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巨集的睫毛輕輕動了動，隨後在趙姨娘和北流雲激動的目光下睜開了雙眼。
“娘...”沙啞的聲音傳出，讓趙姨娘一度崩潰。
“哎..巨集兒..娘在，娘一直都在。”趙姨娘緊抓著馮巨集的手，彷彿生怕他從自己眼前消失。
北流雲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些發堵，忍不住想起了在北燕營帳裡的慕青。
腦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她上次病重的畫面，只覺得心中煩躁，轉而對著大夫道：“你不是說他必死無疑麼！”
大夫連忙解釋道：“確實是必死無疑的，不過正是因為他的這些血管暫時連線在了一起，倒是還能挺住一兩個時辰。”
北流雲一腳踹在了大夫的屁股上，大夫一個趔趄，看著北流雲的目光中滿是委屈，卻不敢辯解。
他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如今這馮巨集的心上插了一刀，又受了這麼重的傷，肯定是活不成的，只是他又沒有說他馬上就會死，這少主如今怎麼把怒氣都發作在了自己頭上。
北流雲盯著地上睜開雙目的馮巨集，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看來老天並不是完全站在南昭帝那一邊的，至少此刻馮巨集還吊著一口氣，見到了趙姨娘，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馮巨集睜開有些暗淡的眼睛，瞳孔有些渙散，在趙姨娘的哭聲中漸漸重新聚焦，而後倒映出周圍的幾道身影。
“巨集兒，你一定不要出事，你若是出了事，娘要怎麼辦！”剛剛還佯裝鎮定的趙姨娘，這一刻見到自己狼狽不已，吊著半條命的兒子，再也無法鎮定，幾近崩潰。
馮巨集雖然氣息不多，狀態也不算好，但是這不意味著他變成了傻子。
目光掃過北流雲，就隱約猜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定然是他洞悉了南昭帝想要殺自己的計劃，所以想要將自己救下，而後藉助自己對南昭帝的仇恨，得到自己母親手中的情報網。
不過即便是能夠猜到又如何，如今南昭帝派人殺他是事實，而且他還不見得有命能夠繼續活下去，難道真的要就這樣成為南昭帝手下的一條亡魂？
“娘...”馮巨集艱難的開口，鮮紅的血液伴隨著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嘴裡溢了出來。
趙姨娘顫抖的手撫摸著他的那隻斷臂，眼中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娘在..娘在呢。”
馮巨集微微點頭，而後再次努力的擠出幾個字來：“皇帝要殺我...”
趙姨娘一愣，而後不敢置信的開口道：“怎麼會？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是真的，是皇帝要殺我！先是派遣了一眾皇宮暗衛，而後又派青蛇出動，青蛇...青蛇雖然給我留了條活路..只可惜，我卻還是沒能逃過。”馮巨集吞吞吐吐的開口道。
趙姨娘依舊呆呆的愣在那裡：“是皇帝殺的你！是皇帝殺的你！不..怎麼會是皇帝殺的你！”
北流雲蹙著眉頭看著眼前這一幕，對趙姨娘的反應有些不解。
馮巨集並沒有注意到她母親的失常，只是顫抖著抬起那隻完好的手臂，緊緊抓住了趙姨娘保養精緻的手：“娘...給我..報仇..！”
馮巨集死死的盯著趙姨娘的眼睛，趙姨娘那雙呆滯的雙眸回過神來，看著自己兒子眼中的不甘和憤怒悲從中來。
是她的錯...是她的錯啊！
“娘..”見著趙姨娘的沒有馬上答應，馮巨集的眼中閃過一抹絕望，帶著一種逼迫緊緊盯著自己的母親。
他不甘啊，確實不甘啊，他還有好多事沒做，還沒有大權在握，沒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結果就這樣成了皇帝手中的一個棄子。
他自問對南昭帝忠心耿耿，雖然有時也會為自己謀劃，找條出路，可是卻從沒有生出過二心，他實在是不懂，自己到底是哪裡讓他忌憚，難道就因為他碰了太子的女人！
馮巨集心中有著一萬種假設，可是無論怎樣想，這些也都是他的想法罷了，南昭帝是不會給他答案的，這裡剩下的，就只有他的不甘。
“好！娘會給你報仇的，娘一定會給你報仇的！”趙姨娘通紅著雙眼，那雙渙散的眸子裡帶著一種瘋狂的恨意。
見此，馮巨集鬆了一口氣，抓著趙姨娘的手也緩緩滑落下去，不再那樣有力。
馮巨集看著北流雲開口道：“我知道..你絕不是簡單的為了救我...我不會感念你..你救我的恩情..但是...但是我希望..我希望最後你能殺了南昭的狗皇帝，否則...否則枉費我娘幫你，若你下了地獄，我一定會殺了你！”
馮巨集的話帶著幾分狠意，一腔濃濃的不甘和怨恨，只可惜，他的生命註定到此終結，從此之後那些遺憾，那些怨恨，那些希冀和憧憬都將留存，而他，再也不能站起來，去一一實現。
北流雲沉聲道：“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和他之間，註定只有你死我活。”
聞言，馮巨集才有些無力的垂下眸子，看著身側的趙姨娘輕聲開口道：“娘，原本我有好多好多的願望，我甚至還曾經期望過，在這亂世之爭中，得到一席之地，也曾想過，加官進爵，封侯拜相，甚至..我還想過..有一天我會成為那君臨天下的九五之尊，只是..只是沒想到...這一切竟然不過是鏡花水月...”
馮巨集微垂下的眼角中隱約有一滴晶瑩的水霧，他自詡也算是一代英才，只可恨死的憋屈啊！
北流雲微微蹙眉，這馮巨集的野心著實大了些。
如今的他不過官居三品，竟然就有了日後君臨天下的野心，若是日後一步步封侯拜相，只怕這野心定是會一發不可收拾，不過不管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他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實力，亦或者說，他有著這樣的實力，只是偏偏遇上的是南昭帝和洛洛這樣攻於心計的人。
註定，英雄美夢一場空。
其實，北流雲心中有些期待，想要瞧瞧，若是這馮巨集不死，日後能走到哪一步，最後又會死在誰的手裡。只可惜，南昭帝到底沒有讓他成長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這馮巨集若是真的就這樣死了，那還真是夠窩囊。
堂堂劍王的徒弟，一身武藝高強少有敵手，最終卻落得這麼個憋屈的死法。
看著面前這對母子，北流雲忍不住感嘆，莫非這就是所說的一報還一報？
當年馮季的死，若是真的有這對母子的手筆，那麼今日這馮巨集的下場也就真算的上
是公平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馮巨集沒有說太多，一雙眸子落在趙姨娘的身上，似乎有些認命，卻看得趙姨娘揪心不已。
自己這個兒子素來心高氣傲，如今竟然落得這般悲涼。
“娘..兒子..怕是不能陪你了。”大半個時辰後，馮巨集只覺得渾身無力，眼前甚至已經開始出現了幻想，瞧見一座赤金打造的登天梯，正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的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笑意，自言自語道：“若是我能出身在帝王家...該有多好啊...”
這句話才落，馮巨集整個人就徹底沒了氣息。
整間營帳裡十分寂靜，只剩下趙姨娘失聲痛哭：“巨集兒...巨集兒！娘對不起你啊..娘對不起你啊！”
趙姨娘劇烈的捶打著自己的胸脯，似乎心中堵的難受，彷彿有著什麼難以說出口的恨。
北流雲給他們留下了一些空間，帶著人走出了營帳。
因著馮巨集雖然死了，可到底最後還是成功告訴了趙姨娘真相，他的心理雖然有些發堵，但是心情倒不算壞。
屏退眾人，走到河邊，卻瞧見小六子蹲在小河邊一面痛哭，一面猛抽著自己嘴巴：“主子！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你對盧才辣麼好..奴才卻這麼沒用..奴才...奴才真是廢物啊...還有什麼臉面見你啊...”
北流雲聽著小六子因為哭的太久，一口一個奴才，挑了挑眉頭，忍住了心下的笑意，放輕腳步走到了小六子身後。
周圍早就圍了不少人，遠遠瞧著小六子的哭訴，不知道這位爺又是抽的什麼瘋。
抽著抽著，小六子還不忘狠狠的瞪上週圍的人一眼：“你們看什麼看！看什麼看！都給我閃開！不然小爺我把你們全都宰了給主子陪葬！”
北流雲臉色一寒，一腳踹在小六子的屁股上。
噗通！一聲，小六子整個人倒栽在冰冷的河水裡，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火辣辣的臉頰觸及冰涼的河水，頓時讓小六子哇哇亂叫，只覺得好不酸爽...
掙扎了半天，最終河水的水面上露出一個腦袋，抹著臉上的水珠，四處看著是哪個不要命的東西將自己踢下來的。
瞧見北流雲的時候，頓時蔫了下來，若是平時，他可少不得要罵上兩句，只是現在一想到自己把事情辦砸了，馮巨集死了，自己就覺得沒臉，垂著頭向岸邊遊動著，也沒敢開口。
“你主子還沒死呢，你就急著找人給她陪葬，若是她死了，我第一個就讓你下去陪葬！”北流雲怒斥道。
小六子委屈道：“可是主子如今還是昏迷不醒，跟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小六子才爬上來，北流雲一腳又給他踹了下去，卻也不打算告訴他，如今營帳裡的那個女人根本就不是她主子！
“你又踹我幹嘛！”小六子蹭的一下子從河裡冒了出來，看著北流雲怒喊道，一雙眼睛幾乎要噴火。
北流雲漫不經心道：“看你出門沒帶腦子，幫你清醒清醒。”
小六子氣的不輕，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何況是他！
北流雲沒再管他，轉身走回了營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