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酥!”從柳驚呼一聲,回頭將手中拎著的大包小袋一股腦掛在無影胳膊上:“我買一些桂花酥,讓翩旋也嚐嚐!”
無影無奈嘆了口氣,他兩手滿滿拎著十幾袋,加上胳膊上的,已整一個貨郎,若非攝於她的怒目,早腳底抹油溜了,不由低聲下氣道:“她吃不了那麼多!”
從柳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鼻子輕嗤一聲,對他的善意提醒充耳不聞,徑直上前買桂花酥。
他剎那的恍惚,以前殷翩旋穿紅衣之時倒不怎麼覺得,如今她總是一襲白衣,素顏清面,細瞧一下,兩人有著幾分相似,不由嘆了口氣,正欲上前,後背被人蹭了一下,低低的聲音響起:“別出聲,當做若無其事,慢慢上前去買桂花酥!”
無影微皺了一下眉,卻是依言走到從柳身旁。
“我要見她,暖香館外到處都有人監視,我無法靠近,無影,明日找個機會帶她到洋岱湖!”
從柳聽見聲音不由瞥了一眼無影身後,只見一個帶著斗笠的粗衣男子低頭匆匆離去,愕然的看著無影:“是何人?”
無影嚥了咽口水,不做聲色道:“買好了我們回暖香館!”
從柳冷冷掃了他一眼,不說話,拎著桂花酥就走。
無影心情複雜無比,他來了,他真的來了,他還是來了,是要帶她走麼?是的,她也該離開了,離開傷心之都,離開是非之地。
從柳在暖香館前頓住,微眯起眼:“你確定不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好,好,以後不許跟著我!”
他頭痛的想揉揉額頭,卻發覺騰不出一隻手,無奈扯扯嘴角,跟在氣呼呼的她身後進了暖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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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姿綽約的洋岱湖一隅,碧波盪漾,一艘毫不起眼的畫舫,泰然停泊岸邊,船頭坐著一位頭帶斗笠身穿青色粗衣布衫的男子,謝絕一個又一個遊客,默默等待著,只等那一個人。
天空開始下起了雨,雨滴落在水面上,瑟瑟低泣著,他手扶了扶斗笠,冷漠的眼糾纏著濃醇的痛,他緩緩閉上眼,天色已近黃昏,一片朦朧,一天了,她沒有來,是不想來還是來不了?
他更願意去猜想,她無法離開暖香館,或是她身體太虛弱,洋岱湖遠得令她無力前來。
恍惚的揚起臉,透過雨幕,一把油紙傘漸行漸近,傘沿低低地蓋過那張日思夜想的容顏,他一手撐住身子緩緩站起,目光始終未離開那一襲白衣,他想喊她的名字,時刻繞在他舌尖的名字,可那兩個字卻卡在喉嚨口,只能怔怔看著她從朦朧中靠近。
“船家,我要遊湖!”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的將她迎上畫舫,船靜靜划向一處僻靜的水域,停了下來。他痴立船頭,一眼不眨的望著垂下的竹簾,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只怕這會是一場夢,只要他伸手碰觸,夢醒,而他,再也見不到她。
“真的是你?!”畫舫中,不確定的聲音淡淡飄出。
她的話語讓他的脣邊掠過一絲笑意,心中湧上萬千的欣喜,猶豫的步子終於邁了出去。他掀開竹簾,彎身而進。
殷翩旋緩緩抬眸,就那樣凝望著他,他顫抖著手摘下斗笠,目光溫潤柔和,冷漠、犀利皆在她面前化作一縷輕煙飄散,終於吐出兩個字:“是我!”
倏忽間,她被鎖進一個寬闊的臂彎,再沒有丁點話語,他強悍的吻已如同狂風,席捲她的一切,她只能倉促的迴應著,讓自己婉轉的呼吸,兩行淚卻在濃烈中憂傷的滑下。
嘴角嚐到一種苦澀,他按捺住急躁,輕闔上眼平復著激動的心情,聲音溫和如暖陽:“別怕,我在這裡,我在你身邊!”
他後悔的是為何不早些來到她身邊,為何讓她一人承受著如此的心痛。他捧起她的臉,凝視著她晶瑩的眼眸:“跟我走,跟我回狄丹國!”
兩手攀上他的胳膊,清毅的面孔讓她心如被刀割一般,她終於等到他了,可是她能跟他離開嗎?
她的遲疑讓他的心慌了神,是,她回到洛京了,是否也回到夏侯宸身邊了?他曾有的把握在這一刻又尋不著一絲蹤影,早在他奪得帝位後,他該不顧一切,不理會姜澈的千般託辭、萬般阻擾,將她帶在身邊的,他的手滑到她的雙肩,緊緊握著她的肩,絕望的喚了一聲:“翩旋——”
她的淚眸勾出一絲笑意,微閉上眼,輕輕點點頭。
宗城桓欣喜若狂的將她緊緊鎖在懷裡,緊得似要將她揉入骨血中,只要有她在身邊,一切的拼殺、一切的隱忍、一切的等待、一切的尋找,都是值得的。他擁著她坐下,讓她的頭枕在他腿上,手一遍一遍撫著她的長髮:“明日,我們離開京都,襄惠王叔回狄丹國後,已將洛京發生的事跟我說了,你若不放心,我們帶上謝翎和孩子。我隨身帶著一隊精兵,在城外三十里處,明日你們找個機會出城,我會在城外接應你們!好嗎?”
她輕應了聲,聲音如飄渺的浮雲,淺淺淡淡,夾雜著繁瑣的愁緒。
他俯頭在她髮絲印了一個吻,眸底盡是濃濃的歉意:“對不起,我該留在你身邊的,一直陪著你,只是我——”
殷翩旋抬手捂住他的嘴,澀澀一笑,至少他沒欺騙她,他還是來了,來到她身邊,帶她離開,緊密糾纏的結讓她幾乎窒息,她想跟他離開,遠遠的離開,她遲疑的問道:“你真的願意帶謝翎他們一起離開嗎?”
宗城桓堅定的點點頭,握住她的手,放到脣邊:“嗯,我會窮盡我一生去保護你們,用我的權力保護你們,不會讓你們受一點委屈!”
她有些黯然,頭微低垂,聲音細如蚊蟲:“是個女孩,她叫亦兒!”
他更緊的擁住她,眉梢有一絲笑意,亦兒是他取的名字,他取的:“亦兒,我的亦兒,我迫不及待想見她了!”
“你真的不介意嗎?”她盯著他的胸膛,似要看穿他的心。
手滑到她臉上,柔柔的摩挲著:“別不信我,我從不會騙你!若說我真有什麼介意的,我只介意你在不在我身邊!”
心終於坦然,她輕輕閉上雙眸:“我該回去了!”
宗城桓點了一下頭,此刻不該貪戀太多的溫柔,明日安然的帶她離開,才是最重要的。他混在弔唁的使團中進了城,城中的森嚴戒備讓他暗吃一驚,而暖香館外喬裝的侍衛更令他心寒,幾天來他一直留意暖香館的動靜,終於找到機會讓無影帶她出來,方見到她。
“我這就送你回去!”
他撿起斗笠扣在頭上,心頭仍放不下心,一再叮囑她明日務必留心出城,直到她微慍的瞪起眼,方噙著笑意掀開竹簾出了畫舫,眼神卻在掃過四周時一寒:密密麻麻的畫舫將他的畫舫不遠不近的圍堵在中間,朦朧中銀色盔甲分外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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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城桓銳利如鷹的雙眼赫然深沉如潭,慢慢溢位殘忍、嗜殺、暴虐的光芒,他雙手緊緊握住拳,陰寒的注視著緩緩靠近的畫舫。
似察覺不對勁,她掀開竹簾,失措的看著雨中漸近的畫舫,臉僵硬起來。
他後退了一步,眉間凝結著揮不去的愁緒,卻仍是柔和暖沁道:“回裡面去,交給我!”
殷翩旋只是怔怔望著他挺拔的身軀,雨落在他斗笠上,扯出一串串晶瑩的水珠,濺落在地,打溼他的衣襬,她緩緩撐開油紙傘,走到他身邊,為他擋住無邊的雨簾。
他的臉流露出淡淡笑意,抬手摘掉斗笠,轉身默默看著她,輕柔的拭去她臉頰的一滴雨珠,有她在身邊,其他的都不再有意義。
“你走吧!”她似嘆息般說道,他的身份一旦暴露,怕是不能安然離開。
“我不會再留下你!”他握住她的手鄭重許諾。
她的手更緊的攥緊傘柄,柔聲卻異常堅決道:“你走,別讓我恨你!”
徐徐的風,刮在臉頰上竟有些疼痛,他的眼神掠過一抹不安,驟然,又露出喜色,緊張的凝視著她的臉,他低頭,異常輕柔的覆上她的脣,狠狠吸取了一下,低沉著聲音道:“等我,我會回來找你!我說到的一定做到!”
“小心!”她幽幽閉上雙眸,握住她的手重重的攥了一把,他的溫暖氣息隨著“噗通”一聲落水聲漸漸淡去,她心頭默唸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