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沉，一行人在城中的萬花酒館住下，秦昊翔與程洛鴻私去領了兵馬駐紮在城外之後才來與秦鳳翎相聚，天色大變，下著淅瀝瀝的小雨，二人未打傘，進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溼透，雨水順著衣襟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秦鳳翎皺了皺眉頭，傾國傾城的姿容眉目間也有了愁容，手中拿了金絲繡花帕子迎了上去，柔聲開口：“看看你們，若是忙的話便不用過來了，這兒有昨天十里莊與我們一同過來的婷婷公主陪著我，向來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再者，當年昭國滅亡後我與皇弟分開了那麼久，如今不也是好好的嗎，還是軍國大事要緊，我昭國最重要的太子殿下和大將軍若是因為受了風寒而拖累了大軍前程，軍中並將又不知在背後怎麼消遣我了。”這話是笑著說的，然而聽在其餘二人耳裡卻別有韻味。
她走上前去，把溼帕子在熱水裡泡了，再擰乾淨拿出來，嘴角微微向上翹起，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細細擦了秦昊翔臉上的雨水，動作很是輕柔，秦昊翔的眼眸在那一刻突然溼潤了。
秦昊翔看著眼前為自己著想的姐姐，聲音哽咽：“皇姐，是弟弟不好，這些日子一來讓你受苦了。”
秦鳳翎道：“你真是說的哪裡話，這些日子我雖在慕國，但日子過的卻也是不錯的，慕國乃天下強國，宮裡的吃穿用度均比外面好很多，每天綾羅綢緞的享用著，哪裡又會受什麼苦呢，倒是你，腦子裡總裝著復國大業，每天也吃不好睡不好，瞧瞧瘦了多少，真叫我心疼。”
她走到床邊，看著黑壓壓的天空裡雨滴零落，空氣有些凜冽的寒冷，窗外的也好早已不復日出時的妖豔，此時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奄奄的耷拉在泥土裡，苟且殘生。
閣子裡的香爐飄著嫋嫋香菸，八仙桌上也盛了熱茶，秦昊翔卻沒用，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紫檀雕花金鎖盒子擺著了桌子上，道了聲晚安便落荒而逃，屋裡的氣氛有些壓抑。
程洛鴻看著她，斜眉一挑，隨意的坐在了八寶菱花凳子上，捧著青花瓷茶杯，啜了一口：“這茶，有些苦呢。”
聞言秦鳳翎轉過身，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裡拿出二兩碧螺春扔到桌上，意思不言而喻。
程洛鴻沒有動手喚茶，將茶杯放在鼻尖上聞了聞，看著她，神情有些冷淡：“縱使這桌上的茶水從壺中換為甘甜，可你心裡的苦茶要如何換呢？”
她裝作剪花的手停在半空中，聽了這話茫然不知所措，半響剪刀咔的一聲，竟將碧綠的葉子留下，將花朵剪掉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偽裝的很好，明明這一路上也並沒有露出什麼破綻，偏偏此刻程洛鴻的一兩句看似無意的話，只淡淡的兩句，邊讓她心裡苦苦積累的防城，在一瞬間崩潰的土崩瓦解。
關於慕國，關於慕卓然。
假使將自己比喻做萬花園裡奼紫嫣紅中的一朵，那麼慕卓然即
是修建花木的能工巧匠，他將自己修建的很是美麗大方，偶爾卻也會忘了時辰，在炎炎烈日下為花朵澆水，在寒冷冬季將花朵放在溫室外面，儘管他自己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他偏偏要這樣做，索性，花朵並沒有暗自凋零。
他不喜歡她，拿她當做他萬花園中其他花朵一般對待。是啊，她只是低賤的花朵，沒有資格讓他對自己好，甚至他自己也並沒有表現出有一絲絲要對她好的跡象，甚至每次進入她的身體，都是毫無前奏的，就那麼不動聲色的，侵佔了她的全部。
秦鳳翎貴為昭國公主，自小在宮廷看慣明爭暗鬥，爾虞我詐，這些不是不知，只是在觀看別人的事情與自己是不一樣的，這其中包含不捨，包含愛恨情仇，偏偏每一樣都來的這樣快，讓她猝不及防。
苦茶雖苦，卻也清涼可口，祛熱清毒。
程洛鴻看著她，手中的茶杯在指尖把玩了許久，緩緩退了出去，方才被秦鳳翎失手剪短的花兒，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不得入泥土，不得化芳香。
她做了一個夢，光怪陸離，錯綜複雜。
夢中，慕卓然就在自己身後，俊美的臉上滿是笑意，手中碰了金黃色的花束，在陽光下很是絢麗奪目。
他的錦繡紫色百獸衣在陽關照耀下渡著一層橘黃色的金光，整個人站在花海里，宛若天仙。
他說：“我來接你回家，接你與我一起富貴榮華，戎馬天涯。”
驀然，他手中的花朵裡鑽出一朵雪白的牡丹花，花團錦簇，欣欣向榮。
秦鳳翎看著牡丹，只覺得心口隱隱作痛，像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在一瞬間丟失，她想尋，卻總是感應不到，亦不知曉那東西是什麼，站在陽光下暗自失神。
慕卓然看著他，嘴角的笑容勾起一絲詭異：“還記得嗎，你離開慕國的時候，忘了帶一樣東西。”
他指著牡丹花，吻著沁人花香：“你把心留在我這裡了，還記的嗎？”
一瞬間天玄地轉，天空突然陰暗了起來，慕卓然已經不見了蹤影，暗夜裡枝椏交錯間，泥濘小路里，只看見拿朵方才還明媚鮮豔的花束已不復光澤，被人丟掉地上，花朵沾染了泥土，將原本的面容抹的面目全非。她想要拿到花束，於是拼命的跑，向著花束的方向，然而過了很久很久，那花朵卻裡她更遠了。
天空中飄來空靈恐怖的聲音：“哈哈，秦鳳翎，你的心是我的啦。”
女子只覺的心口一緊，疼痛欲裂，再也說不出話來。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房間中寂靜的很，香爐裡依舊吐著嫋嫋青煙，在雅閣中盤旋上升，昨夜程洛鴻未喝完的茶依舊放在桌子上，在寒冷的秋天裡結了一層冰。
張婷婷蹦蹦跳跳的進來了，推開門，一雙靈動的眼睛打量了房間一圈兒，將手中的早膳放到桌子上，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桌子上的長
盒子。
“姐姐，你今日起的真遲，太陽公公都照屁股啦，太子殿下和將軍見你沒起來，讓我告訴你一生，他們去成為訓練兵將去了，讓你好好休息。”
秦鳳翎嗯了一聲，道：“一起坐下來用些吧。”
這話原來是客套話，張婷婷聽了，卻當真做了下來，話匣子不斷：“姐姐，你跟我講講昭國的事情，給我說說打仗的事情好不好，我自小在家宅習武，卻不明白習武有什麼用處，現在好了，有你們在，我也想上戰場殺敵，將來成為小將，光宗耀祖，你說倒是後父親該怎麼賞賜我呢？”
秦鳳翎喝了一口茶，優雅的夾了一塊糕點，道：“妹妹真是有趣，女子見有雄心大志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只是你既不知打仗是為何，也不知打仗的原因，光復昭國的原因是對是錯，怎麼就如此甘願加入？”
張婷婷託著腦袋，瓜子臉得意洋洋的轉來轉去，看著屋外透進來的陽光：“因為有你們呀，姐姐人這麼好，我信你，一定沒錯的，說罷甜甜的笑著。”
秦鳳翎的眼眶有些溼潤，一個外人，只有一面之緣尚且如此，自己身為太子的皇姐，身為昭國的長公主，到底還在怕什麼呢？
秦昊翔送給她的盒子裡，放著一隻鎏金鳳凰寶石釵，鳳凰是純銀打造，雕刻紫玉祥雲花紋，頭頂配以赤紅色的寶石，高雅而富麗堂皇。
緩緩放下銀筷，在繁華明鏡前端坐，將釵子插進如墨青絲裡，額前重新覆下來的劉海配著姿色凌雲花式長袍，整個人襯的華貴雍容。
雨後的大街，寒風凜冽間，卻依舊有人挑著擔子上街叫賣，大街上依舊是人來熙往，漢子以及討價還價的聲音絡繹不絕。
秦鳳翎站在客棧大堂裡，聲音有些沙啞，催促道：“替我準備一批快馬。”
她趕到城外軍營的時候，程洛鴻正在練兵，三千甲士做一模一樣的動作，端莊穩重，氣勢如虹，口中喊著萬眾一心的口號。
一、二、三、四……
倒是程洛鴻眼尖，在木欄子搭建的高臺上上匆匆跑下，銀色鎧甲的裝扮很是英姿颯爽，過來牽秦鳳翎的黑馬。
“公主不在客棧休息，怎麼跑到這麼骯髒的地方來了，小心臟了您的衣服。”
她注意到，程洛鴻對自己的稱呼已經從你變為公主殿下，整個人畢恭畢敬的，稱呼三千兵將流血流汗的地方竟然叫做了骯髒之地。這一生稱呼，生生拉開兩人的距離，她不再是他青梅竹馬的好友，不再是共患難同甘苦的有志之士。她已成了公主，一生下就該富貴榮華的女子，二人之間很是的生疏。
有兵將跑來，拱手抱拳道：“啟稟將軍，射擊隊一小將不小心練箭的時候紮上了腿，如今軍中尚無醫師，這可如何是好？”
程洛鴻聽了這話，將秦鳳翎的馬交給那士兵，匆匆向著某一營長走去。
（本章完）