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將她神色碎裂,楚清歡有些恍惚,良久之後才回過神來,“這是覆巢之下的安穩,不過是虛無縹緲的,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便是再沒了,你是問我想要這樣朝不保夕的生活嗎?”
姬鳳夜轉眸看她,卻見她眼中跳躍著篝火,似乎能將整個人燃燒了似的,“我想要的生活,你說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呢?”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當初是暢想過的,只是最後卻是被現實打擊的體無完膚。
報仇雪恨,報仇雪恨。
她這輩子的生活便是因為仇恨才能延續下去的,只是仇恨結束後,她該何去何從,楚清歡有瞬間的迷茫。
看著那眼眸中光亮瞬間便是消失了的人,姬鳳夜猿臂一伸,將她攬入了懷中。
畫眉出來尋找楚清歡的時候一打眼就是看到了眼前這副情形。
篝火的餘溫漸漸消散,只是八月底的夜色中,兩人相互偎依,似乎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陪襯,一時間畫眉不知為何淚流滿面。
不知該是說突厥人勇敢還是託大,莫沙城的城防很是鬆懈,楚清歡和姬鳳夜幾人是堂而皇之地入了城又出了城,一路向突厥王城出發,路上倒也是有零星的商隊,只是無論是規模還是質量都是一般,可饒是如此,從大周和大昭運來的絲綢和瓷器脂粉卻也是很快便售罄。
九月初一,楚清歡一行幾人終於到了突厥王城高昌城。
不同與大周城池的牢固,高昌城的城池高不過三丈,甚至遙遙望去,卻是能看到高昌城內高聳的幾座建築物。
“那是龍亭寺,那一座是白塔,裡面供奉的是突厥信仰的太陽神。”
白塔和龍亭寺相距不過幾裡地而已,一個是通體白色,顯得十分的聖潔,另一個卻是寶相莊嚴。
流名有些無奈,自己介紹突厥習俗的時候千歲爺不曾阻攔,可是他老人家也沒說把自己帶到高昌城來呀!
早知道,根本不用介紹的那麼事無鉅細嘛。
只是這一番腹誹終究只是腹誹,流名可不敢質疑姬鳳夜的任何決定,這一點他可是比不得蘇綰。
畢竟,蘇綰是千歲爺身邊的人。
“龍亭寺,當年葉門王為北宮公主建造的?”楚清歡低聲一笑,眼中帶著幾分嘲弄。
“是啊,高昌城裡至今還流傳著葉門王對王太后的種種寵愛,當年葉門王去世的時候,王太后便是長居龍亭寺,直到後來契骨王來請,她才回到了王宮。”
流名說著說著卻是神色劇變,“小姐你是說……”一隊巡邏的突厥士兵路過,流名連忙噤言,只是眼中卻是帶著幾分驚異。
待那十餘人的小分隊離開後,他才低聲道:“其實王太后是支援契骨王的?”
龍亭寺,龍亭寺,若是不支援契骨王,何以北宮公主卻是甘願“自我囚禁”在那竄朝奪政的葉門王為她修建的寺廟裡呢?
也許,北宮公主一開始喜歡的人便是阿史那葉門,只是卻不想自己卻是嫁給了他的兄弟。又或許,不過是自己想多了而已。
進城之後,姬鳳夜選擇住在客棧裡。
“人多眼雜,魚目混雜,可是訊息卻也是最多的,不是嗎?”
楚清歡聞言一笑,看著不遠
處的紅衫翠裙,其實客棧並不是最好的居所,若是說打探訊息最佳的地方,卻是莫過於那秦樓楚館了,這一點姬鳳夜更是清楚,不然若初姑娘何以棲身青樓呢?
他們旅途奔波,訂好了房間後便是要上樓去休息,卻不想樓梯拐角處,楚清歡卻是聽到異常熟悉的聲音。
“那就這樣好了。”
起初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是待望了過去,楚清歡卻是愣了一下:二哥,他怎麼來了這高昌城?
姬鳳夜也看到了來人,眼中帶著似笑非笑的神色,卻是攬著楚清歡往客房走去。
突厥民風相較於大周開放,青年男女大庭廣眾下摟抱還不至於被浸豬籠。
雲武卻好像沒有看到楚清歡似的,壓下了和客棧的衝突,便是由著店小二往後院裡引去。
倒是商隊的一個雲家管事曾經見過楚清歡幾次,不由小聲道:“二爺,怎麼那人看著這麼像是小姐?”
顯然,邱管事是有幾分質疑的。畢竟,小姐可是奉命去押解糧草的,此時此刻卻是出現在高昌城,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這一訊息,只怕是雲家又是不得安寧。
雲武只是淡淡的掃了邱管事一眼,“天下之大,有幾分相似很是尋常,不是嗎?”
邱管事細細琢磨了一下這話裡的意思,頓時噤聲。他在雲家這麼多年,可是經歷了當初的那一番波折的,實在是沒有勇氣再經歷那麼一遭。
“我年紀大了,看花了眼,二爺不如早點休息,回頭還要跟他們鬥上一番才是。”說到這裡,邱管事不由笑了一下,突厥人最是有意思,明明神經粗條,可是每每和他們交易卻又都是想要擺出幾分精明。
他之前不是沒來過高昌城,只是好些年沒有這麼一筆大買賣了,而且一同前來的還有前不久找回來的二公子,邱管事更是上了幾分心。
家主說過,雲家產業回頭是留給小姐的,可是小姐和二公子似乎感情不錯,他和小姐男女有別不好巴結,可是伺候好了這位,不也一樣嗎?
因為商隊人員眾多,再加上貨物,雲武他們住在了慣常商隊住的小院落裡,往院子裡去的時候,他腳下沒有停留,只是目光卻是往二樓的瞥了去,臉上帶著幾分笑意,一旁邱管事看到那笑意,只覺得木骨悚然。
“小姐,二公子怎麼來了?”畫眉給楚清歡收拾好了床鋪,最終卻是沒能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
這一路上,畫眉多看多聽少說話,直到到了客棧似乎才放鬆了神經,楚清歡看她神色不由輕聲一笑,“雲家原本想要恢復元氣還要五六年甚至更長時間,只是後來有晉國夫人出手相助,三兩年也不無可能。如今倒是個好時機。”
把握住這個機會,一年之內雲家恢復元氣大有可能。
“奴婢知道,只是如今突厥和咱們鬧的那麼僵,二公子他們的商隊怎麼可能來得到高昌城呢?”
蘭州可是戒嚴的,又因為定國公收復了吉州,原本還貿易興隆的北疆市場幾乎一夕間就蕭條了起來,二公子他們,到底是怎麼來到高昌城的?
“常言道曲線救國,北疆這裡行不通,不是還有西涼嘛?再不濟,行經大昭再來突厥也不是不可能。”
畫眉聞言吃了一驚,“西涼?可是不是說西涼現在在大昭控制下嗎
?二公子怎麼可能能借道西涼?”
“沒什麼不可能,在商言商,雲家這麼些年,若是連這些個本事都沒有,又怎麼能稱得上富可敵國呢?何況,傳言有時候不一定是真的,不是嗎?”
畫眉聞言不由咂舌,這是說,西涼被大昭控制其實是假的?想起在忻州時,千歲爺和大昭的那葉大將軍之間的氣氛,畫眉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是目光短淺了,看著楚清歡眼底的幾分顯而易見的疲憊,畫眉連忙道:“小姐,您先休息,回頭用飯的時候,奴婢再來喊你。”
不只是她,便是畫眉自己也有些累的厲害。
“你也去吧,等回頭咱們去高昌城好好領略一番風土人情。”沒想到,她上輩子的美好願望,現在卻是意外的實現了。
當初看楚文琛的《九州輿圖》似乎歷歷在目,楚清歡到底是累了,沾了枕頭很快便是睡了過去。
姬鳳夜站在她門前,聽裡面細微的動靜,最後卻是搖了搖頭離開,算了,現在也……
“千……公子,你來找小……小姐有事?”蘇綰口渴,出門想要要水的時候,卻是意外見到千歲爺站在小姐房門前。
姬鳳夜看了她一眼,然後風輕雲淡的回了去,只給了蘇綰一個瀟灑的背影,卻是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蘇綰面部表情僵硬,心底裡卻是暗暗腹誹:不用這麼驕傲,回頭看小姐怎麼收拾你。反正向來都是一物降一物,能降得住千歲爺這個怪物的,從來都是小姐。
時近黃昏,客棧裡再度熱鬧了起來,他們幾人用過晚飯後,流名提議出去瞧瞧。
“高昌城向來熱鬧的很,尤其是夜間更是燈火璀璨,便是較之京城也不匡多讓。”
其實像他們這樣的大周人在高昌城內並不少見,鄰桌的幾人聽到流名提及京城,不由好奇地瞧了過來,“莫非這位小哥是從京城來的?”
流名頓時心裡咯噔一聲,沒想到自己鬆了提防,一時口快,卻又是被鄰桌的人聽見了。
“慕名久矣,未能有幸前去。”只是他到底是錦衣衛在突厥的幾大暗樁之一,很快便是反應了過來。
鄰桌的幾位客人見狀似乎吃了一驚,只是攀著話題卻又是和流名聊了起來,全然不看姬鳳夜等人神色。
流名侃侃而談,正說著卻是感覺腳被人踩了一下,他不由的眼神一變,心中暗暗一驚,卻又是換了個話題。
幾位他鄉同胞卻是正在興頭上,“我們也要去四處看看,不知可是有幸能與諸位同行?”
流名這個主卻是做不了了,頓時求助看向了衛三和蘇綰。
衛三眼觀鼻鼻觀心,根本沒察覺他目光似的。至於蘇綰,似乎正在專注於飯後的甜點,根本沒注意到流名的求助。至於畫眉,倒是反應正常,似乎帶著幾分驚詫。只是卻讓流名分不清楚,她是驚詫這幾位他鄉同胞的厚顏,還是在無奈自己的引火燒身。
“走吧。”
姬鳳夜淡淡開口,卻是模稜兩可的回答。鄰桌的幾位客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覷,最後似乎卻好像拍桌定案了似的,最後卻還是跟了上去。
姬鳳夜和楚清歡走在前頭,渾然不顧後面的幾人,“這幾個人有問題。”
兩人對視一笑,眼中卻是幾分心有靈犀的默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