真是天大的福氣!”
李百靈疲倦的看著她:“沈千尋,說吧,你今天到這兒來,到底是想幹什麼?如果是想打我夫君屍骨的主意,我勸你別想吧!”
沈千尋晒笑:“嬸孃別把我想得那麼壞吧,嬸孃其實也沒有我想得那麼壞,大家只是立場不同罷了,我來這兒,就只是想跟嬸孃說說話,順便,了結一樁十九年前的公案。”
“十九年前的公案?”李百靈看著她,“你什麼意思?”
“嬸孃初聞伯伯溺亡噩耗之時,是什麼感受?”沈千尋突然問。
“你說是什麼感受?”李百靈目似寒霜。
“悲傷痛苦是一定的!”沈千尋自顧自回答,轉而又問:“嬸孃初聞父親高中頭名,而伯伯卻名落孫山之時,又是什麼感受?算了,我不用你答,因為每個人乍聞這個訊息,都非常驚訝!伯伯才情學識,遠非混跡脂粉堆的父親可比,可到最後,卻是他金榜題名,伯伯卻榜上無名,嬸孃沒有仔細的想過,這是什麼原因嗎?”
李百靈寒冷如冰的臉上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縫,她沉默半晌,答:“夫君雖然才識過人,性情卻太過剛直,所作章雖好,但若針貶弊過激,也照樣不為考官所喜,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那我父親高中頭名,也不奇怪嗎?”沈千尋追問。
李百靈沉默不答,半晌,不耐煩道:“沈千尋,你繞來繞去的,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伯伯並非溺水而死,他是被人害死的,而那個害死他的人,就是你奉為恩人親人的沈慶!”沈千尋一字一頓的說。
“你……”李百靈的手緊緊的抓住輪椅的木輪,斷斷續續的話幾乎是從脣齒間廝磨而出,“沈千尋……你休想挑撥……我和小叔的關係,你無憑無據,憑什麼這麼說?”
“我憑這具屍骨!”沈千尋猛地指向架上的沈安遺骨,口齒清晰的回道:“嬸孃可能沒有注意到,剛剛在墓坑之中施法的那位仙師,就是我!而我剛才所做的驅邪儀式,實際是在蒸骨驗屍!”
李百靈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好半天沒說一句話,當然,沈千尋也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她用她獨有的冷靜卻清晰的語調,向她強調且灌輸著一個一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