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著沉重的腳步進了房,聽到他受傷的訊息,她的天頃刻陰晦,昨日仍笑語生風,今日卻昏迷不醒,心痛欲裂。
藥味盤旋在房裡,房裡顯得愈發沉寂,謝翎坐在床邊,不斷為他冷敷著額頭,她兩手握了握,輕步上前,看著臉色慘白無一絲血色的他,眼眶一陣熱。
謝翎側轉過身,無神的雙眸看了她一眼:“從柳,你來了。”
她點點頭,嘴角抽搐著,扯出一句:“他怎麼樣?”
手撫上他的臉頰,謝翎幽聲道:“昨晚還說沒事,今早起來燒得很厲害,好不容易灌他喝了一些藥,我一直沾冷水敷著他的額頭。一直敷著,很快會退燒吧,然後他就會醒來了,對不對?”
從柳抿抿脣,忍住眼眶的灼熱,接過她手裡的溼巾:“你歇一歇,我來!”
謝翎沒有拒絕,由著梅香扶她在一旁坐下,默默看著他:“他要好好睡一下了,這幾天太累了。”
從柳微擰擰柔巾,輕柔的擦拭著他的臉,一滴淚終於承受不住痛的重量滑落眼角,她微側轉身,避免讓謝翎看到。
“梅香,你先出去吧!有從柳在就好。”謝翎輕聲吩咐道,那滴晶瑩太刺眼,她怎能忽視?
梅香應了聲,出了房。
從柳緊咬牙齒,順勢擦擦眼角,不慌不忙的為他敷著額頭。
謝翎側頭看著她,白皙的臉蒙著一絲傷,眼神一直在躲閃,其中的情意再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了,她似安慰自己又似安慰著從柳:“他會沒事的,皇宮的太醫都來了呢!”
皇宮的太醫?!她苦澀笑笑,連皇宮的太醫都來了,他們卻還瞞著她,說他無礙,當看到他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時,她不知所措,她能做的就是守在他身邊,她不能讓他如此不負責任,撇下未出世的孩子,撇下她而去。
從柳吸吸鼻子:“放心吧,二公子一定會沒事的!”
謝翎柔柔握起他的手:“殷瀟庭,你說過有生之年絕不負我的,你不能食言,你給我快點醒過來,別再這樣一聲不吭!不就是這點小傷嗎,上次你的背傷得那麼重你都還好好的,你不許故意嚇我,會嚇壞孩子的。”
門輕輕推開,雲娘悄聲進來,探詢的目光對上從柳晶瑩的眼眸,從柳朝她搖搖頭。
謝翎柔聲細語在他耳邊喃喃說著:“從柳來看你了,大當家也來看你了,你起來跟她們說句話啊!”
雲娘微嘆了口氣,軟言勸著她,終於扶著她去歇歇,留下從柳照看著殷瀟庭。
她俯頭,水潤的脣印在蒼白的脣上,兩手順著他的眉拂開:“如果痛就皺皺眉,好麼?”
久久,雙眉仍未皺一下,她換下他額頭的柔巾:“你說過,你要教亦兒騎馬,要教她習字、讀詩,待她長大後還要為她擇個好夫婿,你不能讓翩旋失望,亦兒也和翩旋一樣,會哭的,說你說話不算話呢。如果你聽見了我說的話,皺皺眉、動動脣,或者動動手指,告訴我好麼?”
她不厭其煩的在他耳邊低低訴說著,雲娘再次進了房,擁住她的肩,輕輕喚了聲:“從柳!”
從柳倚著她,聲音哽咽起來:“我好難受!”
“沒事的,他會沒事的。我跟丞相夫人說了,謝翎有身孕,行動不便,讓你留在暖香館幫幫手。你不能倒下好嗎?”
嗯,她點點頭,眼神堅定起來:“他一定會沒事的!”
——————————————————————————————
兩人神情嚴肅,臉色如烏雲般濃重,緩步進了院中,宗皓軒微嘆口氣:“可曾去尋訪名醫?”
殷正良點點頭。
緊閉的房門悄聲開啟半扇,牽引住兩人的目光,從柳雙手捧著臉盆出了房,交給房外候在的雙壽:“去換盆水來!”
雙壽輕應了聲,急步離去,她微拭拭額頭的汗珠,不經意抬眸掃見院中吃驚盯著她的兩人,微蹙眉,輕啟紅脣,目光落在宗皓軒臉色,上下打量著。
殷正良雙眉緊蹙,似曾見過,但一時想不出何時何地:“你——”
從柳微欠身,聲音略有些沙啞:“丞相大人,我是從柳,翩旋和二公子的朋友。”
從柳?!宗皓軒暗吸口氣,自得知從柳回京後,他幾次三番去煙雨坊,無一不是被蕭依雲拒之門外,想不到竟在此遇見她,一襲白衣,柔和飄逸,輕易能從她身上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不由瞟了一眼殷正良,暗忖他是否也瞧出些端倪。
殷正良點點頭,心繫在殷瀟庭身上,沒再多問,徑直進了房,宗皓軒揚眉橫掃了她一眼,跟著進了房。
從柳回頭瞄了一眼跟在殷正良身後的男子,為何會覺得認識他,他是何人?她緩緩抬眸望著湛藍的天,高遠、明淨的天空灼痛她的眼眸,他依然昏迷不醒,高燒不退,雖謝翎、趙淑慧抑或是她在他耳邊聲聲喚他醒來,他亦無動於衷。
知道嗎?我情願受傷的那個人是我,情願昏迷不醒的人是我,好過心如刀割的守在你身邊等著你不知何時清醒。
謝翎倚著窗,透過窗戶默默看著遠眺著天穹的她,眸底無一絲神采,殷瀟庭坦誠,從來都沒有刻意隱瞞著什麼,若說唯一隱藏起來的祕密,那麼就是他和從柳的過往。
他從來都是一襲白衣,她,亦是,今日才發覺,兩人站在一起,極是登對。他和她之間迷離著一份情,不似朋友、不似兄妹、不似戀人,又似勝於朋友、勝於兄妹、勝於戀人,如同他和殷翩旋之間的情,遠遠超脫於兄妹,無法用語言表達。
殷瀟庭,你若安然,我不再計較什麼,即便你將從柳留在你身邊我亦毫無怨言,只要你安然。
一滴淚滑落,她緩緩轉身,肚子忽然痛了一下,她手撫著肚子,深吸口氣:“乖一點,別鬧!”
她邁著碎步,拖著臃腫的身子出房,剛踏出房門,肚子的疼痛劇烈起來,她兩手扶著門,面容擰緊,密密的汗珠不斷冒出。
“謝翎,怎麼了?”回過神來的從柳瞥見她的異樣,忙上前攙扶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謝翎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一種自體內竄出的撕痛讓她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
從柳倒吸口氣,她,要早產了,忙大聲喚人,氣氛壓抑的暖香館此刻更是如緊繃的琴絃,隨時都有崩斷的可能。
——————————————————————————————
不甚寬敞的暖香館,裡裡外外皆是忙碌不已的人,太醫、穩婆、侍女、侍從,一個昏迷,一個早產,想象中的喜悅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從頭到腳的緊張、害怕,尤其是幾個時辰的毫無動靜,一片恐懼漸漸籠罩在暖香館上空。
從柳握住他的手:“孩子要出生了,你和謝翎的孩子,是早產,你醒來吧,只要有你在,謝翎就不怕。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
“亦兒出生的時候,也是你在她身邊的,你告訴她,別怕,一切有你在。如今謝翎早產,你怎麼可以無動於衷呢?”
“已經五個時辰了,求你,醒來,陪在她身邊。”
“你希望是男娃還是女娃呢?若是男娃,亦兒就有個弟弟了,以後,亦兒會像你對翩旋般對他;若是女娃,那麼就像,就像——”她笑著頓了一下:“像誰和誰好呢?我一時想不起來了,你告訴我好嗎?”
“你這個爹爹真不像話,你現在還不醒來,以後你的孩子可就——”
一陣嗚咽聲自身後傳來,從柳收住話語,回頭見趙淑慧早已不知何時進得房來,偷偷拭著眼淚,她低垂雙眸,替他掖好被子,手覆上他的額頭,淡聲道:“沒那麼燙了。”
“我可憐的兒啊!”趙淑慧一陣悽然:“你們若是有什麼事我也不活了!”
她咬脣:“夫人放心吧,他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哇!”一聲嬰兒的哭聲穿透而來,從柳欣喜不已,伏在床前:“殷瀟庭,你聽見沒有,是你的孩子,孩子出生了,快起來,看看你們的孩子,你聽見沒有!不,不,我去看看,我先去看看!”從柳似風般出了房。
隨著嬰兒響亮的啼哭,暖香館是有了一絲生氣,恐懼驅散不少,從柳竄到床前,看著穩婆手中的粉嘟嘟的孩子,流著淚笑了。
“從柳!”謝翎虛弱道:“把孩子抱給他瞧瞧!”
從柳點點頭,抱過孩子,直奔到殷瀟庭床前:“是兒子,你的兒子,殷瀟庭,你起來看看你的兒子啊!你不想抱抱他嗎?”
見他無動於衷,她苦澀一笑:“怎麼?連你兒子你都不想看看嗎?誰你都不想見了嗎?”
募地她皺眉,急將懷裡的孩子塞給身旁的趙淑慧,人直奔出暖香館。
趙淑慧憐愛的看看懷裡的嬰兒,瞥了一眼**躺著的他,心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