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
慕寒星接受皇帝調令,成婚幾天之後,即由黃州易家軍至鄴城何家軍赴任,擔任何家軍的統制。
雖然不過是平級調動,但是,前面是賜婚,緊接著慕寒星便調入看鄴城,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爭議。
有人初春時節跟隨寒星征戰,打退了離國的入侵,對寒星的軍事才能,為將風度佩服不已,讚不絕口;也有人認為他不過是庸庸之眾,前面是勝由天幸,現在卻是邀功娶了何元帥的女兒,想憑此平步青雲。
不過,對於傳言,寒星從來都是一笑置之,絲毫不以為意。
凌然是家裡的獨生女,寒星到鄴城,自然也不好說另置宅院,只得與何帆一起居住。何帆憐愛女兒,對寒星這個女婿也是非常欣賞。凌然與寒星,都是人中龍鳳般的人物,在外人眼裡,是一對璧人。
二人成婚相近一個月,倒也是相敬如賓。凌然雖然有時候也感覺到了寒星時不時的悵然若失,時不時的落寞寂寥,感覺到他的心事飄渺,情思飄忽,也知道,他大抵記掛著別人,牽念著許多。然而,凌然到底是聰明的女子。她不苛責一下子的無比完美,也不寄希望於寒星的全心全意,她更願意的是,他們之間的關係能越來越融洽,他們可以越來越知心……何況,他們的關係有一個良好的開端。從一開始,寒星都沒有排斥她,而是努力著去接受她,無論,他心裡會有多少的艱難與勉強。而且,他們之間,也的確多了一些理解和默契。
時間會沖淡過往,而他們,有一生的時間去溫暖對方。
在人前言笑晏晏,夫唱婦隨;在人後,二人溫婉纏綿,軟語甜言。
這樣的幸福,是凌然心中的極致了。
她沒有看錯人,沒有選錯人,更重要的是,她最後的賭注,最後的堅持也沒有錯。
在被寒星拒絕之後,那個驕傲,活在別人的頌揚之聲裡的少女,還是站起來身子,為自己的幸福最後一搏,險勝。
這一日,寒星休息,便攜了凌然隨意的在街上走動。
寒星銀灰長袍,銀冠束髮,一番書生意氣;而凌然竟然是布衣荊釵,未施脂粉,一路笑著說自己是被大少爺看中的農家女。寒星也與她一路的玩笑。
“還是妙齡嬌俏的年紀,怎麼不好好裝扮一番。難得你脫下軍裝呢。”
“哎呦,這話不妙了。相公可是說我該去裝扮一番?那要不然我去裝扮一番吧,免得你覺得帶我這個臭婆娘出去沒面子。”
凌然大眼睛眨了眨,笑著說。
“沒有的事,這樣也很漂亮。這是凌然的氣質,豁達開朗,豪爽自然……”
“我不過是懶罷了。”凌然哈哈一笑:“我小時孃親去世的早,照顧我的除了做飯的大嬸兒,就是軍中的叔叔伯伯了,哪有人教我裝扮自己啊。整天衣服不是灰色的就是黑的。後來呢,就每日在軍隊裡混了,更是不能塗脂抹粉了。能炫耀的機會少,就懶得學了。哎,我爹爹還說,我這樣一個醜丫頭,還不會打扮自己,怕沒人要了。”
凌然說完,就是一陣放肆的狂笑。
寒星也被她自我打趣逗笑了。
“怎麼說得你自己可憐兮兮,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可憐兮兮了……”
“可憐兮兮的人,才會娶我這麼一可憐兮兮人不是……怎麼說叫緣分啊。”
凌然不以為意的笑。她挽著寒星的手臂,沿著城郊的河岸走著。
河岸兩旁垂柳依依,遮住了陽光,柳樹下陰涼裡,乘涼的人很多。不時的微風吹過,帶來絲絲的涼爽,格外愜意。
“去年的比現在晚些個時候,我和霍凌霄去過塞北,當時,我也是這樣的裝束,可偏偏霍小姐天**美,每日一定要好好裝扮一番才出門呢……”
“成婚的那天我見到她了,江湖第一美女,果然的名不虛傳呢……”凌然由衷的讚道:“那樣的女子,才是真正有風骨的女子。美麗不落俗,氣質清雅但是不疏離,甜美而不讓人起狎暱之心,偏偏還有一身的醫術,驚為天人呢。你家的醜婦,還真比不得呢……”
“我道是女孩子們都很難稱讚別人呢……”
“哪裡哪裡,我頗自知啊。”凌然笑笑:“易輝能娶到這麼個女孩子,是好福氣啊……”
寒星眼中閃過一絲波瀾,一閃即逝。
“其實不只是霍醫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妙處的。很多人,就算是一面之緣,我也是看得到別人的妙處的。”
“哦?說說看……”
寒星有些好奇。凌然不是燕娘一般純澈無爭的女孩子,又不是像凌霄那般萬千恩寵在身。她識大體,有分寸,懂進退,更重要的是,她很聰明智慧,有慧眼,有膽識。是以,寒星一直都很尊重凌然的意思。
“比如寒月。她大抵是外冷心熱的人吧,武功,名聲,手段,在江湖中的權勢怕是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了的了。她未必是無情,只不過,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她的感情而已。你這個做哥哥的要多多關心她啊……她雖然決絕,狠歷,不過我反倒覺得她真實的很呢。”
寒星讚許的點頭。
寒月不知道怎麼表達感情,他也是不知道如何去表達對寒月的感情。而且,總是在他們的關係稍微緩解的時候,就有意外,打斷他們之間的和氣。此時的寒月,大抵也是因為自己的無情,暗暗恨著自己的吧。
“你倒是懂人的人呢?”
“也不盡然啦。比如,那個叛徒,我們一起長大,他的父親隨我父親戰死。我的父親待他也是視如己出,他竟然為了一己之私,為了兒女私情,背叛了鄴城!”
凌然嘆息著:“這樣狹隘的人,我又怎麼看得上他!”
寒星輕輕拍了拍凌然的肩頭:
“都過去了,就別再想了。這世上的事兒,哪能都是用一己之心可以猜度的?”
“是啊,就是那位柳氏夫人,想想,還真是可憐可嘆呢?再怎麼著的艱難,哪能說捨棄了自己的孩子呢?易元帥是風標偉岸的大丈夫,易輝和燕娘也都是那樣乖巧孝順的人呢……”
凌然話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那個名字,真的不應該提起了。縱然她與寒星越來越熟悉,融洽,卻也是小心翼翼的避開那個名字的。
寒星的眼眸中,一縷哀傷一閃而過。
“易輝和燕娘都是好孩子,這回我也真的不知道幫相公是不是對了?這個結,結下了就再也打不開了。畢竟是他們的母親呢,就算是易輝真的說不怨不恨,又哪裡知道,他是不是強裝堅強呢……”
寒星嘆氣。
凌然拉住寒星的手,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身邊這位向來鎮定從容的男子。他的心裡藏了多少的不安,糾結,傷懷呢?然而,人前,卻從來都是風輕雲淡,堅定執著的樣子。
“你是不是擔心他們了?什麼時候,我陪你回黃州城吧……”
“我是奉調令來鄴城的。你知道的,朝中的將領四品以上,不報皇上,不奉皇命,是不能私自交通的。我若是回去,不是徒增麻煩嗎?”
寒星語氣淡淡的,眉頭微皺。從帝王面前他的一諾,他便入了牢籠,被束縛被左右,不得解脫。
“哎呦,你這錢還沒有給夠,怎麼能拿走東西啊?”
不遠處,一陣的喧囂。
“老頭,爺不是給了你一串銅板了嗎?還不夠買你這半框梨?”
一個粗壯的聲音。
“老頭,我們老大給你錢了,你別不識好歹,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又是一個男子嬉笑的聲音。
四五個差不多年紀的青年人鬨笑著,隨手拿起一個梨,咬了幾口就隨手扔掉了。
“哎呦,你這個梨怎麼這麼難吃啊……”
“哎呦,咯了小爺我的牙了,你得賠啊……”
“我瞅瞅,你這半筐都是爛梨啊,恩?得拿你這半筐的給我們換……”
說話中,一個男子把筐子裡的梨倒了滿地,又伸手去倒那個筐裡的。
“爺爺,軍爺爺,我老頭錯了,這銀子給你們,我請你們吃這半框梨,您給我留著點吧,我還等著賣完梨買米下鍋呢……”
老頭跑過來,攔著他們,生怕他們把另外的梨也都倒出來。”
“你給我們半筐酸梨就了事啊?剛才不是還說我們錢不夠嗎?就是不夠了,我還就想要了你這梨,你說怎麼著吧!”
那個為首的粗豪的男子嚷嚷。
“軍爺,您饒了小老頭我吧,給我留著活路啊。你大人大量,得饒人處且饒人,我求求您了……”
老頭的聲音帶著哭腔了。
“你說說,你打算怎麼求我吧……”
男子調笑著,幾個同伴也是隨聲附和的哈哈大笑:
“說說吧,怎麼求我們老大啊……”
幾個人說話中,冷不防有人欺身而來,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裡,噼裡啪啦的幾腳,幾個人已經都倒在了地上。
“怎麼樣?這樣夠不夠?”
寒星長袍翩然,溫文爾雅,他的聲音並不大,也沒有咆哮怒喝,但是,他渾身上下散發著凜凜的威嚴和冷厲,讓人不由得敬畏。
“你,你是什麼人?”
其中一個年輕人顫聲問。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幹了什麼?你們可是對得起你們身上的一身戎裝!”
“你還敢偷襲爺。膽子不小,不要命了!”
那個粗豪的男子顫悠悠的站了起來,摸著自己的腰刀,猛然就像寒星劈來。
寒星微微閃身,閃過刀鋒,手腕用力就把那個男子手裡的刀奪了過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柄明閃閃的刀已經架在了男子的頸上:
“你要是想找死,還不用這麼著急!”
寒星的聲音冷冷的,男子眼中都是恐懼。
“堂堂的朝廷守軍,鬧市之中強買甚至強搶民物,膽子不小啊!說吧,你們是誰的部下?”
“我是安鵬將軍的部下!”
寒星的壓力之下,幾個男子都平靜下來了,老實的回答著。
寒星鄙視的看了幾個人一眼,又看了看周圍圍觀的群眾,濃眉緊皺。
“你們這群廢物,不思訓練進取,保家衛國,反倒是欺壓百姓!你們可知道,你們身上的一縷麻,你們口中的一粒米,都是百姓的捐稅!”
幾個男子沉默不語。
“說吧,你們知死嗎?”寒星提高聲音,冷厲的怒喊。
幾個男子驚恐,愕然。他們現在迫於寒星的武力,只得屈服,可是,對寒星的話,他們的心裡哪裡能聽得進一分一毫。何況,這種事情,雖然不是每天都上演,但是,也並不是罕見,何至於就是死罪!
“不過就是幾串銅板的酸梨,你還想殺人不成!”
一個人撞著膽子喊。
“就是強取百姓一個梨也是死罪!你們的罪不是因為幾個銅板還是萬貫金錢,而是因為你們心裡沒有百姓,沒有軍紀!”
寒星冷冷的說。
寒星的話,得到了群眾的叫好聲。
“你是什麼人,憑什麼管我的事?夢華朝是有律法的,你光天化日之下殺人不是死罪!”
寒星一聲冷笑,目光陡然一寒:
“你還知道夢華朝的法律,那麼,你就知道你今日是難逃一死!慕寒星,身為軍中統制,我是不是能下令處置你們這群違反軍紀,強搶民財的兵痞?”
眾人都是愕然。
“就是春天哪會兒帶人打退離國部隊的年青將軍啊?果然是器宇軒昂,氣度不凡啊……”
“慕將軍啊,聽說你黃州易家軍裡調過來的呢。都說易家軍軍紀嚴明,秋毫不犯,今日一見啊,果然是不虛……”
“您在鄴城,希望您能整肅軍紀,管住這些欺壓百姓的敗類啊……我們感謝何家軍保衛我們,但是,總有這敗類們吶,害人不淺,也敗壞軍中名聲不是?”
人群中,一陣喧囂。
寒星微微低頭,向百姓致意。
“今日的事情,寒星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寒星從囊中掏出一些碎銀子,躬身交給賣梨的老者:
“老丈,對不住,是我律下不嚴……這些銀子您拿著,算是償還您的梨錢,也算是寒星代何家軍給您賠罪了。”
“哎呦,將軍,您這話,這哪能啊……”
看著謙恭的寒星,老丈不知所措。
“您一定要拿著,不然,寒星心中更是愧疚!”寒星把銀子塞入老丈手中。這才轉回身看旁邊驚措的幾個士兵:
“爾等回軍營,聽候制裁吧!”
人群中,凌然靜靜的看著寒星,神情中,交錯著喜悅與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