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燕娘小心翼翼的彈出了最難聽的琴聲。
猙獰的,扭曲的聲音,讓人們覺得彷彿是聽到了無數的蛇鼠爬過地面,發出的吱吱的聲響,讓每個人都心生厭惡,心神不寧。
易鋒陪著母親在前院說話,轉移著母親的注意力。
後院一陣的喧譁。
寒星身上的鐵鏈子已經鬆開了多日,原本他這些日子都是非常的虛弱,可是今日,卻是有著異常的力氣。他不斷的在地上痛苦的翻滾著,踢打撕咬著任何能接觸到的人和物。易輝和寒月怕他受傷,只得出手按住他,可是寒星卻失去理智般的同二人糾纏起來。
易輝身上有傷,忍著痛出手,寒月武功雖高,卻到底是女子,二人耗盡了力氣,才堪堪按住了寒星。
琴聲越來越高昂,燕娘也是滿臉的汗水,緊皺著眉,彷彿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是,卻強自鎮定著心神,細細的撥絃。
寒星的痛苦也越來越甚,不斷的掙扎,突然就開始嘔血。寒月和易輝大駭,趕緊鬆了手。
燕孃的琴聲激越,寒星已經是吐血不止……
燕娘琴絃噹啷的一聲斷裂,寒星一口血噴了出來。紅黑色的血裡,一個拇指般大小的蟲子扭動著身軀,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
寒星終於是撐不住了,昏了過去。易輝一把扶住寒星,把他抱到**,替他褪了一身血汙的衣服。
燕娘也已經癱軟在桌子上,彷彿經過一場大劫。
“你沒事吧……”
寒月伸手扶住她,一直手探過去,將內力緩緩度給她。
凌霄神情終於是放鬆了下來,噬心蠱的毒已經解除,寒星就安全了。
之後幾天,凌霄開的藥方子是養身的藥。五石散的餘毒未解,寒星仍舊忍受著每日早晚的痛苦。然而這些痛苦,同噬心蠱的痛苦比起來,到底是緩和多了。沒有了生死的擔憂,寒星慢慢的恢復了眉飛色舞。
清晨,易鋒推門進來的時候,寒星剛剛從一番折磨中休息過來,見到易鋒,單膝跪地,恭敬的行禮。
“寒星見過相公!”
易鋒點頭坐下,並沒有讓他起來:
“現在可是好些了?”
寒星點頭:
“我好多了。還想跟相公請示,讓我回軍中吧……”
易鋒沉默不語,看著寒星。
寒星抬頭,相公不慍不怒。經年的磨礪,原本凌厲的目光也漸漸的變得深沉如海,深不可測。
寒星低下了頭,感覺到隱隱的壓力。
“相公,請你相信寒星。寒星經過這一番磨難,犯過的錯誤不會再犯了。”
易鋒站起身來。
“你犯了什麼樣的錯誤你不明白嗎?你打算怎麼跟我交待,怎麼跟王將軍,跟軍中的兄弟交待?”
“相公!”
寒星一聲驚呼,內心掩飾不住的慌張。
“您不要寒星迴軍中了嗎?”
“那你也要跟我坦白啊……跟我說,你是為什麼吃的五石散?”易鋒伸手按住寒星的肩膀:“我沒有耐心聽你繼續騙我,你最好想好了再說!你要是真敢去煙花場所,我就是救活了你,也照樣替慕先生清理門戶!”
易鋒冷冷的說,寒星身子忍不住的一顫。
“相公……”
門開著,冷風吹進來,吹得二人衣袂飄動。
“你就在這跪著,想好了,就去找我吧。這裡涼快,有助於你清醒清醒……”
易鋒轉身離開,留下寒星緊緊皺眉。
凌霄過來給寒星診脈的時候,寒星還跪在地上。
“這是怎麼了?你快點起來,你可是撐得住?”
寒星慘笑:
“相公在罰我,我哪裡敢起來啊……”
凌霄一怔。
傲然如寒星這樣的人,在易鋒的面前,也不過是一個屈膝聽命的部下,並且心悅誠服。
“你病都好了,告訴易叔叔也沒大關係了……”
“我要是現在告訴他,豈不是找打……”
寒星垂著頭,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飛揚。竟然也是如易輝那樣的,任人宰割,無可奈何的模樣。
凌霄一嘆。
你現在的身子,是真的不適合跪在地上,也經不得打的……
凌霄轉身離開。
慕大哥,不是我對不起你。易叔叔信得過你的人格,認定你不是無緣無故的吃了五石散,你大約遲早也是要招認的了。我就不如早一點出賣你了。你也少受一些苦,我也好做人吧。
畢竟,我還要在易家生活呢……
果然不出寒星的所料,當易鋒聽了凌霄的講述,勃然大怒。
“易輝,你去把寒星給我叫過來。”
凌霄微微撇嘴,跑到後院找燕娘。能躲寒星一時算一時吧,想想,過不多久,寒星也是顧不得和她生氣了。
“怎麼相公突然想起找我?你們這會兒怎麼還不去軍營……”
“你見到爹爹就知道了……”
易輝淡淡的說。
“你小子……”寒星說著伸手向易輝的身上錘去,易輝微微一笑,並不理會。
二人說著就到了易鋒的書房。
“相公……”寒星躬身行禮,寒星未及抬頭,冷不防易鋒揚手把手中的茶杯朝他扔了過來,他輕輕閃身,就勢跪下了。
身後,茶杯摔在地上當啷一聲響聲,碎裂的瓷片在地上翻滾著,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相公,若是寒星錯了,任您打罵。您不要氣壞了身子……”
寒星斟酌著說。
這突如其來的責難,寒星還從來沒有遇到過。易輝站在身後,也是退也不是,勸也不是,左右為難。
易鋒看了易輝一眼:
“你出去吧……”
易輝躬身行禮,轉身出去,每每一動,腰腹處的傷仍舊疼痛不已。
屋內寂靜無聲。
軍營之外,寒星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易鋒的怒氣。
而坐在書桌後的易鋒也是怔住,他氣憤不已。生氣寒星的欺騙,自作主張,可是,這一切都是因為寒星要保護他。
寒星頓首:
“相公……”
想要解釋什麼。卻是欲言又止。
“怎麼,原來你巧舌如簧,信誓旦旦,現在卻不知道怎麼說了?你大可以繼續的騙我,繼續的裝下去啊……”
易鋒的聲音緩緩的,沒有疾言厲色,甚至,也沒有怒氣衝衝。
然而,這平和的每個字都撞擊著寒星的心。
寒星膝行幾步到易鋒近前:
“相公……”
寒星剛剛仰頭,未及說話,就見易鋒揚起手一個耳光甩了下來。寒星不敢躲避,閉上眼睛,硬生生的受了一掌。
這一巴掌好重。寒星身子微微晃了晃,強行跪直。感覺到嘴裡有血的腥甜,咬牙嚥了下去。
“這一耳光是我替慕先生教訓你的,教訓你不知道愛惜自己的生命!”
易鋒眼眸如水,神色如常般的平靜,冷肅。
“寒星錯了!”
“啪”的一聲又是重重的一耳光,還打在左臉頰,寒星應聲撲到地上,嘴角滲出血來。
“這一耳光是我這個做元帥的,做長輩的教訓你的,教訓你妄自做主,任意妄為,欺上瞞下。”
寒星頓首:
“相公教訓的是。寒星知錯了……”
無需解釋,相公已經知道了真相。
易鋒微微皺眉,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寒星,痛惜,愛憐。
“寒星,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勤奮上進,任勞任怨,對我,對易家軍都是忠心耿耿,鞠躬盡瘁。這些年,我從來都沒有動手打過你……可是,寒星,這一回你真的錯了。你要記住,大丈夫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就算是馬革裹屍也是死得其所。如果這一回,你的蠱毒沒有解除,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對你的父母?又置我於何地?”
“寒星錯了……”
寒星低下頭,抿了抿嘴脣。
“寒星,你從來都沒有欺騙過我啊……怎麼這一回謊話連篇就不心虛?你要是這樣,我以後怎麼信你?”
易鋒聲音淡淡的,貌似不經意,卻是讓寒星大驚。
“相公,寒星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會了。寒星發誓!如果……”
寒星昂首望著易鋒,一向鎮定自若,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青年將軍眼中都是驚恐。這話太重了,一時都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跟隨易鋒多年,從來都沒有這麼恐懼過。相公對他一直是栽培器重的,一直都是尊重信任的。可是,他們一直維繫著的信任,被自己一手摧毀;而這些年,相公都沒有如今日這樣侮辱他,責罵他。
如果……,話一出口,寒星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易鋒的神色微動,感覺到寒星的恐懼和慌張,他也心有不忍。
寒星唯一的欺騙,也是因為要救自己,而且是捨命救自己。他又怎麼能再為難他。
易鋒伸手按在寒星的肩上。
“我知道了。”
寒星點頭,神色微緩。
“寒星,我對軍營裡說,你病了。再休息幾天,回軍營……”
“是。”
“還有,趁著幾天,你找宅子搬出去吧。這些年你的俸祿貼補軍用,怕積蓄也不多。要是錢不夠,跟我說……”
“相公!”寒星失聲喊道,手按在易鋒的腿上,抓住他的衣服:“相公,真要趕寒星走嗎?”
一句話,明眸噙滿了淚水。滿是委屈和心痛。
“寒星這些年來,一直視相公如父親般的敬重,一直把這裡當家。寒星就算是擅作主張做錯了事情,就真的錯到相公一定要把寒星趕走的地步嗎?我錯了,相公要打要罰,我都不敢有任何怨言,可是求求您,別這樣做,別趕我走……”
話到最後,已經是哽咽了。
易鋒手指劃過寒星微腫的臉頰,寒星嘴脣**。淚水,已經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你是個大人了,我放心你……自立門戶不更自由一些?我是怕你在易家,不自在,委屈了你。你要是不願意走,也是沒有關係的。你再想想……”
“寒星留在這裡!”
寒星毫不猶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