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徐東陽坐在醫院的長廊上，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一動不動。
蘇遙就站在離他不遠的手術室門口，靠著牆環抱著自己，一言不發。
她和他的距離，觸手可及，可是這一次，他卻無法像以往一樣伸出手去按照自己的想法試圖接近她。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咫尺天涯。徐東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他將永遠的，真正而無法挽回的失去面前的這個女人。
這種預感讓他渾身發冷，心頭空落落的，一如幾年之前蘇遙離開他的時候。
走廊上傳來跑步聲。徐東陽抬頭，顧原看了他一眼，跑向了蘇遙。
“遙遙？”
顧原伸手拉住蘇遙，她帶著幾分茫然的抬頭，看清楚了面前男人的面孔，柔順的靠了過去，六神無主的樣子：“我媽，我媽她……”
“沒事沒事。”
顧原嘆了口氣，緊緊地擁抱著她，哄孩子一般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頭髮：“媽不會有事的，不要想太多。”
蘇遙茫然的在顧原的懷裡依偎了一會兒。他的體溫和懷抱讓她漸漸的鎮定了下來。蘇遙略微退開一些，看了看顧原的周圍：“蘇舒呢？”
“我託影樓的助理暫時幫著帶她。怕這邊有什麼孩子跟過來不方便。醫生怎麼說？”
蘇遙眼睛裡嚼著淚花，搖搖頭：“什麼都沒說，直接進去搶救去了。”
顧原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地男人，強迫自己冷靜的把視線收回到蘇遙的身上：“到底怎麼了？”
“媽，知道我們離婚的事情，所以昏了過去。”
顧原的心口一緊。來的路上在電話裡聽著蘇遙斷斷續續的敘述了一些，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只是沒有想到還會在醫院裡看見徐東陽。
“你說的？”
顧原沉聲開口。蘇遙搖搖頭。顧原轉身指著徐東陽：“他說的？”
蘇遙沒有說話。
顧原放開了蘇遙。深呼吸一口氣鎮靜自己的情緒，然而終究是無法控制內心勃發的怒意，突然轉身大踏步地走了過去，一把抓起徐東陽的衣領，冷然的開口：“現在你滿意了，高興了？！你還想破壞我們的家庭到什麼地步？！”
隨著這句話，顧原狠狠地一拳揍到了徐東陽的臉上，打得他踉蹌的退後了幾步。他沒有反抗也沒有阻擋，一直退到被牆壁擋住了自己的退路他才停下腳步。抬手輕蹭，嘴角鼻間都流出了淡淡的血絲，顧原這一拳非常的狠，一點力道都沒有收。
徐東陽抬頭。蘇遙站在一旁，依然看著手術室的方向，對於方才顧原和他之間發生的這一切，她彷彿沒有看見一般。
不，從進了醫院開始，她的眼睛裡彷彿就已經沒有他徐東陽這個人。
對於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從來都是不遺餘力的去爭取。可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
在面對蘇遙時所有的一切，彷彿都錯了。
徐東陽忍著疼痛慢慢的站起身直視著面前的顧原，一言不發。
“你。”
顧原吸了口氣，強忍住繼續毆打他的衝動：“你到底明不明白，就算我和遙遙因為某些原因暫時終止了我們的婚姻，可是對於我和她而言，對於我們兩人的家庭而言，我們始終是一個整體，而你是一個不和諧的外人。”
“你這樣的行為，和強搶別人的妻子沒有任何的區別。遙遙明確的拒絕過你。可是你，你為了自己的執念不甘，完全沒有考慮到別人的立場。”
“徐東陽，你晚了六年。蘇遙不可能再回到你的身邊去。就算六年前你們之間曾經有過什麼感情。對於她而言，你只不過是很久以前她已經分手的男朋友，而我才是她這六年來風雨與共的丈夫和家人。”
“請你在處理自己的感情問題時不要這麼幼稚和偏激。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孩子的母親。和現在的你已經沒有任何的關係。”
顧原的語氣很平靜，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扎到徐東陽的心裡。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面對情敵的時候，被他的一席話說的毫無反駁之力。
三人僵持之時，手術室的門開啟，醫生走了出來。蘇遙一驚，迎上前去：“醫生，我媽媽怎麼樣？”
“沒事，不用太擔心。”醫生邊說邊揭下口罩：“你是病人的女兒？現在我們會將病人轉到病房去觀察一段時間。她現在還處於昏睡階段。你們要有人守在她的身邊好好護理。”
“病人既然有心臟病史，以後就要避免讓她的情緒過於激動。這樣對病人的病情十分不利。”
“謝謝醫生。”
蘇遙看著媽媽在病**被人推了出來，便迎了上去。顧原冷漠的看了徐東陽一眼，轉身走到蘇遙身邊，用力抱了抱她：“沒事，我陪著你。”
徐東陽依然一動不動的看著蘇遙和顧原隨著病床去得遠了。方才他的顧原的一番爭執吸引了一些路人的目光，可是他現在站在那裡，對於周圍人的眼光沒有絲毫的感覺。
顧原說的對，他才是她的丈夫和家人。
而他呢？就像一個小丑一樣，努力的去爭取蘇遙，卻不斷的傷害她，將她推得離自己越來越遠。
闖下了這樣的禍，覺得自己應該儘量彌補些什麼，所以他沒有離開。坐在醫院的大廳裡沒有動。不知不覺間，就這麼呆呆的坐了一天。
晚上的時候顧原下樓替蘇遙買吃的，看見徐東陽坐在那裡，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自顧自的走了過去。
蘇媽媽七點多鐘的時候醒了過來，看見女兒和女婿坐在自己的面前，輕輕的嘆了口氣。
“媽。”
顧原握住了蘇遙的手：“媽。我和遙遙沒有打算分開。您別生氣了。”
蘇媽媽將頭扭到一旁不說話。
“媽……”
蘇遙開口，被蘇媽媽截斷了話頭：“我想睡覺，你們別吵了。”
蘇遙無助的抬頭看著顧原。他也只好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守了媽一天，先吃點東西。”
顧原陪著蘇遙來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將手裡的盒飯遞給她。蘇遙開啟吃了兩口，食不下咽。眼淚落了下來。
看著蘇遙的眼淚，顧原無聲的嘆了口氣，擁住蘇遙用力抱了抱：“別想太多。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們沒有辦法改變，以後好好的生活就是了。”
顧原頓了頓，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遙遙，徐東陽還沒有走。”
蘇遙退出了顧原的懷抱，抬頭看著他。顧原遲疑了一下，輕輕的揉了揉她的頭髮開口：“現在是一個和他說清楚地好機會。把你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告訴他。否則這麼糾纏下去，對你也好，對我們也好，都不是一件好事。”
蘇遙嗯了一聲，放下了手裡的東西起身。
看著蘇遙的背影，顧原強抑住自己想要跟下去的衝動。
相信她。顧原閉上眼睛，靠上背後冰冷的牆壁讓自己清醒一些，卻排不掉心中的煩亂，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相信她。
等候在大廳裡的徐東陽沒有想到蘇遙會下來。
他等在這裡，確切的說雖然是為了贖罪，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所以只能在這裡呆呆的坐著，以讓自己的內疚感能夠減輕一點。
蘇遙穿過大廳走到徐東陽的面前。這個時間已經過了醫院看病的高峰期。晚上只有急診，大廳裡空空曠曠的，天花板上的白燈映著白色的牆面，越發的慘淡。
“我想和你談談。”她說。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醫院的大門，順著外面的綠化帶往前走。蘇遙沒有說話。
“遙遙，對不起。”徐東陽打破了沉默，也讓蘇遙的腳步停了下來，轉身看著他。
“東陽。我知道你愛我。”蘇遙頗有些疲憊的開口：“我一直都知道。包括幾年前堅持要分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愛我。你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當初離開你的原因。”
蘇遙笑了笑：“我一直是被你捧在手心去愛，矇住雙眼去疼的那個遙遙，為什麼突然間她會那麼決絕，要和你斷得徹徹底底，一乾二淨？！”
“你從來就是一個優秀的男人。總是吸引身邊大多數女性的目光。能被這樣的你選擇和愛，是我的福分。”蘇遙頓了頓：“還記不記得我和你一起去看河東獅吼的時候我哭了很久？你不明白我為什麼會流淚？”
徐東陽沉默了下來。
“我做不到柳月娥的那一步，命中註定一世擔驚受怕，為你擋去所有的桃花劫，即使擋到傷痕壘壘，也絕不會後退。我不過是一個尋常女人，我做不到。”
“如果不是看見你和她的照片，我怎麼也想不到，那個那麼愛著我的男人，把我當孩子一樣捧在手心去呵護的男人，說永遠只會愛我一個的男人，竟然會在愛我的同時還和別的女人有聯絡。”
蘇遙後退一步坐下來。極為不願去回憶這段往事：“到現在你是否還認為，我並不知道曾經發生的一切。你太驕傲，驕傲到以為自己可以瞞天過海，支手遮天？”
“過了這麼多年，我以為這件事情永遠也不會在你我之間說破。有的時候自己也很想騙自己，只要不說出來，這些事就沒有發生過。你依然是我記憶裡那個只對我一心一意的徐東陽，我們分開不是因為你背叛，而是我想離開你。這麼想久了，自己好像也會相信，也就不會覺得自己那麼失敗那麼傻，不會覺得你對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遙遙。”
徐東陽彎下腰來握住蘇遙的手，抬頭看著她：“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道歉。”蘇遙抽回手，抹去自己臉上的淚痕，笑了笑：“你沒必要為已經過去的事情道歉。你對不起的是那個時候的蘇遙，而不是現在的我。”
“我說過。你之所以對我一直放不開，是因為你的驕傲不允許。你無法接受一個自己傾注了那麼多心血的女人莫名其妙的就離開了你。所以重遇的時候你只想征服，從而抹煞你曾經的失敗。你想要得不過是證明自己勝利的結果而已，並不是我。”
“經過了這麼多年，我也變了東陽。我不再是當初那個仰望著你只會依戀你一人的小女生。我遇到了別人，和他一起生活了許多年。互相扶持走過最困難的一段時間。我對你的看法也已和當初大為不同。”
“我的感情觀和婚姻觀都發生了改變。我說過，你是一個優秀的男人。也或許是因為你過於優秀，所以在很多事情上，你的眼裡都只有你自己，而不會為別人考慮。”
“我說出來的這些理由你或許會覺得很可笑。”
蘇遙低頭笑了笑，神色間有難掩的疲倦：“我和你相戀了幾年。我問問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吃的是什麼最討厭吃的是什麼？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起床都有什麼樣的習慣？你知不知道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裡？”
徐東陽啞口無言。
“你不知道。”蘇遙輕輕的笑了：“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永遠只會點自己喜歡吃的東西，連帶著替我做主，每天早上你起床的時候，早餐我已經替你做好。你那時候總是說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條，你從來沒有想過。替你安排那一切的人都是我，而我也有我的工作，我要承擔比你多的多的東西。”
“你是一個很難相處的要求他人完美的完美主義者，極端的以自我為中心。”蘇遙頓了頓：“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和你分開。”蘇遙的神色仄仄的：“我愛你，東陽。可是愛你不代表要忍受你的一切，愛你也不代表你可以藉著我對你的感情來傷害我。你的眼睛裡永遠只有你自己，看不見你身旁的我。”
“我以前走的時候你拉住我和我說，你和別的女人沒有什麼，要我不要那麼小心眼。”蘇遙吸了口氣，平靜心底裡湧上來的酸楚：“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有覺得，你對其他的女人態度總是很曖昧。你喜歡別人眾星拱月一般的圍在你的身邊。我相信你對她們沒有任何的想法，但是我不接受你對她們沒有一個起碼的界限。”
“我和你說過很多次。我才是你的女朋友，對待自己的女朋友和對待女性朋友，你在態度上應該有一個明確的區別。也正是因為你的那種態度，才會讓人家更加的誤會。半夜的時候給你打電話，說有心事你就去了。和人家單獨出去旅遊，還做了很多很多。”
“也許在你看來你會覺得我只是拿她們做朋友，這些並沒有什麼。包括偶爾一些肢體接觸。可是在我看來這些都是危險的訊號。感情都是自私的。我不喜歡你明明知道別人對你有想法，你卻要一方面享受著對方對你的這些想法，一方面曖昧的對待著她們卻來對我表示你所謂的忠貞。”
“我知道你為什麼糾纏著我不放。剛分開的時候你常常和我說，我和你不是因為感情出了問題才分手。我們之間的感情那麼深，彼此都很痛苦。你不相信我會忘記你。包括到現在，你還是這麼認為，認為我還愛著你。”
“我不否認我對你多少還有一些感情。”蘇遙勇敢的看著徐東陽：“但是你要明白，生活中不是隻有感情，也不是感情就可以凌駕在一切之上。”
“如果那時候我和你結婚，只會在後來平淡瑣碎的生活中磨得越來越憔悴，我可以預見和你將來的生活。我會被你傷得體無完膚，而你依然覺得自己沒有犯什麼錯。”
“你不是一個合適的結婚物件。”蘇遙冷淡的笑了笑：“婚姻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事實上結婚面臨著更多問題的開始。結婚也代表著，我要找一個人共同走一生。我沒有那個勇氣和你走下去。我需要的是一個有責任感，能夠包容我愛護我，和我相攜相伴的人。那個人是顧原，不是你。”
“放我走吧東陽。”
蘇遙靜靜的，清晰的開了口：“對於已經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有那麼深的執著。你要知道，你的執著，對我而言已經是一種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