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雪山。
永不停歇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天地間一派令人窒息的白。
約摸幾丈的積雪,掩去了所有生機,愈堆愈厚,直像雪海般鋪天蓋地的吞沒感。
一個墨點正朝另一個墨點緩緩移去。
一張風華絕代但被凍得通紅的美婦人之臉。
今日尤其冷。
冷得五臟六腑都似結了冰渣。
她在木屋門外站定,忽地柳眉一皺。
那被雪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煙囪,彷彿沉寂多日了。
沒有熟悉的茶水熱氣。
沒有人的動靜。
亦沒有任何其它聲響。
有的只是嗚咽的北風,卷著茫茫大雪,迷亂了她的眼。
推門望去。
映入眼簾的。
是兩具早已僵硬的人屍。
同是一片死寂的無名怪林。
古木參天,茂密得在初冬有些詭異。
分不清白天黑夜。
半人高的草叢裡正坐著一個手握殘劍的年輕女子,一臉陰鬱。
緊皺的眉頭暗示著她在苦苦思索著什麼。
身上披著的荼白衣袍沾了一層薄薄的露水,顯然剛醒不久。
隱約被體溫蒸發的露汽繚繞。
她失神地看著自己的小指,一言不發,神色凝肅。殊不知心亂如麻,頭頂疑雲密佈。
原來這人,就是那晚被蕭肅困於結界的無憂。
當下只見她靜坐如同石像,徒有周遭的草叢隨風搖曳。
腦海裡只滿滿充斥著一個畫面。
冰冷的眼神和指著她咽喉的冰冷斷劍。
莫名心寒。
“不肯帶我去玉龍雪山直說便是,犯得著把我拐到這個鬼地方……”無憂氣憤地暗自嘀咕道,聲音卻不由得哽咽,心亂如麻之餘,不禁想,他蕭肅蕭大師兄大費周折地騙她到荒林裡關起來究竟有何目的?
失神良久。
身旁的草叢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無憂登時被雷擊般地嚇得跳起來。
環視四周。
除了古樹草叢,還是古樹草叢。
她“咦”了一聲,眼底滑過一絲疑惑,心說難道剛才是自己的幻覺……
然而。
待她放鬆警惕地重又坐回原處,一聲震天動地的嚎啕鬼哭遙遙傳來。
荒無人煙的空曠森林裡,簡直毛骨悚然!
循聲而望,身後遠方,幾道迅疾的白光正錯亂地糾纏在一起,極微小的打鬥之聲。
有人來了。
還不止一人。
無憂倏爾雙眉倒豎,一副凜然神態。心說能在這連個野鳥野雞野鴨都沒有的怪林裡鬥法的,怕是……亡命之徒,焉能同流合汙!說罷悄悄地往白光方向挪移過去,躡手躡腳的,屏息凝神到幾乎只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十丈遠外,三個人影。
一個穿著粗麻衣衫的男子身輕如燕,凌空飛躍在樹與樹之間,一個點地旋轉,白光陡生!但見他一連串閃躲,喝道,“霍前輩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何殺他!!”
說罷轉身望了望躲在古樹後面色焦急的女子,霎時兩道劍氣森然亮於指尖,大有殊死一拼之意。
像是在與黑暗鬥法。
無憂聽罷,伏在草堆裡的身軀震了震,頭皮發麻。
熟悉的人聲。
“心月!!小心!!……”
不待無憂緩過神來,樹後女子尖厲的叫聲登時驚得她一腳踩空,順著小坡徑直地滾了下去。
不受控制的身子,和不受控制的深心。
在一片混沌的沙石摻和野草的摩擦聲裡,一剎落入平地。
碰巧滾到了那個現下神色十分驚恐的女子跟前。
“你,你又是誰……”那女子踉蹌地倒退了幾步,花容失色。
無憂一個骨碌爬起來,欲要開口解釋,只覺背後一陣疾風劈頭蓋臉,連忙側身一閃,驀然回眸,映入眼簾的,卻是那張讓她五年來魂牽夢縈的面龐。
埋藏深心的酸澀,如同決堤江水。
“小憂……”男子眼神十分吃驚,喃喃自語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然而已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無憂怔怔地看著。
身旁女子一路小跑到眼前男子身前,緊緊地抱著他的臂膀,目光盡是恐懼,伏耳問道,“心月……她是誰啊?你認識她?她是不是跟他一夥兒的?……”
話音一落,眼前男子似是想起什麼,忙環視周遭,眉頭忽地緊蹙。
悄然遁入草叢的一縷銀髮。
無憂看著二人親暱的舉止,心似被針狠狠地紮了一下,頭頂疑雲伴隨著轟隆隆滾雷之聲,將她灼了個體無完膚。不由地撫著腰間青鞭,刺骨冰涼,涼得她直打寒顫。
“小憂?”男子輕喚道,“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
不記得?無憂驀然苦笑了一聲,啞道,“當然不是啊,樓師兄……”
五年啊。短短五年要忘記一個人……
兩行清淚。
模糊的林間。
和婆娑樹影下靜靜依偎的二人。
彷彿透進了幾絲烈陽。
無憂下意識地用手去擋,頓覺刺眼異常。
“小憂師妹,你,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麼會在這兒?”闊別已久的樓心月。她曾經的樓師兄褪下了一襲飄逸荼白,竟增添了不少人間的煙火氣息。不過此時此刻他的眼眶裡,將驚訝取而代之的,是懷疑?還是陌生。
“師父差我和大師兄來玉龍雪山。”無憂強自定住心神,保持著平淡神色,聲音卻定不住地顫抖。
樓心月滿面狐疑,冷冷道,“這裡不是玉龍雪山。”
無憂一怔,心說怎麼會……雖然不在玉龍雪山上,但離山腳下的即雪鎮不遠吧?想罷開口辯解道,“再走過幾條古道不就是即雪鎮了嗎?況且樓師兄你不是一直都在玉龍雪山……”
未及樓心月回答,身旁的女子冷哼了一聲,說,“姑父差你來抓我和心月回去是不是?”
“姑父?”無憂忙不迭反問道,登時摸不著頭腦,不禁細細地眯眼打量女子一番。
那女子面龐,恰巧藏在了婆娑樹影裡。
樓心月乾咳了一聲,注視著無憂平和道,“這是我表妹秦秀秀,”繼而
轉臉柔聲對女子說,“那是我師妹,無憂。”
不同的語調。
亦是不同的感情。
“心月……我們好不容易跑了這麼遠……你要回去?”喚作秦秀秀的女子語氣撒嬌,很是不滿的樣子。
“秀秀……”樓心月為難地抿了抿脣,目若流水,握著胳膊上的纖纖玉手,安慰道,“這般逃下去,總歸不是辦法。”
“那你的意思是……”秦秀秀極失望地盯著他,接著說,“你要回去?可你一會去,不就得跟那個大小姐成親……”一臉委屈。
“怕什麼,我同你已經成親了。霍前輩和玉嬤嬤都……”樓心月話未說完,眼底一黯,哽咽道,“五年情同父子,而今我卻只顧自己逃跑,都不曾將他們入土為安!!……”
滿腔悲愴震得幾步開外靜如石像的女子喉頭一甜。
“樓師兄,你說什麼……”無憂向前邁了幾步,嘴脣煞白,心慌不止。
方才你一句我一句彷彿忘了還有一人的樓心月和秦秀秀眼睜睜地看著無憂一副失了魂的表情,不約而同地臉色一滯。
如果這裡不是玉龍雪山。如果眼前男子不是樓心月。如果她還好好地呆在寒水門裡……事情是不是就不是現在這樣了?無憂彷彿聽不到自己“咯吱”作響的骨節,目光斜視地面,靜靜問道,“玉嬤嬤被誰殺了?”短短一句,已是熱淚洶湧。
樓心月霎時恍然,忽地想起無憂在隅中宮裡那半年,道,“小憂……你果真不是我爹派來的?”
一抹苦笑。
“我孤身一人在這林子裡,你憑什麼猜測我是被你爹派來的?”無憂眼色一凜,冷言繼續說道,“樓師兄,五年時間,若是五年時間裡我可以孑身抓你二人……”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記憶中思念的人,終歸只是記憶裡的了。
撲簌簌的枝葉抖動之聲。
風來了。
十二夜宮,日出之宮。
“師兄,”盧有魚等了半晌,房中人終於推門而出。
“怎麼?”樓嘯天咳了幾聲,氣定神閒地注視著跟前男子,道,“同憶有訊息了?”
盧有魚似有難言之隱,幾番欲言又止。
“她是去了玉龍雪山吧?”樓嘯天挑眉問道。
幽幽的一聲嘆息。
“同憶重情重義,師兄你讓她殺了自己的……”盧有魚雙眉緊蹙,因怕被其他弟子聽了去,說得斷斷續續,“霍老怪那或許有解蠱辦法啊!”也是自欺欺人的希冀之語。
“不死靈之血煉出的九幽鬼蠱,你以為他霍老怪說解就解?”樓嘯天面帶慍色地好笑道,“你跟同憶在石室裡看了那兩個弟子,解蠱可有成效?”言語之內,十分譏諷,“同憶做事感性衝動,怎的你……”甩了甩袖袍,悶哼了一聲。
“萬一呢?”盧有魚兩眼放光,接著說,“萬一霍老怪有辦法呢?”
“那代價呢?”樓嘯天睨著他,緩緩道,“我放了心月六年給他霍老怪當兒子,豈能再給他六年。”
盧有魚身軀一震,眼底一黯,失笑道,“近日來忙著家派比試,又擔心小小傷勢……是我無理了,師兄。”頓了頓,搖頭嘆道,“禍不單行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