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一片寂靜。
白朮聽得到自己的心怦怦跳。
咬了咬嘴脣,仰頭:
“沒有,是我拿來的藥,我熬的藥,沒有人接觸過藥!”
凌霄手裡的茶杯砰然的落地,碎裂的瓷片和著散落的水珠子在地上彈跳幾下,閃著微微的光,震在眾人心上。
“怎麼著?藥師谷見鬼了?你們信誓旦旦的說藥沒有人碰過,你們沒有投毒,這說的過去嗎?”凌霄聲音冰冷。
門口,傾長的人影不告而進。
林涵走到大廳中間,端端正正的跪在二人旁邊:
“霍谷主,莊主,是我趁她們不注意放進去的毒,跟她們沒有關係。她們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您處置我吧……”
雙手托起一把短劍,林涵低下了頭。
許思揚怒不可遏。
“果然是你,真是沒有想到你有這麼大膽子,能創出這樣的禍事來,是我小看你了!凌霄,梅宮主,思揚對不起你們!”
許思揚聲音沉痛。
“你為什麼要害我?我認識你嗎?”
梅娘問,眼神中都是茫然和疑惑。
“我的哥哥林默慘死在冷花宮,聖姑不能說沒有責任吧……”
林涵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並不看她,聲音中,不起波瀾。
“林涵,你行刺我,我不與你計較。你若光明正大的與我比試,就算是我輸了,也是生死憑君!可是,梅娘無辜,你做的太過了!”
之雪聲音冰冷,眼中都是殺意。
“原來是這樣啊……”梅娘聲音幽幽:“我和姐姐都不願意林公子死的。林公子死了,我也很難過。可是,你誤會我們了……”
那樣柔和的聲音,竟然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的落淚。
思揚吸了一口氣,心痛不已。
林涵傷害的是這樣一個純淨無害的女子。
“林涵,是是非非你不是不知道,你堅持自己的執念,造成這樣的後果,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說?我縱然是惋惜林默,縱然是縱然你,現在也容不得你了……”
思揚盡力的平息著心頭的怒火,遏制著隱隱的痛心,到底是門下的弟子,到底是年輕忠誠的青年才俊,到底,也是有些不忍。
林涵臉色微變,仍舊規規矩矩的磕頭:
“林涵有罪,是林涵孤意直行,願意領受莊主任何懲罰!林涵無話可說!”
“你還知道有罪!你一次次違揹我的命令,任意妄為,今天還傷害了冷花宮的聖姑。她是如何無辜的人,你未嘗試不知道吧……”
“林涵有罪!林涵知道。只不過,是不服?”淡定的聲音。
“恩?你有什麼不服的?”思揚疑惑。
“我要為哥哥的死承擔一生的痛苦,冷花宮難道就絲毫沒有錯嗎?難道不應該付出代價嗎?”
一句話,說的思揚火起。
名劍山莊在江湖立足之初,就是要平息冤冤相報,沒想到,這樣的話是從自己視為精英的七連環死士的空中說出的。為了讓冷花宮付出代價,林涵傷害的是無辜的梅娘。
“就是為這個嗎?你作為死士的立足之本是什麼?是忠誠,寬恕,勇武。如果你連這一點都沒有理解,是許思揚的失職,也是名劍山莊的失職。”思揚的眼神越來越陰沉:“你要我動手,還是你自己動手!”
冷冷的聲音,再沒有一絲溫度。
縱使有準備,林涵持劍的身子還是顫抖了一下。
“不敢勞煩莊主。”規規矩矩的給霍凌霄叩頭:“林涵謝謝霍谷主的照顧,有負谷主的信任。林涵的錯事給霍谷主帶來了麻煩,不敢求谷主諒解……”回身看了看已經嚶嚶哭泣的白朮:“請您原諒白朮,她不知情……”
凌霄也是啞然。她容不得林涵的行為,可是,若是真的要處死他,也莫過於太殘忍了。
“白朮,對不起你。”林涵勉強的笑笑,眼角帶淚。
這個活潑善意的女孩子,是他最大的牽掛了。如果沒有重負的仇恨,未必不能與她走更長的一段人生呢。
之雪冷冷的看著林涵,眼中都是恨意。
如果梅孃的毒不能解,她們都要帶著一生的遺憾了。
林涵,雖死莫贖。
拔劍出鞘,閃閃寒光,林涵忍不住的閉上了眼睛。
“你要幹什麼?”梅娘驚恐的眼睛看著之雪。“不要這樣,林默的死,我也很抱歉。林涵錯了,可是,我還活著啊……”手輕輕摸自己的臉頰,隔著面紗,帶著微微的涼意。梅娘到底是心酸,頓了頓:“就算是我的臉毀了,我還是可以看著花開葉落,還是可以彈琴說話,還有姐姐陪著我。我已經很幸運了,不要再殺人了,不能這樣了……”
梅娘昂著頭看著之雪,水潤的眼睛裡是祈求。
屋中的人都是無限感慨。
白朮也跪倒了凌霄的膝下:
“谷主,谷主,你一定能治好梅姑娘的毒對不對?您能醫好梅姑娘,林涵也就不必死了……他雖然錯了,也是因為兄弟情深,報仇心切,求求您,也求求梅宮主和許莊主,大人有大量,饒過林涵這次好嗎?許莊主,林涵從小拜在名劍山莊的門下,對名劍山莊忠心耿耿,您是知道的。您能不能放過他這一次,給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白朮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林涵低下頭,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一眼。
“許莊主,這裡是藥師谷,霍谷主最不願殺戮了。託您的照應,冷花宮在這裡叨擾。沒有想到會生出許多事端。之雪信得過許莊主公正無私,也請莊主還是不要汙了霍谷主清境的地方了。”
之雪淡淡的說。
這話不軟不硬,許思揚點頭稱是。
“林涵,你到我的院子跪著去吧,回名劍山莊,再行論罰……”
“是!”林涵睜開眼,寒劍歸鞘。艱難的站起身來。
眾人也鬆了一口氣。
“梅宮主,我再給梅姑娘開一個方子吧,好好調養,也未必沒有康復的可能……”凌霄緩緩的說:“這一回,抱歉的很。預付的診金我全部退還……”
之雪扶起梅娘,微微行禮:
“有老霍谷主費心了。事出意外,之雪不怪霍谷主,診金,冷花宮一分不少的奉上,只是,梅娘是我最最在乎的人,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了。求您……”
之雪的眼眶微微紅。
這樣的女子,也會把脆弱和在乎流露人前。
凌霄鄭重的點頭。
黃昏的時候,天氣陰沉了下來。秋風蕭瑟,秋雨綿綿。
雨打黃葉,平添愁緒。
凌霄在房間裡,全無心思看書。端起茶水,沒有喝水就放下了;提起筆,要寫字,舉了好久,墨滴在了紙上,也是未落半個字,索性把筆放在了硯臺上。
“谷主,您彆氣了……”紅苕勸慰道。
“我怎麼不氣?藥師谷的病人被人投毒,這傳出去,還有什麼威信可言?不也是江湖笑料嗎?”
凌霄嘆道。抬眼,白朮紅著眼睛進來了,撲通就跪在了凌霄的面前。
“這是怎麼了?我也沒說你什麼不是?是林涵利用了你,我知道。死到臨頭還幫他遮掩……”
凌霄沒好氣的說。
“谷主,白朮的錯,白朮知道。我是怕他會被責怪,所以,才想替他掩蓋的……”
凌霄火起,站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訓斥道:
“你這是什麼話?他做錯了不該罰嗎?你替他遮蓋,這傳出去,藥師谷的大夫給病人投毒,藥師谷還有什麼臉面在江湖立足?你怕他挨罰,怎麼就料定我不罰你?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谷主?還有沒有藥師谷?我對你們寬和,你們倒是越發的放縱了!”凌霄越說越氣,聲音也嚴厲了起來。
白朮膝行到凌霄的近前,抱住凌霄的腿:
“谷主,我沒有。我知道錯了,不該這麼做。藥師谷是我的家,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我們一家人都在藥師谷主。我怎麼可能眼裡沒有藥師谷呢。谷主對我好,白朮心裡有數,怎麼會眼裡沒有谷主。是知道谷主慈悲,我才想替他遮掩的,我錯了,再也不敢了……谷主,你去和許莊主說說,讓他饒了林涵吧,他會把林涵殺了的……”
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凌霄也是一愣:
“表哥已經沒有說殺他了,你又何必擔心……”
“不是的,許莊主說要把他帶回山莊論罪。林涵是七連環死士,七連環的死士若有敢違抗主上的命令,是要用最殘忍的酷刑處死的。會把人釘在木頭上,直到血流盡……在死士的訓練營,被釘上三天三夜,才會死。是要給訓練營的弟子一個震懾。”白朮已經哭得泣不成聲。心中,是那個在冷雨中強自跪直身子的年輕男子,一臉的苦笑,對生死已無懼!莊主不在這裡處置他,純粹是因為這裡是藥師谷。梅之雪無關輕重的幾句話,也絲毫沒有為他求情的意思,她自然是欲處之而後快的。
凌霄沉思了一下,也明白了其中的厲害,心中到底也是不忍,微微一嘆:
“你在這裡哭沒用,我怎麼和表哥說去?表哥是名劍山莊的莊主,他要管教門下的弟子,輪不到我說什麼話。林涵也的確是違了門規,該受處罰。我憑什麼給他求情。”
“那難道他就必死無疑?”白朮揚起頭,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淚花。
“你去求梅宮主她們吧……”
“她要殺了林涵還來不及,怎麼會饒他?”白朮道。
“林涵這回真的是做錯了事情。就算他哥哥的死與冷花宮有關,和梅宮主有關,和梅娘也是沒關係的。我下午看她為人說話,純良的很。也是她出面阻攔,不然林涵早就死了。她是有心饒過林涵的,你去求她,跟她說清厲害,讓她去見見表哥,若是她開了口,再怎麼樣,表哥也會聽的……”
白朮將信將疑:
“她會嗎?是她的臉被毀了,您有沒有把握治好她啊……”
“我也不知道,這藥本來就罕見……一時也找不到藥去遏制它,我會盡力的。你去求求她吧,梅娘大抵是未經過世事的,善良的很……”凌霄無力的說。
白朮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